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陛下的笑话婚姻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不过本来就不一样吧。她是塑月的储君、叶氏皇族的嫡长女,并将在未来成为东陆历史上唯一的女性君主,带领塑月走向更加富强的道路。“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那时尚小,端端正正地坐在舅父的膝盖上,任那个有着清淡微笑的男子用象牙梳子理通她的一头长发。 他把她抱在胸前,笑颜恬淡温柔,唤她的名字,一次次重复。 “兰心,你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说,“兰心,你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 是啊,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不一样。 她生来尊贵,一言一行一命攸关天下,她又怎能和别人一样? 她从来如此,不觉得奇怪,却没有想到,终有一天,会有人以那样怜悯的语气对她说:“兰心,这样子的你,不觉得可悲吗?” 那一刻,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她面前有这样一个人,绝世美貌,红衣如血。那是她的丈夫,她今生的良人。他与她有着因缘的开端,似敌非友的中曲,还有那怎么也猜不到的结局。

第十一章 晏初
从符桓的客厅跨出来,萧逐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本来走路姿态就优雅飘逸,这会越发仙姿袅袅,真个是有风玉树临风,没风风姿绰约了——这就是所谓抽人抽爽了之后的精神状态吧……
跟在他身后的叶兰心则再次深刻领会了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的精神,然后对于真正体现了“胳膊断了往袖子里塞”这句俗话的符桓产生了一点点心理上的兔死狐悲之感——自己把这头危险小猪扑倒了求亲了调戏了,居然只付出了一颗后槽牙的代价,明显是叶家祖上积德惠及子孙。
不对,保不齐萧逐打没打什么秋后算账的主意!一想到这里,叶兰心把自己之前做的那点事总了总,又想了想符桓,忽然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她脑子里胡乱转着这一堆不相干东西的时候,萧逐正好回头侧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然后这敏感时刻,叶兰心就立刻想起符桓断掉的那只手了,惨叫一声,向后一退,开始啊你不要这样啊,我会很乖的诸如此类的发言。
“……”他只是想说,小心脚边,石砌的小路有些已经松了……
叶兰心继续退后嘀嘀咕咕,顺理成章的就说到了“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这样的句式,说到这里,塑月储君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闭上了嘴巴,然后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很是思索了一阵,最后很畏惧地向后缩了缩,答,以后我也还是不会改的。
“……”萧逐见过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但是还真没见过叶兰心这种见了棺材还要讨价还价的。
转身抬腿走人,决定不告诉她前面的石头松脱了,接着身后就传来了小碎步跑过来的声音,然后……刺啦脚滑一声之后,啊呀呀呀一串惨叫,萧逐心情大好,负手转头看去,叶兰心果不其然一脚踩松,曲着一只脚跳啊跳的,可怜兮兮地抬眼看他,很委屈的样子却又不敢说什么,面纱外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已经水光盈盈,看起来真是崴疼了。
萧逐看她这个样子,又无奈起来,俯身把她抱起来,低低说道:“我还真能对你怎么样么?”
叶兰心很委屈地看他,“你抽掉了我的牙。”说罢还掀起面纱,长大嘴巴,啊呜一声让他看缺了一颗的后排牙齿。
萧逐一瞬间无比黑线,只想把她一把丢下去算了。
奈何教养太好,只能赶紧把她抱到屋子里朝榻上一扔,他人刚转身出去,在门口就碰到了一个侍女过来送信,说是塑月成王晏初前来拜访,萧逐想了想,说先请到前厅坐下,转头进屋去问叶兰心,叶兰心揉着脚脖子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一定是来找我的。”
萧逐没答话,只是等她回答,她又想了想,说,“请他进来吧,阿逐你也不用走。”反正你也是他未来姐夫这句话她在嘴边滚了几滚,硬是没敢说。
萧逐思量一下,觉得自己在场到底不是很好,但是也明白叶兰心的意思,是想告诉他,她没什么不能对他说的,点点头,折衷一下,到了隔壁房间。
过了片刻,侍女又过来请示,却不见了萧逐,又不知道叶兰心什么身份,就尴尬在那里,叶兰心从不难为下人,挥挥手让她带晏初上来,不久之后,庭院里传来慢慢的脚步声,叶兰心架着二郎腿坐在厅上,一手还不间断地揉着脚踝,向院子里看去的时候,慢慢的,已近黄昏的天色里,浮出了一道纤瘦的影子,一色雪白,缓缓行来,在门口停下,抬头,一张脸孔与叶兰心十分神似,五分形似,唯独眼睛和她的深灰不同,是点漆一样的黑,衬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越发显出他一身寡淡的白来,一时之间,就让人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面前的人初春雪花仿佛,只要一眼没看住,就随风化了,再也找不着。
那人走到庭前站住,看看堂上,叶兰心怕他认不出来自己,干脆把脸上面纱扯了,笑眯眯地招招手,“阿初,上来上来。”
底下站着的这个青年,正是成王晏初。
看到姐姐召唤自己,晏初规规矩矩地走上去,脱了外衣。
时序六月,快到荣阳最热的时候,叶兰心早就罗衣轻衫,晏初却还裹着风裘,外衣一脱下,越发显得他瘦得不堪,一眼望去,整个人都空荡荡地瘦着,衣服都显得空落落的。
慢慢把风裘叠好,放到椅子上,晏初规规矩矩地到叶兰心的面前,双膝跪地,“臣叩见相君。”
塑月女帝的丈夫不称后,储君不称太子,都称为“君”,位在诸侯王之上,除此二者,任权势泼天都封不了君位。储君之位一般都是十八岁之后授予,同时按照惯例会兼任左相,被称为相君,而女帝的丈夫则被称为帝君,以示区别。
晏初这样称呼,行的便是君臣大礼了。
叶兰心看他跪下,急忙趔趄着一只脚伸手去扶,硬生生把晏初捞起来,一番动作,自己也瘫在了椅子上喘粗气。
叶兰心拍着胸脯庆幸:幸好这对面是扶风弱柳一样的晏初,稍微壮实一点她得趴地上。
把气喘匀了,她看向对面规规矩矩的弟弟,叹气,“我说你和我拘个什么礼啊,你自己身子骨你自己不知道么?这地上风凉,受寒了怎么办啊?”
晏初腼腆一笑,应了声是,就不说话了,叶兰心对天翻了个白眼,知道对面这家伙自己不开口是别指望他说啥的主,便絮絮叨叨开始扯。对面捧着茶杯暖手的白净青年低眉顺目地应着“是”、“是”、“是”。
最后连叶兰心自己都扯得云里雾里找不着北的时候,晏初安静地插了一句,“既然这样,殿下也不用麻烦雍侯了,我直接从我这边调拨几个侍女侍从过来,给殿下用着,可好?”
叶兰心当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一口茶喝完,笑眯眯地点点头,“那敢情好,也省得被人发现是我。”
晏初听了,慢慢笑起来,眉眼弯弯,笑意一点点儿的深,带了几分薄薄的孩子气,他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轻轻问道:“是大越平王陪着殿下来的?”
“嗯,有可能是我未来王夫……”她抓抓头,“不对,一定是我未来王夫的。”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还担心呢。”晏初笑得腼腆文静,低头喝了口茶,又闲话了几句,便告辞出去,披上裘衣正要走,叶兰心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掌,唤住了他,“啊,对了,阿初,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他立刻转身正色,叶兰心却歪着头,用茶盖拨了拨盏里的沫子,想了想才倏忽一笑,“你也约束着点荧惑,别老让他找萧逐的麻烦。”
晏初白净面容上一派迷茫之色,他仿佛把这番话来回咀嚼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殿下这是说什么呢,臣不明白……”
“……”叶兰心从茶盏后面抬眼看他,一双灰色的眼睛一眨,放下杯子,又是开开心心一张笑脸,“哪,你不用明白,你转告荧惑,让他明白就好了。”
晏初眼底还是一派迷茫,听了这话,却还是点点头,很乖巧地应了,又寒暄两句,这才转身出去。
他刚走不一会儿,就打发了侍女侍从过来,叶兰心照单全收,问了名字,分派了职务,全都散了,萧逐才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在隔壁,晏初看不到他,他却全看见听见了,也许是因为和叶兰心处得时间太长了的缘故吧,他对那个纤瘦文弱的成王很有一番好感,出来刚要和叶兰心说话,塑月储君回望他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阿逐,刚才荧惑去符桓那里了。”
荧惑去了符桓那里?这不是两个对他怀有极大恶意的人凑成一对了?想都不要想,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思忖了一下符桓和荧惑两个能狼狈为奸出来的花样,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愣,抬眼看向对面安安心心喝茶的女子,脱口一问:“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还没问完,萧逐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叶兰心在晏初的身边,安插有眼线。
其实,就皇族来说,这实在理所当然,何况是两个距离皇位如此之近的人,如果说谁没在谁身边放些什么,那反而是个笑话。退一万步说,即便叶家这对姐弟没在对方身边安插什么,他们周围的支持者们为了自己的权力着想,也要安插下眼线去。
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一线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萧逐的个性向来是责人之前先省己,他在觉得这样不好之后就自问,他为什么觉得不好,仔细想去,才陡然发现,原来是她在他心里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却毫无阴霾,澄澈如水,容不得一线阴毒权谋。
想到这里,萧逐只觉得自己心底微微一动,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极其纤细的部分,却又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探究。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方落下声音,是叶兰心的,没有一贯的漫不经心,却有一种在她身上极其少见的威仪。
她说:“阿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大概觉得我在阿初身边安插人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你会这么想不奇怪,但是,我必须要说明一点,塑月皇位是我的,我得到它理所当然。除非塑月国破家亡,不然,任何人也不会从我手里夺走它——包括阿初。我很清楚,为此,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以及试图挑战我的权力的人,他们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听了这句,萧逐悚然一惊,他抬起头来,榻上斜靠着的女子姿势悠闲,眼神却笔直,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从来懒散随意放浪不羁的塑月储君,这一瞬,居然有了帝王气象,唯我独尊。
萧逐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点头。
是的,对她来说,成为塑月皇帝是一件毫无疑问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未来命运,她的人生轨迹未尝有一刻偏离这个命运。
所以,她没什么不对,一定是觉得莫名不舒服的自己有问题。
他漫漫应了一声,刚要想个托词脱身的时候,然后,刚才的威压姿态就仿佛幻影一样消失不见,萧逐一把被叶兰心抓住衣袖,塑月储君跟个毛虫一样的就蠕动了过去,“其实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逐,我脚爪好疼啊啊啊!”
“……”一排黑线默默地从他脑门上滑了下去。
忍耐一般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叶兰心已经象只猴子一样蹲在榻上,一只脚伸在他面前,可怜兮兮地看他,用眼神告诉他,很疼。
他就不该指望这女人居然还能知道什么叫男女之别。
不能再惯着她毛病了!
萧逐袖手,“有医生。”
“喂,那这样一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跑到这里来了?”
“……”萧逐就没好意思反问,你觉得现在有谁不知道你来么?但是看她一张鼓起来的包子脸,大越的亲王殿下觉得头很疼,决定放弃和她说理的任何念头,找了块帕子垫在她脚上,朝上一搭,仔细捏了一遍经络,发现其实没什么,就是崴脚了而已,萧逐戎马生涯十年,对付这种外伤再拿手不过,轻声吩咐了叶兰心一句忍着点,稍一用力,正好她扭伤的筋,叶兰心直觉一股疼痛直冲脑门,刚嘶了一声,一股暖暖热流包裹而来,疼痛立刻减轻,她低头看去,那个还一身鲜红正装的男子半跪在她面前,发是鸦黑,眉是黑里透出一痕黛色,睫毛那样长,掩着底下漆黑的眼睛。
这是她人生到现在为止,所见过最美好的男子。
也许,穷她一生,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男子出现。
她定定看着认真查看她脚踝的萧逐,忽然觉得自己脑袋里念头乱纷纷的象团麻,又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只能单手拢着膝盖,看着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的,关于面前这个男子的一切。
真气运转,暖暖熨帖着她受损的脚腕经脉,直到运功一周天,他才抬头,一双点漆一般的眼眸定定看了她片刻,轻声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疼得厉害吗?”
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别的地方不舒服?”
继续很用力地摇头。
萧逐有些担心地半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她身侧,靠近了些看她,叶兰心抬眼,深灰色的眼睛和漆黑的眼睛就此对望,彼此直直看入。
叶兰心忽然就叹口气,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嘴里念叨着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之类的话。
萧逐心里想至于么,不过扭伤个脚踝而已,你当初往火锅上扑那点儿劲头呢?
刚要代替塑月女皇教导她几句,却没想到铺成一张人皮的塑月储君忽然撑起脑袋,非常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阿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
萧逐本来想端正一下态度丢回一句“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情,问我作甚”这么性格的一句话,奈何天生偶像路线,走不了这么个性化的路,憋了大半天,忽然就憋出来一句,“殿下,逐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这句,萧逐自己都想照自己脸上来一巴掌,话说这话说出来,他之前答应叶兰心求亲的时候,又算个什么东西啊?
听了这句,叶兰心脑袋啪嗒一声耷拉下去,长长幽幽地回了一句,“原来如此啊……”
这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萧逐心里一紧,直起身子,偷偷向她那边瞥了一眼,看着她面无愠色,只一双深灰色眼睛骨碌碌乱转,他心里稍霁的当儿,冷不丁叶兰心丢过来一句话:“她还活着么?”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一道纤细娇小的影子,一双眼就慢慢暗淡下来,只轻轻说了一句,“还活着。”
“……那她是嫁人了?”嗯,不嫁人的话,根据她面前这头小猪的老实程度,一定二话不说追求人家去了,哪轮得着答应自己的求亲啊。
“……嗯。大概是因为我太无趣了吧。她不要我,选择了别人。”是啊,他不会讨女孩子欢心,那个他心仪的少女心底在想着什么,期望着什么,他全然不了解,只是一厢情愿笨拙的守候,所以,她不要他,在某一天翩然而去,到了他永远伸手不及的地方。
“……那她眼光真差。”叶兰很认真的说,坐起来,非常诚恳地看着他,“相信我,阿逐,你很好玩的。”
所以大姐你就狠命玩我是吧?萧逐沉默了一下,怎么也不觉得这句话算赞美。
叶兰心看他不说话,很大度的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放心,是那个女人没眼光,这世上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男人了。”她这句话说得很是诚恳,萧逐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你错了,她嫁的那个男人样样都比我好,我样样都比不了。”
叶兰心一双眼睛又骨碌骨碌转了转,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喜欢的那个人叫杜笑儿,永州别驾司马杜川之女,大越二品昭仪对吧?”
杜笑儿——他喜欢的那个女子,确实叫杜笑儿,也确实是德熙帝的昭仪。
杜笑儿三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萧逐浑身一震,立刻抬眼,一双眼睛里在那么一瞬间,有一线杀气泄露而出。
他脑海里天翻地覆,一时什么都不能想,傻愣愣的时候胸口里冲起一股近乎于暴戾的气息,直想让他伸手掐断眼前女子的脖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狂暴的念头,只觉得不这样做,胸口翻涌的疼痛永无止境。
这样的狂暴却也只是一瞬间的,抬眼刹那,对上她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一切的乖戾凶暴忽然就消失了,只觉得面前这个脸上带着笑容的女子,一双眼平静如雨后干净的天空,安抚了一切。
于是,胸口慢慢涌起的,是一线微弱的疼。
犹如一弯钝钝的银钩,一点点缓慢的剖开心脏,来回撕扯。
安静地看了叶兰心半晌,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叶兰心眨眨灰色的眼睛,无辜回看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这里想出来的,很简单啊。首先,你说你喜欢的女子还活着,已经嫁人了对吧?你初婚是在十五岁,迎娶王妃柳氏,随即立刻出镇边境重镇永州,根据你的性格来推断,在柳氏之前,你应该没有喜欢过其他女孩子,不然你不会迎娶她,而在柳氏活着的时候,你也绝对不会多看其他女孩子一样。好,那你喜欢这个女孩子,只能是在柳氏亡故之后。而从你出镇边境开始,将近十年的时间你没有出过永州,这一下,范围又缩小了,接着你说,这女子嫁的人样样都比你好,这大越国内能让你这么说,而且是心服口服的这么说的……”叶兰心给了他一个大大笑容,“我判断,只有德熙帝萧羌一个人。那这样一来,归纳的条件如下,出身永州,从柳氏亡故之后算起,被迎入后宫的女子,那么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子,只有一个,就是你曾经部下的女儿,杜笑儿。”
说道这里,叶兰心饶有兴趣地托腮看向他,“哪,阿逐,我说的对么?”
萧逐沉默,只是看她,却不说话,默认她猜对了这个事实。
那个少女是他部下的女儿,在他妻子亡故的那天,不到十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安慰他,用柔软的嘴唇亲吻他的脸颊,要他不要伤心。
然后,那个丁点大的孩子慢慢长大,成为明秀聪慧的少女,慢慢的,一点一点摄获他的心。
但是,他爱她,她不爱他。
是的,他喜欢的那个少女不喜欢他,那个笑容甜美的少女终究如一只他网落不住的凤凰,振翅而飞,再不回头。
那个少女入了宫,与他清雅风流的侄儿成就神仙眷属,再相见时,她对他说,抱歉,殿下,我从没有哪怕一刻,以女人的身份喜欢过您。
当时杜笑儿礼貌诚恳,他便立刻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脑海里一点侥幸都湮灭而去。
他曾想过,如果杜笑儿喜欢自己,是被迫入宫,那么他朝叩天阙,无论如何也要带了她走。
但是,她不爱他,从不。
夜色早不知不觉浸了上来,风是软软的冷着,堂上蜡烛倏忽明灭,萧逐一张脸雪一样白,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只一双眼睛逞强一样定定地看她,却偏偏点漆一样的黑里渗出一线孩子一般的彷徨,让叶兰心也笑不下去了,长叹一声,尽量伸展手臂,把榻前的男人抱住。
“……喂,男女授受不亲。”他闷闷说,倒没有挣扎开的意思。叶兰心嗤笑一声,萧逐闷哼一声,随便她去了,低低问了一句,“不过你怎么知道笑儿的?”
“我当然知道啦。你忘了,她现在在塑月么?当初是你们中书令把她送来的,啊,当时他还是副令,带着我堂哥的亲笔信过来,是我负责接待的哟。”叶兰心笑眯眯地答。
萧逐楞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对的,他忘记这点了。
自古宫闱倾轧,杜笑儿入宫之后得德熙帝专宠,本身又没有什么过硬的后台,自然惹得其他女子嫉妒,不久便被发现身中剧毒,德熙帝迫不得已送出宫去,送去塑月一处圣地修养,当时是中书令花竹意帮的忙,花竹意本是长昭贵族,长昭和塑月历代姻亲不断,他是长昭摄政公主的亲戚,而公主的夫君正是叶兰心的堂兄,托了关系找了门路,把杜笑儿送去塑月休养,现在想想,叶兰心知道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只是佩服她思维敏捷,居然一下就归纳出来。
看萧逐哦了一声又要低下头去,叶兰心叹气,忽然伸出手,抓住萧逐两只耳朵,把他整个面孔向上一扳,萧逐还没来得喊疼或生气,塑月储君认真无比地看着他,对他说,“阿逐,即便只是尝试一下也好,试着喜欢我吧。”
在说着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非常温柔的微笑,一刹那,年轻的亲王恍惚看到遥远的过去,那个他失去妻子的夜晚,一个小小女孩站在他的身边,仰着白玉一般的面孔,温柔对他微笑,伸出短短的手臂用力地拥抱他,然后笨拙的安慰。
那是,已不可追回的过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身边有爱人陪伴,繁花似锦,却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回首望去,归去来路,俱是一片绝望苍茫。
而现在,有人对他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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