第六十二章 什麽是愛,至少那一刻的言慈是明白的,除愛以外的任何一種感情,都已經沒有臉面再拿出手。 愛意洶湧澎湃—— 像是高高城牆上被人扔下一顆愛彈,一瞬間,心的城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分崩離析,如同一個莊嚴的儀式,提醒著對盛南滿懷愛意的她,要快樂。 言慈跪匍在他的腳邊,泣不成聲,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緊握成拳。 那場博弈,沒有勝者,各有各的偏執倔強,仿佛三人都輸得一敗塗地,言慈怕控制不住崩潰的自己,心疼得要死,在他進行下一步舉動時,她起身衝出了別墅。 盛南沒有去追,他現在的身體條件也不允許。 寂靜裡,是男人因疼痛紊亂掉的呼吸聲,他的身體仰躺著,目光看向氣白臉的盛印,輕輕開口。 “父親。” “.”盛印偏開臉。 盛南撐著身體坐起來,沒起身,手肘落在沙發扶手上,“除開她,我什麽都依你,我會把HK做得越來越好,不會讓你失望。” 服軟,以他的方式。 盛夏大雨,瓢潑得要淹沒整座城市,天空裡是一道接一道的驚雷閃電,轟隆隆作響,映照著女人慘白的臉。 盛印愣住。 盛印霍地轉過頭看著他。 於是,迎來比反抗更蒼白的妥協,盛印問:“就算我不阻撓你們,你們也不會輕易就能在一起,走著瞧。” “父親。” “爸爸。” 是,他把他養成理想中的模樣,性情、手段、行事風格,都一如年輕時的他,但是他沒有想到,那個女人的出現,會完全打破一切平靜。 “.”繼續無視。 盛南額角冷汗遍布著,還在往下滑落,“轟隆”一聲,窗外電閃雷鳴頃刻間就下起瓢潑大雨,他看一眼窗外,聲線溫溫沉沉,“那媽媽呢?” 很久沒有喚過他一聲爸爸了在盛印的記憶中,至少有七年時間,他都是冷漠疏離地喊他一聲父親,爸爸的稱呼,仿佛停留在遙遠晴空裡的明朗世界裡,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最後一次聽到叫爸爸,是在醫院。 踏進病房後,他反倒很安靜,平靜地和他談判,“你幫我救她出來,我什麽都肯答應你。”打小起,他就知道盛南的心不在經商上,他想學醫,幾次流露過高考志願會報醫學專業,那時候,他斟酌一番後,說:“可以,但是你得答應我出國留學,以後繼承家業。” 他又說:“你當時娶她的時候,她不也是個實實在在的灰姑娘嗎?最後,她不也成為這座城市的市長了?” 沒想過他會答應的那麽痛快,從病床上滾下來,拖著條沒有痊愈的傷腿爬到他的腳邊,用手扯著他的西裝褲腳, 具有實質性說服力的例子。 那天,他在酒局上商討圈地的事情,突然接到陳白的電話,說盛南現在就要見他,情緒非常激動,說什麽見不到他就要打斷自己受傷的那條腿,說到底他還是一個父親,撇下酒局生意去了醫院,還沒走近病房,遠遠就能聽著少年的咆哮聲,吼著、喊著、聲嘶力竭地。 那走著瞧。 盛印緩和心緒,搖頭歎氣,說:“盛家百年名門,娶的女人理應是名門淑女,你喜歡的那個我見過她之前的照片.我真的沒辦法接受。” 那是最後一聲爸爸,那之後,永遠以父親稱他,沒有親密只有疏離冷淡。 “爸爸,救她。” 言慈失魂落魄地出現在醫院。 守在江渡病房裡的沈妮剛好走出來,她穿同色的米白長裙,相比較起來,言慈可就顯得太狼狽了,本該飄逸的裙擺濕窪窪地粘在一起,人也呆呆地站在長廊盡頭,無聲無息。 沈妮差點以為是見鬼。 “言慈?” 沈妮邁步朝她走過來,看見她渾身濕透的模樣,下意識地透過走廊的窗戶去看外面的雨勢,問的第一句話, “他答應沒?” 沈妮愛江渡,她知道。 她也愛, 但不是愛情的那種。 言慈沒有說話,用手抹一把臉頰上濕漉漉的黑發,咽了下嗓子,有些艱難地想開口,但是什麽也沒說。 沈妮的眉皺了,“你倒是說話啊?” 但她始終沉默。 沈妮瞧出端倪,上前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言慈,你該不會被拒絕了吧?那你就真打算眼睜睜地看著江渡去死?” “對不起。” 那聲抱歉,蒼白無力,低弱如蚊。 沈妮瞪大眼睛,一分一分的,最後直接狠狠一把推在言慈的肩膀上,“你他媽是不是個東西?” 沈妮很少會爆粗口,江渡喜歡乖的,可想而知現在的沈妮是有多麽的憤怒,以及多麽的恨她,恨她就是一隻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總想著不能辜負任何人,卻在不經意間,全部辜負了,那種感覺,幾乎要將言慈吞噬。 她也爆發了。 長廊裡,是言慈壓抑又顫唞的聲線,“要我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我去求了,我真的去求他了” 沈妮口口聲聲都是江渡,沒有關心言慈到底在盛家別墅裡經歷過什麽,她將言慈推到在地,指著言慈的腦門謾罵,“我就知道我不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你去看看江渡,他活不過一個月了!讓他看看,他保護了這麽多年的居然是個白眼狼,當初就不該救你,就該讓你被那些人侮辱到死!” 沈妮幾乎用盡認知中的所有難聽詞語。 言慈雙手撐在冰涼的地板上,眸光散著沒有交點,也沒有再和沈妮爭辯,只是默默聽著,耳裡是極具侮辱性的字眼以及轟隆的雷聲. 不知怎的,沈妮的聲音驟止。 與此同時,面前的白色地板上投著一道暗色陰影,在白熾燈的拉扯下,十分顯眼。 順著沈妮震驚的目光看去,在言慈的身後,就在咫尺的地方,站著挺拔英俊的男人,不過他的表情寡淡陰鷙,寫滿不善。 言慈轉頭—— 盛南就活生生出現在眼前,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昂貴程亮的皮鞋給人一種疏離感,沒有穿的很正式,沒有領帶,扣子也解到第二顆。 完全沒有一個小時前在別墅裡的模樣。 他與沈妮對視,如果目光能有利劍,沈妮已經變成一個篩子,開口時的語調亦是迫人,“這麽想救你自己想辦法?道德綁架算什麽回事。” 沈妮被問得啞口無言,好半晌,等她想要說點什麽的時候,盛南已經淡漠地收回目光,彎腰俯身去將地上的言慈一把拉起來。 他來得很快,她前腳剛到醫院,他就到了。 “我送你回家換衣服。” 沈妮站在原地,看著英俊高大男人將瑟瑟發抖的言慈擁進懷裡,離去,心裡一下就有些不是滋味了,怪不得多年來言慈都沒有和江渡在一起,原來身後是藏著個那麽耀眼的男人阿.江渡,她求而不得的男人,可能言慈根本就不屑。 盛南親自開的車,車內只有兩人,隔音效果非常好,那麽響的雷聲都聽不見一星半點,他開足車內暖氣,傾身過來替她系安全帶。 離得近,氣息濃烈,言慈心跳如擂。 盛南沒有察覺,好看的手指將安全帶插好後,準備抽身。 鬼使神差的,言慈伸手拉住他的指。 人停下來,他偏過臉,視線落在言慈臉上。 誰都沒有先說話。 他的手溫熱乾燥,光是輕輕握著就能讓人覺得特別安心,她穩住呼吸,心中慌亂漸止,仿佛只有握著他,才能心安。 平靜的沉謐沒有維持多久。 她主動開口:“盛南。” 以前吧,讀書時叫他名字的女生不少,大多興奮雀躍,又激動顫唞,唯有她,連名帶姓叫得冷冷清清的,又清清脆脆的。 一聲仿若回到七年前。 他凝視著她的眼,低低地,“嗯。” 一想到他的腿傷何來,一想到她如何得以逃出生天,言慈就心痛得無以複加,所有的情緒都擁堵在喉頭,像是根上不下也下不來的魚刺,扎得人難受。 又是良久,她穩住聲線,還是微微發著顫: “你”她抿著唇,艱難地咽了下嗓子又問,“還疼嗎?” “哪裡?” 心,還是腿? 言慈清晰看見自己的臉映在他黑眸裡,溫溺平靜,她伸出自己另外一隻手,輕輕指了下,“你腿.” “現在不冷。” 不冷也就不疼,只能將他的話這麽解讀,言慈隻信三分,也有可能他蓄意隱瞞不想讓他擔心。 盛南抽走手,淡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臉蛋兒,“你要是真心疼我,就乖乖聽我話,比什麽都強,真的。” 他樣子看上去很輕松,仿佛沒有經歷過那場惡戰般。 言慈怔怔地看著他。 他點火起步,搭在黑色方向盤上的腕骨精致,戴著塊兒英式機械表,銀色的,簡約低調很符合他清冷的氣質。 沉默一路。 中途,聽到他平靜地說:“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就好。” “那我呢?” “你負責待在我身邊。” 家裡有個蒸腳的機器,言慈從儲物間裡翻出來,沒顧上渾身濕漉漉的自己,一股腦地組裝插電,好一陣忙活。 洗完手出來的盛南就看見言慈蹲在客廳中央,對著一個蒸腳器搗鼓,他走過去,伸手把她人拎起來,“去洗澡換衣服。” “馬上就好,”她指著蒸腳器,對他說,“我把這個裝好,你蒸一會兒會很暖和,腿就不會那麽疼。” 他睨一眼,還是看著她,重複,“聽話,先去洗澡。” “你先蒸嘛。” 美國進行康復治療時,醫生建議他最好不要汗蒸蒸腳等,雖說他的腿遇寒會疼,但是刻意烘熱也不可取,對腿不是好事,但是他不想打擊她的好意, “好吧。” 他主動去把蒸腳器搬到沙發邊,已經插好電,進門時也換上拖鞋,彎腰挽起褲腳,露出來的小腿緊實有力以及好幾處肉眼可見的傷疤。 盛南坐到沙發上,腳還沒伸進去,她就走過來蹲在一邊,仔仔細細看著他的小腿上的傷疤。 表情看上去很難過,“當時弄的麽?” 那是沒辦法忘記的疼痛,不是粗糙的,而是異常尖銳的疼痛,許多塊兒玻璃插進肉裡觸到骨頭的感覺,嘶——光這麽想都疼,他都不知道當時自己怎麽熬過來的。 “別看了。” 他淡淡說一聲,很快把腳放在蒸腳桶裡面,高高的一截,正好能擋住所有的傷疤,不願多說,“快去洗澡。” 見他已經好好蒸上,言慈才回屋洗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