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片刻時間,她仿佛換了個人。 清澈懵懂的雙眼中滿含慈悲,環視眾人的目光中悲憫夾雜漠然。 假如世上真的有神祇,大概就會擁有這樣一雙眼睛。 看似溫柔含情,卻又對一切都無情。 叫人無端從心底生出敬重來。 “取黃紙、朱砂,並一碗白開水。” 鳳青梧嗓音淡漠,不緊不慢道:“燒三炷香,在門口擺上供桌貢品,再折一根桃樹頂頂端的桃枝。” 眾人不由驚恐地瞪大眼睛。 眼見一個癡傻兒,不過是一低頭一抬頭的瞬間就換了個人,叫許多人臉色煞白。 她的聲音也變了。 不見清甜天真,平緩溫柔中透著疏離的距離感。 像是神的聲音。 “神三鬼四……” 皇后雙腿一軟,跌坐在榻上,喃喃道:“這,這難道是請神上身了?” 她忍不住環視四周一圈,感覺到徹骨的冷意。 既然有神,是不是真的有鬼? 那香雪現在……到底是被趕走了,還是偷偷藏在哪個角落,等待著報復她? 她身邊的嬤嬤察覺到不對,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衝她搖搖頭。 皇后臉色煞白,抿緊了唇不敢吭聲。 “恭親王妃?” 虎目中含著狐疑,皇帝雙手背在身後,氣勢逼人地看過去:“你是恭親王妃,還是別的什麽人?” 常人面對他這樣的聲威赫赫,早就控制不住軟倒在地上。 然而鳳青梧卻隻投過淡淡一瞥,便不為所動地轉過眼眸。 “大膽!” 皇帝臉色驟然一沉,怒喝道:“朕跟你說話膽敢不應,你有幾個腦袋?!” “你是人間帝王,與我本來沒有什麽關系。” 鳳青梧這才看向他,語氣淡漠地道:“我應鳳娘子之邀,替她鏟除邪祟之後就會離開。你又何必要與我為難?” 這話一出,殿內的人都驚疑不定,惶惑不安地看著她。 所以,現在這具身體裡的,果然不是恭親王妃,而是某方神明吧? 如果不是神明,又怎麽敢對皇帝這樣不客氣? 有小太監宮女膝蓋發軟,恨不能這就跪倒在地上磕頭祈禱。 皇帝的面色陰晴不定,虎目中殺機閃爍。 鳳青梧出門時,特意換了一身寬袍大袖,顏色素淡,越發顯得她有飄渺仙氣。 如今靜立在這裡,越發顯得高深莫測、不食人間煙火。 “陛下,不如就叫她試試?” 攥緊了帕子,皇后不知道想到什麽,上前低聲道:“到底是裝神弄鬼,還是真的……試試就知道真假了。” 她目光閃爍,看著鳳青梧眸光複雜。 一時竟不知道該期待她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欺君之罪,就算是恭親王在場,鳳青梧也要人頭落地。 如果是真,那她既然能給德妃祛除邪祟,是不是也能幫她把香雪攆走? “來人,把恭親王妃要的東西送上來!” 皇帝一甩袖,沉聲道:“還有什麽要求,一並滿足!” 使了個眼色,大太監會意,躬身下去。 宮裡的太監宮女,效率不要太快。 不到一刻鍾,就在殿門口擺上供桌祭品,燃了三炷香。 鳳青梧從來不敢小瞧古人的智慧,更何況她要面對的是當代帝王。 從進入雲籮宮,就一直最大限度地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之前能夠配合衛清籮吐血演戲,就是她的精神力感知到衛清籮的動向,隨機應變。 “您要的東西。” 大太監從外面進來,諂媚地笑一聲,托盤舉過頭頂,上面放著符紙、朱砂和一根新鮮的樹枝。 不知道這具身體殼子裡是誰,他也不敢多說,隻恭恭敬敬地口稱“您”。 垂下眼,鳳青梧抬手捏起樹枝。 寬大的袖口順著她的動作下滑,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腕,纖細白皙,仿佛一折就斷。 她隻上手打量一眼,倏爾直接將樹枝扔到地上,寒聲道:“我要的桃樹頂端的桃枝,是誰折了中間的樹枝來充數?!是不要屋內那人的命了嗎?!” 就算是發怒,她的臉上照舊沒有多少怒意。 大太監心臟一抖,竟覺得她身上這一刻的氣勢比皇帝身上的還要逼人。 他忍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顫抖道:“是,是底下人辦事不力,奴才這就去給仙子換一枝來!” 不僅是他,其他人也都驚駭莫名。 同樣都是桃樹樹枝,要怎麽才能一眼分辨出是出於桃樹的頂端還是中間? 這樣的敏銳,除了仙家手段,似乎沒有別的說法。 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皇帝的面色沉沉,不辨喜怒。 呵斥道:“糊塗東西,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不快去重新折了過來!德妃如果有事,小心你們的腦袋!” “是!” 大太監重新去折桃枝,皇帝雙目如電,審視地落在鳳青梧身上。 鳳青梧不動如山,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他的目光,捏著毛筆蘸朱砂,在符紙上筆走龍蛇。 表面上她平心靜氣、滿臉肅穆地畫符,其實這項技藝她早就在末世練得出神入化,閉著眼睛都能像模像樣得搞出點什麽驅邪符、健體符。 甚至還有自創的幸運符、平安符等等等等。 應有盡有。 畢竟作為一個合格的神棍,滿足客戶的需求是她的首要目標。 她信手畫符,精神力跟著大太監,確定他這次老老實實折了樹頂的桃枝,才滿意地收回精神力。 皇帝的目光存在感實在太強,鳳青梧的眸光一轉,將精神力想他蔓延過去。 讓她來看看,這位皇帝身上有沒有什麽難以啟齒的小毛病。 “什麽人!” 就在這時,皇帝陡然厲喝一聲,虎目含威,警惕地環視四周。 “鏘!” 侍衛一個激靈,拔刀護在他的身側,嚴陣以待。 然而殿中沒有異樣,太監宮女們自然不敢直視龍顏,鳳青梧也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老老實實地畫符。 皇后忍不住發抖,小聲道:“陛,陛下,是有什麽不對嗎?” 難道說,竟然有鬼怪囂張到這種地步,連皇帝也敢冒犯? 皇帝皺眉不語,四下看了一圈。 始終找不到問題所在,狐疑地看著不為所動的鳳青梧,寒聲道:“有人在窺伺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