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本书讲述了民国大学生曾伯坚的人生悲剧。他在军阀混战的城中被抓了壮丁,却阴差阳错成为了师长的书记官,在军阀部队里目睹了他们杀人、抢劫、强奸妇女的丑行,直至日军侵入城中,他逃离了一个魔窟又陷入了沦为汉奸的舆论,最终他离开家乡,组织了游击队同日军殊死搏斗。

第六回 治国如斯一隅三反法 救民到底十室九空天
却说夏云峰劝伯坚去做县知事,却向他提出三个条件,他想到事情已有八九分成就的希望,姑且问一问他。看他是些什么条件?便答道:“师长的命令,当然是努力遵从去办,请师长吩咐吧。”夏云峰道:“这不是命令上打官话的事,要你办得到才行。我的意思,第一个条件是,无论我要你筹多少款,在限期以内一定要交出来;第二个条件是,筹款尽管是不出地方现拿,但是不许骚扰到穷百姓上去,免得人家骂我们的军队;第三个条件是,筹款虽有一定的数目,自然是越多越好,你纵然筹出了定额,这钱也不许吞下一文,都得缴呈。这三个条件你可有胆量答应下来?”
伯坚心想:“所谓三个条件,一言以蔽之无非是要钱。不过这第一个条件却太厉害了,设若他在三天内要筹出一百万款子来,那除非是财神下凡帮助才有把握,不然这一个小县份不曾产生金子,岂能无限制地筹款?”如此一想,就不敢作声了。夏云峰站在那里微笑了一笑,然后向他道:“我想你或者有点胆怯,不敢承认,等我考量考量再说吧。”他说毕和卫尚志转身走了。
伯坚也走回他私人的屋子来,这热天,第一项就是这顶军帽罩在头上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痛苦,伯坚首先将帽子一揭,便觉得沿着额头有一阵汗珠要涌流下来。伯坚解下了腰上的皮带,将衣服牵了一牵,军衣里面的衬衫早是贴着肉粘成了一块。不解皮带,不牵衣襟倒也罢了,无非是闷热一点儿,现在牵开衣襟透入凉气,那如同水洗的衬衫,肉触着便冰凉一阵,极是不好受。
自己弯着腰两手扯着胸前的衣襟,只管抖汗,口里就情不自禁地长叹了一声道:“军人生活实在是不能干。”一言未了身后有人答道:“可不是吗!为什么有机会还不抽身呢?”伯坚一回头,却是舒伟成走进来了。因笑答道:“幸是我不曾说什么犯法的话,要不然让你听了去,我倒要提防一二。”伟成笑道:“不要说笑话,我正来打听一件事。刚才师长和你提的县太爷一件事,怎么样了?”伯坚手扶了窗子眼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声道:“留着性命还吃两年饭吧!我不做那个升官发财之梦了。”于是将夏云峰提的条件对伟成说了一遍。
伟成笑道:“你究竟是个书呆子!他说无论要你筹多少款都得筹,这是一句空话,怕什么!像茶香镇那样出钱的地方,他也只是要二十万,西平县他又会要多少呢?”伯坚道:“不能那样说,茶香镇虽然是个出钱的地方,不过一镇而已,西平县是有土地人民的县区……”伟成皱了眉道:“不要谈,不要谈!你外行透了。你想,从来军事家只有注意名城巨镇的,没有注意县区的,那是为什么?第一为的是钱,第二才谈上政治。小小一个县区,我们师长经过大局面的,他难道会不知道筹不出大款?你想,若是怕筹款的话,我会让我兄弟来当征收局长吗?我想师长向西平要钱,也不过三五万而已,难道一县之大,百十万人,会筹不出几万款子?县太爷也就太外行了,一个老百姓抽他一角钱的税,也就可观啦。为什么怕干?”
伯坚心里原是有些怕款难筹,现在让舒伟成三言两语一说,觉得事实俱在,并不是凿空之谈。仰头想了一想笑道:“虽然你说得那样简单明了,不过我是没有做过官的,一点儿经验没有。假如事实不能像理论那样容易,那怎么办?”伟成道:“我且不说那些,设若你不干的话,你看别人干不干?我想你的聪明才力不会比一般人差,人家能干你也就能干。中国哪一年不打仗?没有听到哪个怕筹军饷不去做县知事。俗言道得好。‘掏混了水,才有鱼摸’,你不明白这个意思吗?要不然为什么军队打胜仗军需官会发财?铁路局借债,材料科长家里盖大洋楼?中国就是这么回事,不做贪官,天理不容。”伯坚笑道:“这就是你的中国人做官哲学?充其量而为之,中国岂不要亡国?”伟成笑道:“以前我也这样想,但是我仔细一想,也许不要紧。前清不要去管他,民国一二十年来,你想想天字第一号的贪官有多少?可是到现在中国还没有亡的象征。我想中国是一只大象,身上长个些小疙瘩那是不要紧的。叫花子们常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中国也是贪官太多了,所以不亡。大家都认为做官要钱是天理人情中的事,倒不在乎。若是法治国家,有了个贪官,舆论既是攻击,政府又要惩办,倒反把事情弄糟,那时,国家对世界认为是耻辱,政府对百姓要负责任。你看中国把贪官司空见惯了,又有什么耻辱和责任呢?伯坚,干吧!”这一顿演说,不由得伯坚不哈哈大笑起来。伟成笑道:“事实归事实,笑话归笑话,你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在捐款上吞几个钱,倒没有什么。你若良心上说不过去,在本县办点公益事就行了。好在也不会要你掏腰包,有了公正的名目,自然可以筹钱。”伯坚听他谈笑一阵子,又正经讨论一阵子,无论如何说来说去,这官还是可做。便坐在一张藤椅上,左腿架着右腿颠簸了一阵,眼睛望了伟成,只管微笑。
伟成正想说出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却有一个随从兵叫了进来报告道:“师长请。”这三个字,是比什么事都有力量的,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走到师长办公室来。夏云峰正坐在办公室椅上,观看一张地图,看到他们来了,突然站起来向着伯坚道:“你觉得这县城里很安全吗?”伯坚怎敢说不安全?答应了一个“是”。夏云峰道:“你觉得安全就好。”于是取了一根雪茄在手,伟成擦了一根火柴替他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微笑道:“我今天晚上趁着霍仁敏不留意,要一鼓而下安乐。这西平县是我军进退必由之路,很是重要。我除了留一营人在这里防守而外,已经电呈大帅,飞调一旅人来策应,安乐到手,我们就要整个的和联合军见个高低了。”
伯坚听到说今晚上就要去暗袭安乐,想到城里头有兄弟和老母在那里,万一暗袭不成,城里城外开起仗来,不知道自己家里怎么样?如此一想,站着倒呆住了。夏云峰以为他是怕新军到了不能应付,便用手撅着胡子笑起来道:“怕什么!就怕那一旅人不开来,开来了就归我节制。
我到了安乐,多少总要把霍仁敏的叫花子军队俘虏一些来,然后和自己的军队一齐编成四旅,我至少要升个总指挥。”他一面说着,一面拧胡子尖,那一份得意就无法形容了。
伯坚在师长这样喜怒莫测之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用很柔和的声音半弯着腰道:“师长还有什么吩咐的吗?”夏云峰站立起来,取下嘴里的雪茄,放在桌沿上敲了敲灰,那一只手依然拧着胡子,微笑道:“我想,官应该怎样做,你在书本子上早已领教过了。我是一个扛枪杆的,那还用得我说?我所要说的就是便于军事的地方,你要二十四分努力,我们成功了,你不见得做个知县就算了事,这一点你要明白。”伯坚站直了腰连答应几声“是是”。夏云峰用手一挥道:“你出去,我已经吩咐舒秘书给你办委任状了。”伯坚不知不觉地向他鞠了一个躬退了出来。
一出门就见舒伟成手捧一封公事进去。不多一会儿,他捧了公事到屋里来找伯坚,一路作揖作了进来,笑道:“县太爷,恭喜贺喜!”说着把公事递了过来。伯坚接着公事,也和他作揖,可是皱了眉轻轻搭了一下嘴皮,表示那惋惜的样子,因道:“我本来有许多下情要和师长商量,不料我一见着了他,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你看这事怎好?”伟成伸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无论什么事都有困难,吹灯还要费一口气呢!可是虽有困难,只要努力也自然可以排除。舍弟的事就重托了,你不必再说了。”又握住伯坚一只手,紧紧地摇撼了几下道:“师长面前,我自然尽力和你维持,你放心。”伯坚接着公事,这时倒反没有了主意,也不知道应当说什么是好。伟成问了他这些话,他只知道笑着答应“是”。伟成回头望了一望门外,见没有人便道:“现在你是当地主人了,回头师长动身你得送出城去。我的事忙,彼此心照,就不多说了。”说毕已匆匆而去。
舒伟成不说出这话倒还罢了,他有了此一番吩咐伯坚却有些儿为难,心想:“这师长大人应该怎样的欢送呢?”这样想着,他又是那个毛病,只管在屋子里来去徘徊。这欢送师长要说什么话,要行什么礼节,完全不知道,若是失仪了,县知事做的第一件事便错了,师长如何能信任?他心里如此踌躇着,一时又找不着一个人来当顾问,很是焦急。
这时门外发现了脚步声,接着又轻轻咳嗽了一下,似乎有个人在门外窥探。因问了一声:“哪个?”便有人答道:“县长,是县里的衙役们请示来了。”伯坚陡然听到人家叫出县长来,心里倒怦然一跳。那个说话的人,身上穿了长衣,手上拿着帽子,已是走了进来。他远远地便向着伯坚一个很深度的鞠躬,然后直起腰来又叫了一声“县长”。伯坚到了此时心里已经明白,这便是如戏台上所谓三班六房迎接太爷上任了。因道:“你在衙门里当什么职务?”那人听问,又是一鞠躬,将一张履历片子双手呈了上来。原来他是本衙一个传达,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传达一鞠躬道:“特来请示县长,定了哪个吉时就职?传达好去通知衙门这些同事。”
伯坚是第一次做官,什么也不懂得,自作聪明又怕错了,因之脸色沉了一沉,做出那郑重的样子,传达看见,蚊子般的声音道了句:“是”,向后退了一步。伯坚对于这个话已经明了了,这些人都是来见县长要维持饭碗的。便点头道:“好吧,你叫他们进来见见我吧。”传达答应“是”,退了出去,只在这时,七长八短的进来一屋子人。先进来的,让后进来地挤着上前,先进来的就两边一分,将后进来地让出来,似乎这县长患了一种极猛的传染病,近身不得。
大家站定了,早是向伯坚齐齐地一鞠躬,伯坚究竟没有这样受过人家大礼参拜,不能安然受之,也向着人家深深地一点头。其中算警佐位份高些,他才直着腰杆子低声说道:“卑职们听说县长就职,特意前来侍候。”伯坚听着大不高兴,怎么连前清老官僚这一套话都用出来了?但是人家说谦逊的话,总不能转去责备人家的不是。便道:“兄弟本来不想做官,无奈师长再三地要我担任,我只好勉为其难。我们不必用那些恶官僚的习气,办完了事,我们都是好朋友,一律平等。你们做得不对,我自然要指导你们;就是兄弟有什么做得不对,你们也可以随便对我说。
办公事总要和衷共济。”伯坚这一番话,还是看了从前校长就职的演说和现在师、旅长的训话,神而明之变个样儿,自己以为总很算得体,不料这些人一听,就猜透了这县长是个雏儿,从来没听说县长和科长科员谈平等的。这个人容易对付,要在他手下好好捣两个大窟窿,足搂一阵,管你谈平等不平等!各人心里如此想着,外表可是直了脖子只管哼着“是”,而且脸上露有笑容,表示感激县长不高傲的意思。
伯坚看了心里也是很欢喜,又道:“你们今晚来了也很好,我正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量。夏师长马上就要动身了,我们要筹备欢送。时间短促,怎么去欢送呢?”大家听了,都很为奇怪:这位县太爷还能做什么事?连欢送长官的办法都想不出!还是警佐先答道:“若是时间从容呢,衙里备酒饯行,城门口搭起欢送彩牌楼,联合全县士绅,县长带领卑职们一齐随在马后送出城去。现在是来不及了,只有一个法子可用:先定下师长出城的路线,立刻通告百姓们,当师长经过的地方家家要摆香案,放长爆竹。挑城里贵重些的食物,买几样送到师长那里去,然后县长和卑职们随在师长马后,一块儿送到城门外去,这也就完了。似乎也没有什么更重大的仪式了。”伯坚想了一想道:“就是这样办一办就行了吗?”
警佐道:“匆促之间,也只能办到这样了。”伯坚对于这事本来一点儿也不知道,警佐如此说了,自己也再不能添出什么花样了,便道:“好吧,你们快一点儿去办来就是了。”大家略顿了一顿,似乎是等着县长二次的吩咐,见他并没有什么吩咐,然后大家鞠着一个躬退了出去。
伯坚到了此时,把以前怕做县长的心事完全都打退了,心想:“只一点儿事,这些手下属吏就来请示,县长也不过坐着吩咐吩咐而已。这样看起来,做县长实在是一件容易事了。”如此一想,心里是加倍地宽敞,大可以放着胆子做下去。就是筹款的难题,也不妨叫这些人想办法的,如此一来更是把以往为难的情形置之度外。自己虽是不跟着夏师长开拔,看到夏氏左右忙碌着整理行装,也就不便独在屋子里坐着,这屋子走走,那屋子走走,算是帮人家一点儿忙。
约莫混了一个多钟头,一个传令兵就走进来对他说:“有本县署的职员要回话。”伯坚想到欢送的事,正还摸不着高低,巴不得他们来伺候,于是自迎出来。刚一出房门,便见天井屋檐下黑压压站着一大排人,伯坚一出来就有一个人抢了上前,向他深深一鞠躬,在星光下隐约看得出来正是那个警佐。他由丹田里发出声音,用低嗓子道:“禀县长的话,东西都预备好了,请县长去看一看。”伯坚道:“东西办来了,拿进来就是了。”警佐道:“是。但是请县长先看一看才好。”伯坚一听他这口音,心想这是什么话?一会子工夫竟会说出两样的话来。也不知他们究竟弄了些什么玩意,且跟了去看看,于是让警佐引路跟了他去。这两边屋檐下的人,就像铁屑遇到吸铁石一般,随在后面悄悄跟了出来。
伯坚跟着警佐走到会议室里,只见灯光明亮,满地摆着是东西,一连六架抬箱,箱盖开着了,乃是:一抬箱丸,药、膏、散;一抬箱手巾胰子;一抬箱茶叶;两抬箱烟卷,还带着火柴;一抬箱线袜。另外大小几篓子摆在四周,有干点心、水果、火腿各类东西。伯坚看了心下一喜,这正是行军的人缺少而又需要的,不料他们没有上过前线却很知道前线的事。因点点头笑道:“这些东西办得都不错,我倒不料这西平县很有些出品,这里哪几样是土产呢?”警佐道:“本县没有什么土产,这都是看到行军可以用得着的东西,大家分头去收来的。”伯坚道:“什么?收来的?不曾花钱买吗?”警佐道:“是卑职们到县商会里去了一趟,说是县长要欢送夏师长,筹办不及东西,因之他们就自己出头把东西马上在各处店铺里收齐了,送到这里来的。”
伯坚一想,这县知事威风真不小,要办事,有人替着办;要送礼,有人代送,原来并不是像自己揣想的那样难。便笑道:“东西是不错,只是没有专送师长的什么贵重物品。”警佐低声道:“请县长借一步说话。”伯坚点点头,便走出屋子来。警佐跟了来轻轻地道:“不知道夏师长玩不玩福寿膏的?”伯坚道:“他不抽烟,你问这个做什么?”警佐道:“这县城里别的没有,若要烟土要收买是不大难的。从前联合军到这里也曾要过,所以问问。”伯坚道:“师长虽不抽烟,烟土倒是肯收。在茶香镇收了几大担,都派人送到大帅那里去了。”警佐笑道:“若是肯收烟土,找十个八个西瓜大土来专送给师长,不也很好看吗?”伯坚道:“这东西太贵重了,恐怕不能随便收来吧。”警佐道:“有法子收的,这件事让卑职效力就是了。”说毕,他和另外两三个人在一边交头接耳一阵,然后警佐对伯坚说:“一个钟头之内准回来,请县长等一等,暂莫将东西送进去。”伯坚已是很信任这些属吏了,他说了一个钟头内准回来,果然就在会议室里候着。
好在这里还有许多人,就和这些人谈谈县中的政情也是很有益。每个人问些话,不觉得就消磨了不少时间。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那警佐果然督牵着几个人抬了两个小黄竹箱子进来。箱子放下,只见上面有两张红纸条,上写:师长哂纳。西平县知事曾伯坚敬献。那警佐掀开箱盖,一个箱子里各放着六个西瓜大土,他站在一边偷看伯坚,见伯坚有点笑容,立刻他自己眼角上的鱼尾纹也折叠起来,然后望了伯坚道:“县长,这数目不少吗?”
伯坚不料他们如此会办事,在这样顷刻之间应用的物品也好,珍贵的物品也好,都搬来了。因笑道:“你们以后办事都像这样,那就很好了。现在我进去见师长,看他是怎样吩咐。你们可以先把这两个箱子抬了进去。”差役们听了这话,就有两个人抢上前来先抬箱子等候,他们固然是要得县长的欢心,然而也借此可以去见一见师长,总也算是和大人物接近了。
伯坚在前引导,将两箱子烟土抬到夏云峰的屋子外面,然后自己先进去。夏云峰看到他,便向他招招手道:“我也正是要叫你来说几句话。”说到这里脸上便沉了一沉,又道:“我们自己人做县长,和外人不同。我固然不能够强派你要办多少支应,但是自家人一定是望自己军队打胜仗的,你也不能不努力。”他越说越颜色严厉,伯坚心里不住地算账,不知道要受师长一些什么教训。
那夏云峰站在屋当中,眼睛向门外射来,无意之间却看到门外有两个黄竹箱子歇在那里,他依然沉着脸色问道:“那外面是些什么?”伯坚原以为从前他曾收过烟土,所以丝毫也不考量就一直抬了进来。现在见师长颜色那样严肃,心想,“这可糟了,不要是送礼送错了礼。”心里如此想着,面色自然也就青黄不定,口里就轻轻叽咕着道:“是……是……是本县出的一点儿土仪。”夏云峰道:“你们年轻的人初出来混事,别的不知道,首先就学会了这些不光明的手脚。嗐,是什么东西呢?抬进来看看。”外面抬箱子的两个差役听到,就先搬了一个箱子进来。
夏云峰见那重甸甸的样子,那严肃的颜色不免有些犹豫,及至搬到面前,却有一阵阵的烟土气味,严厉的颜色就和易如平常一样。伯坚偷眼看到师长神色,料着没有重大情形,便一弯腰将箱子盖揭了开来,立刻将个黑大光圆的东西呈现在眼前,这分明是烟土了。身子略略震动了一下,似乎是吃了一惊似的,然而他自己立刻也感觉到了,便极力镇静着,抬起手来捻着胡子尖角,笑道:“是什么东西,抬过来我看看。”两个衙役心里一喜,四手高抬就把那箱子抬到夏云峰面前放着,夏云峰向伯坚微笑道:“这种东西哪里来的?”伯坚看他那情形分明是一点儿也不讨厌,便答道:“是伯坚吩咐县署里人办的。曾告诉了他们,说是师长就要起程的,叫他们快些送来,总算他们没有误事。”夏云峰耳朵听着他说话,眼睛可是看着箱子里的烟土有一打之多。就算一百块钱一个,也是一千二百块钱了,便点点头道:“就是这样一会子工夫,居然能办得来,衙门里这些办事的人总算不错。”伯坚见师长居然有欢喜的样子,这就不必恐惧什么了,因道:“前面会议厅里,还办得有些东西,只是不好抬进来,可以请师长去看看。”夏云峰道:“哦,前面还有东西?我倒要看看。”他说着,竟不用伯坚引导先走出来了。
到了会议厅里,他看到摆了满屋子的抬箱,将装的东西一看,虽远不如烟土那样值钱,然而在行军里面真是样样用得着,因笑道:“这就很好,大家都用得着。你怎么会知道采办这些东西的呢?”伯坚看了一看衙役们,一见师长来了早是吓得像猫窠边的老鼠一样远远地站着,手脚是僵了,头颈是软了,眼光是木了,若是拿到玻璃窗里做人体模型大可以乱真。于是大着胆子道:“伯坚跟着行军,觉得大家所最缺少的无非是这些用品,所以就照着想得到地忙着办了一点儿。”夏云峰先道了一个“好”字,接着又点头道了一个“好”字,因道:“办大事办小事,都是这个法子。无非是先其所急,足其所乏,你今天头一天做县知事,办的第一件差事就有这样好的成绩,以后衙门里整理就绪了,那自然更办得好。你再办二桩事,都是这样恰到好处,我就可以放开手让你做去了。
孔夫子也曾说过,举一隅要以三隅反,今古都不过是这一个理,真会做县知事的也就不难再办国家大事的。你好好地干吧,将来我一定提拔你。”伯坚一想,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办国家大事竟会和送上司的大烟土是一个道理!而且这种话还会是个名将说的,这要是一位庸将呢?心里如此想着,偷眼看夏师长时,他又举起手来在拧胡子尖角也沉思着什么呢,他笑问道:“曾知事,你对于本县署用人一方面都计划妥当了吗?”伯坚道:“刚刚接着师长的命令,这一层还不曾想到。”夏云峰道:“我看你办事很有点才具。这征收局长,你不必另派人,自兼了吧。”伯坚道:“这个位置倒是先预备好了人,舒秘书有一位令弟,才干很不错。”夏云峰听说,便点了点头笑着去了。这时,一切开拔的手续都办理清楚,伯坚所送的礼物也都一齐让卫队一礼全收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夏云峰出城,伯坚恭送到城门口方才回衙。
到了次日正式就职,这些杂事都不用他操什么心,有县署人员给他办好了。他现在记挂在心的,却是表妹袁淑芬。昨天在淑芬家里受了他那十分招待,很觉她温柔之外别有一种活泼天真的风趣。她是很望我做西平县知事的,今天果然做了县知事,她这份欢喜可想而知,这非急去和她谈谈不可。然而他心里如此想着,一早起来忙着就职,就职以后就要派定县署的人员。
这一步还没有做清,驻在县城里的曹营长前来道喜,这是不得不见的,全县城的治安以后全仗着他啦。他道过喜之后,不说第二句话,开口便是:“弟兄们没有吃的,请县长筹一个月饷。”伯坚明知道他们随着开转的军队今天发了半个月饷了,怎么弟兄们就没有吃的呢?不过心里如此想着,嘴里可说不出来,便笑着一口答应设法。好容易把这位营长对付走了,接着城里的绅士又分四批推了代表来见,说是:“前任知事添的许多苛捐杂税实在民不堪命,请新县尊大发慈悲,一齐免了。”伯坚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什么苛捐杂税,如何能一口答应免除?况且自己上任之后,少不得就要预备筹钱,捐税是越多越好,也不应该把现成的收入推翻了。因答:“初上任一切都没有头绪,将来自然整理整理。”绅士们问:“整理是不是酌量免除。”伯坚也就含糊着答应。绅士们去了,又是县里各机关的首领,分七八批来请示善后办法,都说:“联合军入城以后,把款项物件带走,案卷一齐失掉了。”伯坚还是个书生,对于社会情形就不大清楚,而且一旦做起亲民之官还要他收拾善后,哪里知道什么叫善后?只得说是:“斟酌情形,大家自去办理。”把这一件事措置以后,这一日的时间就过去了三分之二。接着又有各乡保卫团的团长请见,报告地方情形。伯坚想不见,一想自己年轻人做官,要有一股勇气,岂能现出腐败官僚的样子来?虽然是十二分疲倦,依然接见了。一见之后,一个团长报告一遍也就消磨三十分钟,而且不得不听,再把这件事办完,天已黑了。
这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的工夫,便是见客,其余一点儿休息的时候没有。心想:“这倒有些奇怪,做县知事的我也看到过许多,那些大老爷都是很清闲自在的,何以到了自己手里就忙得不能分身呢?”自己纳闷又不便问人。到了晚上,只得推说身上不舒服,在睡椅上躺下了。
上房有个前任用的老听差,倒还有点聪明样子,伯坚等他到屋子里来伺候茶水的时候,便有意无意地问道:“前任知事是哪里人?为人如何?”然后慢慢地问:他天天见多少客?怎样划分办公时间?听差已经打听得这位老爷是初次做官,什么也不知道,趁此机会向老爷献上一点儿计划,只要老爷试行得有成绩了,不愁在老爷面前抓不着大权。于是在伯坚面前立着将身子挺了一挺,微微咳嗽了一声,表示出那郑重的态度来,然后才从从容容地道:“禀县长的话,这西平县离省城很远,遇事用不着太认真的。太认真了事不好办。”
伯坚觉得这话有点匪夷所思,“是吗”这两个字不觉脱口而出。听差道:“是的。譬如那几批绅士代表是来请免捐税的,没有什么好处,高兴就一齐见面,三言两语打发他走,不高兴就约他们改日再会。好在县长是师部里出来的,这些绅士都胆小不过,让他碰了钉子回去没有关系。那些机关里人来请示的,县长也不用和他们细谈,叫他们自己想出几个法子来,然后县长随便指定一个法子去办,那就行了,好在他们自己想出的法子由自己去办,总没有什么办不通的。不然,县长自己不能出主意叫他们去办的话,左一研究右一研究,不顺他们的意,他们总是要在这里麻烦县长的,费的时间就多了。所以前任县长他很是清闲,不相干的事,不是交给人去办就是搁下再说。县长若是觉得累了,有些事情尽可以等一等,只管休息。”伯坚听他所说,似乎有理,又实在无理,只向着他略微点了点头。
听差见县长并不讨厌他献策,索性将哪里可以弄钱,哪个人可以联络,都告诉他,慢慢地还谈到娱乐方面去。伯坚听他说前任县长有招妓女进县署来的事,便摇头道:“这太胡闹了。纵然不怕手下人笑话,而且也怕百姓知道会攻击的。”听差端了一杯茶,一弯腰送到他面前茶几上,然后退了一步,眉毛动了一动带着微笑道:“话虽如此,这也看各人的来路怎样。县长是文官,遇事自然要谨慎些;若是武官出身,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县之主,这一县之内的事情就可以随便做主,和那些不相干的人也不必讲什么客气。”伯坚听了他这话觉得很是幼稚可怜,然而必定也是事实,若不是事实,他不会这样说的。因微笑道:“果然如此,他也就太胡闹了。不知道他把妓女叫了来又是怎样的玩法?”听差笑道:“横竖是把她们叫了来不让走。”伯坚犹豫着道:“照说呢,公署里有女子出入在现时也算不了什么,只是本县里的人怕不大开通。”听差看看老爷的情形,又听听他的话音,料得这里面多少会有一点儿原因在内,便带着笑容低声道:“这很不要紧的,本县人现在也十分的开通了。”
伯坚且不理会听差,自己伏到书桌上,拿出信纸、信封,在很沉思的状态中拿了一支笔,只管在砚台蘸着,几个指头不住地将笔抡着,忽然有所省悟,马上提了笔就在信纸上写起来。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又望了一望听差,听差便问道:“老爷有封要紧的信送去吗?”伯坚将脸色正了一正点头道:“也不十分要紧,你可以照着这信封上写的地方送了去。”说着,将信封了口,交给那听差。他一看信面上写有女士两个字,也不必细看地名了,口里随便答应了一个“是”字,赶忙就将信封向身上一揣。伯坚道:“这信……”昂着头想了一想道:“今晚赶着送去,恐怕是来不及的了。”听差道:“可以送去的,路又不远,在那里等着回信再回来。也是不晚。”伯坚对于他这话没有置可否,只将眼睛对他表示出可以的神气来。听差看到这种样子,也不必再征求老爷的同意,悄悄就走出去了。伯坚也就装着马虎,只当不知道。
一个钟头以后,那听差回来了,走到屋子里向伯坚微做鞠躬的神气道:“信已送到了,也等着了回信。”他说毕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送到桌上,然后向后退了两步,表示着并不敢注意这信内容的意思。
伯坚将信一看,脸上不觉露出一番笑容,连忙将信再套起来,似乎这一天的忙碌都已忘却,在西平县不走是很感着意味的了。右手拿了信,在左手手心里连连拍了几下,脸上深深地露出两道笑纹来。他昂着头,脚在地下点了抖文,将信中的语气玩味了一阵,又重新在信封子里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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