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將軍在等著看夏侯平的笑話呢? 他自認為是個凶狠殘忍,老奸巨猾,久經沙場的老手,然對著一派正氣的長清劍派,尚被一再折羽而逃,其中之艱難曲折一言難盡,最後還動用了火炮方才有了如今這險勝的局面。 而夏侯平一個區區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自以為施一些不著邊際的小伎倆,再狐假虎威一番,便能讓他們屈服了。 簡直是癡人說夢! 此時,段掌門淡淡的掃了夏侯平一眼,隻一眼,目光便略過了他,轉向了身側的弟子們。 場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這時,段掌門身邊有一名兩條腿都被炸沒了的長清弟子,臥於地上艱難的抬起頭來朗聲道:“長清弟子,斬奸除惡,留清去濁,維護正義,大道永存!生時有歡,死亦無憾!” 話音未落,他舉起手中長劍,毅然往脖子上一抹。 立時,一股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身旁的師兄一臉一身。 在師兄怔住的一瞬間,他也隨之緩緩地,安祥的閉上了眼睛。 段掌門看著自己的愛徒倒於血泊之中,含著笑帶著淚,卻咬緊了牙關。 隨後,容不得夏侯平和黃將軍有任何反應,長清劍派受重傷的弟子們,無論是坐著的,躺著的,還是勉力站著的,他們突然就很默契的同聲一喊:“長清弟子,斬奸除惡,留清去濁,維護正義,大道永存!生時有歡,死亦無憾!” 喊完,他們都敬默的看了段掌門一眼,便又默契的,整齊劃一的齊齊舉起手中長劍,毅然決然的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立時,數十道鮮血噴湧而出,潑散開來,灑向空中一片血海滔滔,狀麗淒美。 當那些鮮血噴湧而出後,夏侯平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但就算是閉上了眼,他也唯見眼前一片血紅,再無二色,便不由得由頭到腳的打了個冷顫。 段掌門望著從容赴死的眾弟子們,仍舊含著笑帶著淚輕聲念道:“長清劍派以你們為榮!” 這時,余下的數十名長清弟子逐漸向段掌門圍攏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段掌門知道,這是弟子們欲要與自己同生共死,報效師門。 他望著這僅存的二三十名弟子,一咬牙暗中改變了主意。 他決定要再搏一搏! 再次置之於死地而後生! 於是,他轉身對眾弟子道:“為師護不了你們周全了,但最起碼,為師可以陪你們一同赴死。” 隨後,他對眾弟子一打眼色,一馬當先的就向前奔去,眾弟子們會其意,忽然也齊齊躍了起來,跟隨前者的腳步往長清峰的最高處奔了上去。 黃將軍以為他們這是要逃命而去的,便大喊一聲,“追,給我滅了他們,一個不留。” 他話音方落,便張大了嘴巴,如被石化了一般。 他身邊的夏侯平也是如此! 那些原本拔腿想追的兵士也怔在了原地。 因為,他們看到段掌門和余下的眾弟子們,在幾個縱躍就上到長清峰頂後,一刻都沒有猶豫,便縱身跳了下去。 他們跳下去的地方,是千仞絕壁,萬丈深淵。 所以,他們不是去逃命,而是去自盡的。 當夏侯平和黃將軍回過魂之後,疾速來到了長清峰頂,站在崖邊隻望下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退了回去。 用千仞絕壁,萬丈深淵來形容他們身前的懸崖,是一點都沒有形容錯誤的。 所以,任你輕功再高之人,由此處縱下,都會被摔個粉身碎骨,萬劫不複的。 黃將軍狠狠罵了一聲:“找死!如此也好,省得本將軍動手了。”說完便不再看夏侯平一眼,自去清點殘兵敗將,整頓軍隊去了。 當然,夏侯平可不敢放松,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呢? 隨後,他帶著親信仔細搜查,終於憑著他的小聰明找到了長清劍派的密室所在。 當然,這也是段掌門故意留下的線索,逐步引導他發現的。 自然而然地,接下來夏侯平還如願以償的找到了長清劍派的鎮派之寶,三十六路朔月劍法的秘訣和十二星宿劍陣的陣法圖。 然後,他當著幾千兵士的面,將這兩本武功秘籍付之於一炬。 當然,隨之陪葬的還有長清劍派珍藏的各類古籍,劍譜,棋譜等等。 不過,最大的陪葬品,便是這屹立百年的長清劍派了。 因為,夏侯平在焚書的同時,黃將軍一聲令下,“全滅不留!” 一眨眼間,山風帶著火勢,傾刻間就吞噬了長清劍派的幾百余間房舍劍閣,漫天濃煙滾滾,遮蔽住了原本青山秀水的鳳凰群山。 最後,在親眼見證了整個長清劍派都化為了灰燼之後,夏侯平才終於松了口氣。 但黃將軍卻不能完全放松下來,他的麻煩可多了。 一:損兵折將嚴重,太丟分了。 二:陛下吩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特別是,對方的首腦人物只是跳下懸崖,至今生死未明,回京又該如何交差呢? 所以,在鳴金收兵前,他派出一小隊人馬,企圖繞到懸崖峭壁下去看看。 必須要證實一下,段掌門他們是否被摔得粉身碎骨了,他才會心安。 無論如何,都得要確定了段青玄這個重要人物的死訊,回去才好同陛下交差。 然而,這一小隊人馬在山下足足繞了一日,都未曾找到能下到懸崖最底部的路徑,便隻得悻悻而歸。 黃將軍自然發了一通火,罵了數聲“廢物”,最後,他還是不死心。 而且為著保險起見,他又抓來了當地的幾個山民帶路,可又繞了一日,還是沒辦法下到長清懸崖絕壁的最底下去。 可見長清峰頂的懸崖絕壁得有多深,多絕了! 而這樣的深淵絕壁到底有多深,恐黃將軍此生是再也無法知曉的了。 於是,在折騰了兩日兩夜後,夏侯平都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勸解他道:“大將軍,如此高的懸崖絕壁,除非是隻飛鳥,要不然是不可能有生還的機會的。” 黃將軍:“……” 夏侯平眼珠一轉,“我們再不回去,恐其他幾路人馬都已經班師回朝了” 這句話正正觸中了黃將軍的心事,他可不想被其他幾路人馬比下去。 尤其是,帶隊的還是他的手下呢! 所以最後,黃將軍沒辦法了,隻得悻悻地帶著殘兵敗將回京中去了。” …… 夏侯平將思緒由那個充滿著血腥味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一向愛呱噪的相裡十八斜靠在椅子上,眼睛清亮亮的看著前者問,“所以說,你們去滅長清劍派,余下的四萬人馬也兵分四路,去滅其他的四大門派去了。” 夏侯平微微點頭。 相裡十八表情嚴肅:“結局如何?” 夏侯平歎了口氣,他輕聲道:“強大非凡如長清劍派,都被盡數剿滅了,那其他四大門派的結局,你想都能想得到吧!” 相裡十八微微點頭,隨帶著無意識的打了個哈欠,“哎喲,講了這麽久,天都快亮了,好困啊!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夏侯平起身向內室走去,邊走邊道:“你快回去吧,本王也乏了,要歇一歇了。” 他身後的相裡十八卻倏地睜大了眼睛,眼中似有淚光隱隱。 他盯著夏侯平的背影,攥緊了木椅的扶手,眼神逐漸變得深沉凌厲,殺機隱伏。 稍傾,他便又恢復如常,起身緩緩走了出去。 對於十五年前的那場血腥屠殺,滅派之戰,夏侯平的回憶與講述徹底結束了。 與此同時,千雪山莊內。 屋內燭光搖曳,窗外風雨瀟瀟,老陶也才剛剛講到了段掌門攜著眾弟子,縱身跳下了長清山的千仞絕壁之時。 明月松攥緊了拳頭,緊到指甲將手心都戳出了血而不自知。 這屋內,只有他一個人是第一次聽到這場舊日往事之人。 想當初,玉凌寒和顧九曲十幾歲上第一次聽到時,那反應與明月松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所以,見著明月松憤慨不已的神情,他們都只是沉默的坐著,感同身受著。 良久後,明月松才啞聲問:“長清劍派就這樣被滅派了嗎?段掌門和眾弟子們竟無一人生還嗎?” 老陶啞聲回道:“又豈止是長清劍派被滅了呢,同時被滅的,還有東海幫,南明門,西羽仙,北飛雪。” 明月松:“……!!!” 今晚上所聽到這一切,早已經超出了明月松所能夠承受的極限了。 雖然,此前堂兄也曾同他提起過多年前的這場大屠殺,但都是簡短略過,未曾盡述。 今時今日,老陶將當日種種細節字字珠璣,聲聲清晰的講述了出來,他便猶如身臨其境一般,自是血脈噴張,感同身受了。 他便紅著眼睛再次確認,“這五大武林門派,都是在一日之內被滅門的?” 老陶肯定的點點頭,“對,但是,其他的四大門派同長清劍派一樣,在元兵趕到前,都將自家的武功秘笈以及內家心法要訣等,臨摹出了相應的膺品後,將真本都交給了前去報信之人帶走了。” 而前去報信之人,不用細說,自然分別是季谷主,玉長文,還有黃唐山人他們了。 明月松想了想緊張的再問:“那後來呢?” 老陶掃了玉凌寒一眼,小心謹慎的答:“後來,我家老爺和季谷主,黃唐山人,還有你父親明先生匯合後,正準備進行下一步的計劃之時,明先生他的身體卻出了一些狀況。” 明月松緊張的弓起身子問:“什麽狀況?” 老陶:“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明先生此前由長清劍派後山下山時,因為不熟悉路線誤入蛇窩,可他為了保護年幼的長清弟子,引毒蛇來圍攻自己,最終被毒蛇咬傷。後面逃脫後又來不及處理自己的傷口,直到此刻發現之時,也是毒走心脈,難以解毒了。” “啊!”明月松尖叫了一聲,渾身不停的發著抖。 老冷一伸手將他給按了下來,卻對著老陶道:“老陶,你做啥子嘛,一句話分成兩半來講,你看把娃娃嚇成啥子樣子咯。” 老陶卻假意拉著個臉,學著他的腔調回:“我講不好,要不然換你來講嘛……” 老冷氣鼓鼓的:“老陶,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的官話講不好,講起來磕磕巴巴的,人家娃娃聽了不就更難受了嗎?” 老冷一下就說到關鍵點了,且言之鑿鑿,老陶便不再回嘴,繼續講述起來。 其實,他也不是故意要說一半留一半的,實在是後面的事情,讓他想想都難受,何況是當事人的親生兒子呢?” 所以他便只能先調節一下氣氛,緩緩情緒後才能接著講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