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家所惊异的那一团灰尘越滚越近,及至到了近处一看,原来六七名骑兵打着马直冲了过来。大家一见都呆了,不敢说话。那几名骑兵来了并不下马,绕着这群人团团地跑了一周,那几十只马蹄哗啦哗啦将土爬踢得掀起了多高,声势非常吓人。就是两个美国人,杂在许多人之中,也觉得手足无所措,不知如何是好,直等那群马队停止了,骑兵手上拿了枪跳将下来,一窝蜂似的上前。然而在他们抢上前之时,已经看到有两个高鼻子、蓝眼睛外国人在内,就不是像以前那样子鲁莽,大家从从容容地慢慢向前。易泰安究竟是个有新知识的人,不像那几位那样胆怯,就向费雷斯、牧师拱拱手道:“我们是县城里的绅士,来见这里旅长的,请二位和这些老总说说吧。”费雷斯一想,这倒奇怪了,你有这样几句话,何以不直接去对大兵说倒反来告诉我呢?正要说时,那几名骑兵倒用不着他们如此绕了弯说话,便道:“你们既是来见旅长的,就一直向前去见旅长得了,何以刚才走上前又回头跑?”易泰安拱手连说两声是,然后才道:“因为我们有两位同伴落在后面,回头找一找。既没有到,大概是不来了。”骑兵里面有个人走向前对各人要了一张名片,和外国人笑嘻嘻地点着头道:“请你随着我们去,我们一定好好保护。”说毕,向几个中国人变着脸喝道:“你们也跟了走。”有两个骑兵看见外国人是步行,骑上马去引着似乎不大恭敬,因之手上牵了马缰绳只在大家前面步行,未跳上马去。那些上了马的骑兵,看见同事走着路,也就不好意思骑在马上,一个一个陆续地跳下马来。吴道基一行人看到倒有些莫明其妙,为什么一会儿骑上马去,一会儿却又跳将下来?难道这是一件礼节吗?只是就算是礼节,大家也不懂如何去答礼,只得由他。一行人跟着这群骑兵走,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的。经过了那平原大道的中间一段,眼面前有了树木人家,这才到了旅司令部所在。这个旅长伍连德是个行伍出身,青年的时候在随军学堂当过一期学生,后来又挑选了讲武堂将士班,所以他出身虽是个大兵,肚皮里头和平常人不同,很有些春秋。这回他打听得同盟军一阵风似的去打安乐,他并不去救安乐却来攻取西平。攻得西平之后,知道同盟军还在城外,不敢全部入城,只调了一团入城,遥为掎角之势。至于军队在城里那样活动,闹得十室九空,却是他一种策略。因为他全靠了这一点鼓励军心:进了城的军队大得油水,这未进城的军队自然有些不服气,他又许他们攻击第二个城池,让他们上前,在驻军附近的村庄,也依旧许他们搜刮。而且发起饷来,在城外的军队要比在城里的军队多发一点儿。所以他手下的弟兄们军纪、风纪尽管坏到了极点,论起义气来,是比别支军队要高明得多的。伍连德虽是在城外,他城内的弟兄们干了一些什么如何不知道?城里的绅士们要到城外来请愿,他也早已料到的。今天他在望远镜里看到,有一群长衫先生顺着大路前来,就料中十之八九,赶快派了骑兵追上前去调查虚实。这时大路上已经有不少的兵士回去报告,等到这些绅士们走到旅部门口时(这里是人家一所宗祠),大门外两面分开站了两排背枪的卫兵,而且有两架机关枪架子架着,昂起枪头,枪口朝着来路,令人望到不寒而栗的。引路的骑兵对着外国人道:“你二位屈尊,暂等一等。”说毕,见易泰安和赖忠国走向前了一点儿,就一瞪眼道:“你们忙些什么,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了就会让人家生气!”易赖二人一看这里门禁森严的情形,哪里还敢说什么?就站住了不敢动,这骑兵进去了一会儿另外换出两个大兵来,带着一群人向里走。到了宗祠的礼堂上,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桌子,桌子后摆了一把太师椅,旅长伍连德意气轩昂地坐在那里。桌子下左右分开列着两行板凳,板凳外更排列着两班带手枪盒子炮的卫兵。他看到这班人来了才站起身来,首先迎着费雷斯和牧师握了两握手,请他二人坐在板凳上。等他们坐好了,然后才掉转脸来就对着几个中国人道:“你们坐下。”说毕,他走回原位子去,将椅子挪了一挪,挪得斜对着两个外国人,他首先开口道:“城里到这里来老远的,但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见教?”费斯雷一想这话奇了,来这一大群人怎么会是“二位”呢?不过他既然说是“二位”,似乎是把中国人不算在内的,就以“二位”的资格和他谈话吧。因正色道:“路实也不远,就是远,我们也不得不来一趟。现在西平城里闹成了一种什么情形,大概贵旅长还不知道吧?”伍连德望了他道:“有什么情形呢?这一节我倒不知道。”费雷斯道:“现在城里的人家,不分是哪一界的都被抢了,虽然在这新旧军队交替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方面军队干的,但是现在要恢复秩序,就非借重贵军不可。所以我们不怕冒犯,特意来请愿。”伍旅长望了二位外国人,心里正在打主意,应当是怎样地答复,忽然听得有人冒出一句“是的”两个字来。他一回转头来,却看到一个道装打扮的老头子,两手按了膝,昂了头正着脸色,向正面桌子上看了来。他一猜就明白是这位先生发言,向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你姓什么。”赖忠国听他如此说话,一肚皮不高兴。心想:“自古成大事者必须礼贤下士,容纳人才,像他这样一点儿礼貌没有来对付文人,还有什么人才肯为他所用!”不过他心里尽管如此不高兴,嘴里可不能将这句话说出来,而且还得敷衍他,免得他动气。于是笼了大袖向他连拱两拱道:“鄙人叫赖忠国,向来在西平城里做些慈善事件,这次大军吊民伐罪到了敝县,敝县子民本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无如在城里的曹营长,既无我将去之之言,且有困兽犹斗之意。子民等向日有心,反戈无力,奈何奈何……”伍连德虽然看过几页军事讲义,向来不曾到孔家店去讨过墨水,听了这一套似懂不懂的话,皱了眉抢着向赖忠国隔座的易泰安道:“乱七八糟!他说些什么?”易泰安道:“伍旅长来了,全县都很欢迎的……”伍连德抢着道:“欢迎我,我就来了,承你们的情。这样一说,你们相信我们的弟兄,当然知道城里的事与我们不相干,就算是我们弟兄干的,你不是很欢迎吗?还有什么话说?”易泰安真不料和赖忠国文言对照地说了一遍奉承话,倒奉承得碰了这样的大钉子!这个钉子,让私人碰了很不算什么,只是这一群人为民请命,是希望伍连德赶快约束他的军队,现在既是欢迎他的军队,还要约束些什么哩?因之一个人不作声,大家都不能作声了。牧师一看他们的情形,知道是说僵了,反正外国人是不怕什么的,就向伍连德道:“本来贵国的事我们西国人不应该多嘴,只是这一颗仁慈心无论中外那都是一样的。我们住在西平城里,看到那些老百姓家里糟得一塌糊涂,这种事,贵旅长大概是不知道,我们不能不说一说。而且这城里头,也有许多教民,和我们基督教是有关系的,他们很希望我们出来能说几句话。就是鄙人也有一份家眷在城里,万一连累到了舍下,那我们要办交涉的。”说时,脸色一沉。伍旅长一听说外国人要办交涉,先软了半截,笑道:“这个请你放心,我们的军队无论开到什么地方,第一条就是保护外侨生命财产,我想我们的军队决不至侵害到外侨方面去。”费雷斯道:“贵旅长虽然是这样的说了,但是有什么保障呢?西平城里头现在闹得那样乱七八糟,除了每个兵士自己相信他自己而外,无论哪个不能相信他们不闹的,我们今天来请愿,是一番好意,请贵旅长不要误会了。”伍连德就怕的是外国人捣麻烦,偏偏今天来了一群人,只让两个外国人说话,闹得简直没有转圜的余地。因道:“是的,是的。二位来的意思我很明白,我立刻下命令到城里去,不许他们再乱动。”牧师道:“就是贵军队不侵害我们,我也要打电报给我们的领事。”伍连德哎呀了一声站起来,连连摇着手道:“这件事请你千万从缓。”牧师微笑着回转头向费斯雷望了一眼,然后再回头向伍连德:“既是如此,我有一点小小的要求,就是我们福音堂里住了不少的人,伍旅长得给我们保护。”伍连德点着头道:“当然!回头我派一哨弟兄带了我的大令去,在贵堂门口守卫,有哪个敢去!”牧师道:“伍旅长有这样的好意,何不索性让人带了大令查街?那么,全城都平静了。”牧师说着话眼睛可就望这班请愿的中国代表,心想:“你们来请愿的,怎么只让外国人说话,自己一点儿都不作声?”这些代表们似乎也明白了,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要接下去,还是易泰安胆子大些,就站起来道:“若是照美国牧师的话这样办,全城的人都感旅长的大德。”伍连德一见他站起来说,刚才受着外国人的那份委屈,恨不得就要在他身上发泄,不由地瞪了一双大眼睛向他连看几眼。易泰安站是站起来了,默然坐下去,那有多难为情?可是要接着向下说,又怕碰了伍连德的钉子,他还是找他唯一的救星,去靠外国人。于是轻轻咳嗽了两声,低着眼皮道:“街上还开有几家东洋店,是卖药的和卖鸡蛋糕的,说不定……”伍连德道:“真有几家东洋店吗?你为什么早不说!他们店门口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没有?”他现在说话不是那种凶恶的样子了,满脸布着疑云,似乎添上了一层心事。易泰安道:“他们挂有太阳旗,字号上也写有洋商两个字。”伍连德点了点头,脸色和平了许多,似乎胸中又落下一块石头。因道:“那就不要紧,我的弟兄们向来就不连累洋商的,大概不至于有什么意外。既是有东洋商人在街上做买卖,我就依照你们的话,用大令查街。我伍某虽然打了半生的仗,但是爱护老百姓的事并不低于哪一个,只要办得到的我总是办。”易泰安道:“还有一件事要陈明旅长,自从这边军队到了城外,原来的曾知事只到任一天,已无踪影了。现在城里办善后、军队办给养,总得有一个县知事出来主持才好。”伍连德笑道:“办什么善后!仗还有得打的。辛辛苦苦地忙了一阵子,几响大炮又轰个干净,迟完也是完,早完也是完,管他做什么!倒是军队给养要紧,总得找个人出来主持。我这里是没有人去干这种事,你们县里绅士公推一个人出来干就是了。”易泰安道:“这个时候,恐怕没有人肯出来担任。要开会公推也费事,只要旅长一句话,人就派定了。”伍连德听到时,眼光只在易泰安浑身打量,笑道:“既是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去干吧。你干商会会长,民情就很熟悉,筹款更不必说。你又认识外国人,外交也好办。越说你越近,就是你去办吧,只要你能给我办事,哪个要不服你,我给你抱着腰。再不然,我派军队保护你上任都可以的。”易泰安一想,这更不像话了!彼此一点缘由没有,何以要他派兵保护上任呢?一个商会会长,倒像是伍旅长的走狗了。伍连德见他只管沉吟着,便笑道:“你干吧!做个知县不比做商会会长强吗?我就讨厌那种不识抬举的人!”说时,睁了一只眼睛向易泰安板着面孔。易泰安原来就怕军官,加上伍连德又是翻着凶相,格外怕人。这时,两旁站的卫兵挺了胸手扶胁下挂的盒子炮,只要一动手,就可以拔出枪来打人,假使伍连德说一句“把他抓下去”,也许就在这祖祠堂前会送了八字。因是口里哼着几个“是”字,不敢答应什么。伍连德一面站起来,一面向这些请愿的代表道:“就是这样说了!你们回县城去安居乐业吧。”这些代表一想,来请一趟愿,算是得了“安居乐业”四个字的好话。再要跟着向下问话时,他已走出了他的座位,大有送客之势。旅长站着,大家不能坐着,也只好都跟着站了起来。伍连德伸着手和两个外国人握了一握,然后向他们点着头笑道:“在行军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抱歉得很,改天我到城里去了一定过去奉看。”两个外国人也明白,他口里虽然不说送客,事实上已经要驱逐客人向外走的了。外国人对于应酬上向来是无所谓客气的,既是主人都要送客也就不必留恋,竟在各代表的前面走;这些代表见外国人都没话说,谁又敢再多说句话?竟齐齐地向伍连德鞠着躬,先退了两步,然后一路出去。走出了大门,有一个骑兵骑着马,又牵了两匹马过来,说是:“旅长的命令送两位外国先生进城去!”两个外国人,本觉得走来走去太吃力,中国人对外向来是礼让为国的,那就骑着马先走吧。因是向几位中国代表看了一看,各骑上马去加上一鞭,马蹄嘚嘚顺着大路一直向前而去。这几个中国代表倒也不以为意,只觉外国人是应当受优待的,假使他们也做了旅长,有招待外宾的一天,也少不得是这样待遇的。大家静悄悄地走过了那一片草木削光的平原,回头已看不到伍连德的旅司令部了,吴道基首先就向易泰安一拱手道:“恭喜!恭喜!老兄台马上就是一县之长了。”易泰安刚才在伍旅长面前觉得县知事不易为,不愿答应;现在吴道基一恭喜,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其余的一些朋友,也都附和着围住他恭喜起来,这一下子他更是有兴致了,脸上笑嘻嘻地挺了胸脯子走路。这一群人,和来时的形态不同,现在没有外国人从中拘束,各人有谈有笑,一路颠倒着走回城去。他们心里都如此想着:“有了伍连德的命令,城里已经不会有事了。加之做县长的又是自己的朋友,城里更是政权统一,可以内外齐心地干。”等着大家到了城边,不料事情大大出乎意料以外。那城门外一条大街已经站满了兵士,那兵土身上虽然穿着联合军的服装,然而手臂上围了一块黄布,黄布上写着黑字。有的写着维持防地,有的写着保护桑梓,各人都拿了枪,背了满盛着子弹的子弹带,而且枪上各加上了明晃晃的刺刀,兵的身上充满了恐怖的杀气。大家一见,心里便吃了一惊:“这又是怎么一幕戏?”正这样想着,迎面的粉墙上高高地刷贴了一张告示,街上过往的人很是稀少,那告示下面也就只站有两三个人在那里看看,而且还不时地回转头来,探望这些兵的形状。吴道基这群人一见街上的情形又比较的紧张,兵和告示似乎也不是伍连德这一方面的,这总是可研究的一件事。于是大家一齐走到告示下来看,那告示上写道:联合军第二师师长霍为布告事自我军兴师以来,河东各地群起相应,戡定全境,指股间事。日前贼军乘我东顾之际,突施狡计,袭我西平。本师长方驻节安乐,前伐省垣,一时调度未遑,遂致失陷。幸得将士用命,天不佑贼,未及旬日,仍告克复。现贼军虽退,肃清余孽、抚恤流亡,乃本师长职责所在,义无旁贷。若有人昧于大义,侵入防地,则是鼠窃狗偷之徒,上无以对龙巡阅使吊民伐罪之心;下无以慰父老箪食壶浆之望。而对于本师,亦失同袍敌忾之义,定当鼓励士卒,相与周旋,投之豺虎,以示不复。凡我军民,务各镇静,勿为所愚也。特此宣布,咸使闻之。这一班代表们,对于别的事情有所不知,若说研究国文,这班人都是十分在行的。大家一看这告示的语气,并不是对付同盟军,却句句对付联合军的伍连德。他们都是龙巡阅使手下的人,同戴着一个头儿,要夺取河东省这就无论是哪师、哪旅占住了西平,都没有关系。何以霍仁敏对于同盟军不过如此,对于伍连德的军队倒很有欲得而甘心之势呢?大家在告示之下各个打了一个照面,大家虽然不说什么,然而脸面上都充满着犹豫和恐怖的意味。回头看看街头上排岗的兵士们,虽不曾动嘴与动手,然而他们脸上都各有一种杀气。易泰安故意装出那不在乎的样子,向吴道基微笑点着头道:“今天天气总算不坏,散步散步也好。”吴道基道:“就是天气不好,我们红十字会里的事总是要办的。做公益的事,哪里能够图什么舒服呢?”他们彼此说着话在街中心走,可是那声音却故意送得远远的,让站岗的兵士去听。而且各人的眼睛都不住向两边睃着,看看兵士们是不是相信这些话,若不然要知道是从伍连德那里请愿回来的,不难拿着当奸细办去。因之大家面子上尽管是大大方方地走路,心里可都卜突乱跳。尤其是刚到城门口一段,满布着兵士,兵士相对立着,仅仅的中间让出两个人经过的道路。大家心中都捏了一把汗,脚步慢慢地缓下来,缓得只管提起脚来人却依然是站在原来的所在。易泰安还算聪明一点儿,心里想着:“若是这样的走法,分明是表示做贼心虚了。这倒不如放大了胆,自己领着这班人前进为妙。”于是毫不犹豫地就走进那条兵巷。那些兵士们对于他们那犹豫不前的样子,原是有些注意,后来他们走到身边倒不在乎,只管让他们走上前。在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平静如常地走了过去,料是无事,大家也就紧紧地跟着。及至这些人一齐穿过兵巷,后面的兵士中忽然走出一个军官来,将易泰安的衣袖牵了一牵。易泰安的心几乎要跳出口腔子来,身上一阵阵地冒着热汗,心里可就想着:“糟了!这一定是把我们当奸细办,要就地正法。”然而表面上还极力镇定着,笑着拱了拱手道:“有什么吩咐吗?兄弟是这县里的商会会长。”那军官微笑道:“我自然认得你,不认得你我还会找你吗?我们师长正要请各位去谈话。”易泰安道:“是霍师长吗?”那军官道:“反正不能有两个师长在这里,你就请吧,大家都去。”那军官说着话兵士们渐渐地围上来,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圈,若要逃走除非是从人头上飞出去,因之大家一声不响,都跟了易泰安后面走。易泰安本人,也就低了头在一群兵士后面走着。大家所走的街道,正是直向着县公署以前的旅司令部走。那旅司令部的威风比以前更庄严了,大门外八字排开摆着两架重机关枪,两架轻机关枪,两大排的武装兵士雄赳赳地站着。那些人前头有两面小红旗,一面旗上有一个大大的霍字,又一面陆军旗上一行字写着军队的番号,在人前面只管迎风招展着,就是这一点,也就很现出这种军人的威风来。这几位代表紧随在易泰安之后,一路走进了大门,看看房屋前后,来来往往全是穿军衣的,总令人心中有些栗栗畏惧。大家面子上尽管郑重着,可是那脚步下地几乎轻于鸿毛,走得一点儿响声都没有。大家到霍仁敏见客的地方,只在门外就听到他在里面大着声音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打败了我认输,磕头下拜都可以。若是我的地盘让人家捡便宜抢了去,我死也不甘心,非和那人见个高低不可!各人的财喜是各人的,若不问好歹抢我的财喜,是我的老子我也不能放过他。”易泰安一听这话,又分明是骂伍连德。这次不幸地跑去为民请命,这可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种下了祸秧子。走到了客厅门边,就是易泰安那样大胆也有些踌躇不前了。他正如此在门外徘徊着,已是让客厅里面的霍师长看见,便大声喝道:“是县里的一班绅士吗?把他叫了进来!”易泰安一班人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穿军衣的武人、穿长衣的文人,拥挤着一屋子。霍仁敏倒是现着很自然的态度,坐在正中一把椅子上,等代表们都进了门,他才站起身来,用手向各人一挥道:“你们坐下。”代表们见远处一些空椅子都已经坐满了,只好在近处几张椅子坐下。大家这才看到霍师长的尊范:一张枣子核的脸,在高鼻子两边点了许多白麻子。他鼓着眼睛,把白麻子都涨红了,眼望了代表们道:“你们从伍连德那里来,听到他说了些什么?”这些代表,是刚刚屁股落座,经霍仁敏如此一问,大家就突然地站了起来,脸上都变成了紫色,眼光也呆了。霍仁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你们不必着吓,你们去见伍连德是为了公事,我不怪你们。若把你们当汉奸,在城门口就把你们枪毙了,还能等到这时候问话吗?大家坐下,有话慢慢地说。”说毕,又将手连连挥了两挥,意思是很急迫地要他们坐下。大家倒并不是愁着霍师长客气过分,只是怕他那种逼人的杀气,不敢违犯他,他挥手命人坐下,就跟着坐下。霍仁敏道:“问你们的军事,你们自然不知道。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他的部下在城里放抢,他知道不知道?”大家听了这话,虽知道霍仁敏现是伍连德的敌人,然而当了联合军的人明说联合军放抢,那总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之大家打了个照面,默然不敢声张。霍仁敏道:“你们不是为了他的军队放抢,才去找他的吗?对于这件事,他当然有一句话。”易泰安只得答道:“他部下有什么行动,并没有承认,不过他对我们说了,可以制止部下在城里行动。这样子说,似乎他也知道他的部下在城里闹了事情的。”霍仁敏突然将脚一顿,将地砖踏得踢踏一下响站了起来,胸脯一挺道:“这还说什么!你们西平县竟能让这些人去糟蹋吗?现时我没有什么,只要求你们替老百姓出口气,打个电报出去骂上伍连德一顿!”易泰安一想,这时若是发个通电去骂伍连德,不过是帮着霍仁敏打他一拳,证明他的队伍是一群强盗,于地方上是没有多大好处的。因此低了头看着手背,半晌不作声。霍仁敏瞪了眼睛鼓了腮帮子问道:“你们为什么不作声?难道署个名打一个电报都不成吗?这分明是怕得罪伍连德。既是怕得罪伍连德,就是料定他还会来,简直是对我看不起!我霍仁敏是很野蛮的,不答应我的话,我就要不客气了!”说话时,捏了个大拳头举平了胸口摇撼了几下,大有一拳伸出来就可以打倒几个人的样子。吴道基看到,首先软化了,站起来拱了手道:“若是霍师长认为应当发一个通电的话,我们地方上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这电报上怎样措词……”霍仁敏连忙抢着插嘴道:“这个你们不必费心,我这里有秘书,可以给你起稿子的,你们只要签上一个字就得。”他说着话向旁边站着的随从兵一点头道:“把梁秘书请了来。”随从兵去后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将那梁秘书引来。霍仁敏向他点点头道:“这是地方上几位绅士,答应了给我们发电报。你带了他们去,在拟好的那个电底子签个字,马上就可以拍给巡阅使了。”梁秘书站着,向在座的许多人看了一看,低声道:“新到了一通急电,要请师长的示。”霍仁敏会意,便道:“大家请坐坐,我有一个电报要看看。”说时,他自己先起身走向隔壁一间小屋子里来。原来这位霍师长不大认识字,行草的字体更是生疏,凡不重要的公事,秘书告诉他一个大意,他随时吩咐怎样办。若是遇到重要的文件,秘书就拿着带念带讲,好像蒙馆先生教开讲的学生一般。当了许多人梁秘书不便念电报,所以先报告一声。霍仁敏到了小屋子里,将门随手关上,低声问道:“什么机密事?伍连德的军队有什么动作吗?”梁秘书道:“不是,是巡阅使发的密电。”说着,在衣袋袖拿出电底,两手捧着念道:“西平霍师长鉴:顷据海角县陈县长电称,有××兵舰两艘,运来×军一千余名,携带各种武器强行登岸,并宣称为保侨起见,必要时将取断然手段。西平与海角相距甚迩,应即暂止军事行动,以免外人借口。并希派精干人员星夜驰赴海角,就近调查实况,随时陈报,切切。龙秘印。”梁秘书随念随讲着,霍仁敏听着脸色不免红一阵黄一阵,听完了,将头偏着摇了一摇头道:“真的吗?我不相信这话。你再把这电报念给我听一遍吧。”梁秘书也知道这事情重大,只得再念上一遍。霍仁敏道:“我们这老头子,又中了人家的计了。平白无事的,哪来的什么××兵?我,伍连德干定了,非把他轰出西平县境不可!纵然海角县××兵占领了,回头再说。”梁秘书道:“巡阅使的电报,是不是要复一个回电呢?”霍仁敏想了一想道:“老头子的电报,自然总是要答复的。你就说溃兵很多,非把他们剿灭不可。海角县的事,我们马上派人去调查。至于停止军事行动那一节,我们含糊着别理会就是了。”当秘书的人,当然总是照着上司的意见说话,没有自出意见的,答应了几个“是”退到一边去。霍仁敏依然走回客厅里来,因向大家道:“这个伍连德,实在可恶,他造许多谣言,打电报去告诉龙巡阅使。他说有××兵来,这岂不是笑话!××兵来了,西洋各国能答应吗?这样的人,非把他打跑了不可。没有××兵来也罢了,若有××兵来,就是伍连德引来的。与其让他那样干,不如我们先打倒这种汉奸。你们的意思怎么样?”大家听了他的话都不敢作声,霍仁敏将手一挥道:“你们大家都散开吧,我有事。”他说着,竟不待许多人再说一个字,站起身来就离开了客厅,扔下一屋子人并不理会。这班代表心下大喜,刚才霍仁敏要绑票签字的通电,现在可以不管,趁此机会就溜出了司令部。易泰安在城里开了好几家商店,这次都遭了抢劫,本来是托着弟兄们去清理,自己一灰心,就不过问了。这时走回家去,经过自己开的布庄,只见店门紧闭,养活的一条大狗却横卧在阶沿石上,一只后腿鲜血淋漓地将毛粘成一片。易泰安虽是不打算进去,那狗微抬着头,睁着两只亮眼睛只管看了主人,那拂着地的尾巴摇了几摇,看这狗是站立不起来,却有望主人垂怜之意。易泰安看了老大不忍,叹了一口气道:“怪不得古人道‘宁为太平犬’了。”口里说着就不由得推了店门走将进去。不料屋子里空空的竟不见一个人,由前面柜房里走到后面厨房里,搜寻了一遍,口里不住地喊着。许久许久才由柴房里钻出一个伙夫来,他瞪了双眼,首先向易泰安问道:“××兵打进来了吗?”易泰安听了他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因道:“店里人哪里去了?什么××兵、西洋兵!”伙夫道:“我们隔壁药房里的人告诉我们,说是他们的兵,今天就要到,送了我们一面太阳旗,让我们在门口挂上。他说,××兵来了,就不会到我们店里来了。”易泰安道:“胡说!兵会飞进来不成!”他只刚刚说了这一句话,只听得当的一声,一个大炮弹的爆炸响,就在这街的前后。那伙夫一转身子就向柴房里一缩,身子一蹲,就向柴堆里钻了进去。易泰安也疑惑着,这一响大炮由哪里来的?他正在犹豫着,哗啦一声,第二发大炮又落在附近,这一声变成了哗啦,而且非常洪大,分明把民房轰倒了。在这种洪大的声浪当中,厨房顶棚上的尘灰,像下雨一般的向下一涌,窗户格扇,一齐震得咯咯作响,同时人的身上也仿佛有些酥麻。不知是受了一种什么感触,自然而然的自己两只脚,也很快地一步踏进了柴房。转念一思,躲到这柴房里来有何用处?复又走出去,扶着厨房的门,探头向外看了看。只一伸头,半空里呜呜一声一个弹子飞过,吓得身子连忙向里一缩。自这时起,这大炮声两三分钟响上一下,不到一个钟头枪声和机关枪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所幸大炮虽然放着,却不曾打到这附近来,心中暂时可以安定,不过心里纳着闷:“这是谁和谁打呢?”大街上静悄悄的,又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