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伯坚站在窗外偷听霍仁敏说话,他一开口竟要宰人的全家,心中既怕又疑。当这样炸弹满天飞的时候,军民同舟共济,幸而留一线生机,大家正要互相帮助,去杀开一条出路,怎么他倒要杀人的全家?听那口音,好像不是派捐摊饷,且绕到前面,看是些什么人出去。于是移转脚步,悄悄地走到前面来。然而当他刚一走过那后面的天井,就听到霍仁敏叫着:“把曾县长请来。”伯坚连忙跑到前面等候,免他识破了。果然一个护兵走了来带着笑容说:“师长请。”伯坚跟着他到了霍仁敏屋子里,只见他面前桌子上堆了许多桃子和香瓜。他手上拿了大半截香瓜,一口咬了大半边,口里水浆乱溅,将手上的香瓜向伯坚招了两招,笑道:“天气烦闷得很,吃一点儿水果吧。”伯坚殊不料师长很郑重地叫了来,却是这样一件平淡的事。然而以师长之尊,许多随从都不理会,单单只请我一个人来吃水果,这是一种特别的恩惠,不可小视了。于是微鞠着一个躬,在桌上取了一个桃子在手。霍仁敏将香瓜向嘴里一塞,用牙齿咬着,然后腾出手来,在袋里掏出了一把转动的小刀亲手递给他,笑道:“削一削皮吃吧,这样才有益卫生。”伯坚又一弯腰接着,更觉师长这恩惠是不同等闲,便站着半侧了身子削桃子皮。霍仁敏依然拿着香瓜在啃,向他一招手道:“坐下吧。白天累够了,晚上我们大家要好好休息一番。”说毕又向对面的一张藤椅子指了一指,到了这时他心里有些明白了:师长如此谦恭下士,必有所谓。恭敬不如从命,就依着话坐了下来,且看他说些什么。于是将藤椅子向后挪了一挪,还是半侧了身子坐着,霍仁敏笑道:“你只管随随便便地吃吧,在我这屋子里就不必讲什么礼节。吃得定了定心,人也就凉快些,可以少出两阵汗。”伯坚越是谦逊,师长越是叫不客气,这也就只好随便一点儿了,要不然一味受他的招呼,也是难过。于是正坐过来,一连吃了好几个桃子和李子。霍仁敏一个香瓜吃完了,找了一条冷湿手巾胡乱擦抹了嘴,将巴掌搓了两搓,笑道:“你不知道我心里为什么这样的高兴吧?就是白天我们在这街上看到的那姑娘,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心里已经有了她。我决定了主意,派人把她接了来。她来了的时候,也许有些推诿,你是这里的父母官,就烦你从中做个大媒,劝说劝说。只要你肯出面,这事显得很正派,就不愁办不通了。”伯坚纳闷了半天,这才算明白,原来师长是要人代他找一位临时夫人。但是他有权有势,抢一个民女很不算什么,何必还要县知事出面?难道知事的面子还能大似师长吗?逆料推辞是不能够的,只有避免责任为是。伯坚笑道:“这倒要恭喜师长了。一个民女还有不愿做师长太太吗?把姑娘接了来,师长当面和她一说明就行了。知事这个小小的位份,有什么面子?不要倒说得误了事。”霍仁敏道:“叫你出来做媒这是有原因的。我们都是老粗,有什么就说什么,小姑娘是不爱这一套的。像你们喝过墨水的人,无论什么坏事都可以说出一个道理来,等她高兴了,然后我们才……哈哈,那就有趣了。若是勉强,就是她面子上依从了心里不依从,一点儿没有意思,这事你得给我办一办。”伯坚心想:“这倒好,我成了什么人!”因笑道:“师长抬举我这一个红媒,这是我要交好运的兆头,好差事!但是事成之后,师长有什么东西赏我们呢?”霍仁敏笑着低声道:“你年轻轻地做了县知事了,还嫌着官小吗?我老实告诉你,”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一低道:“这个城池也不是什么大财源,整师的人在这里死守着,打完了也就完了。那又何苦?依我看来,人家整天的用飞机炸弹轰我们,我们死守着有什么好处?带了我这一师人,哪里混不到饭?我决计等他们松一松,就让给他们洋兵了。到了别地方,你要好好帮我一点儿忙,将来也许干一任比知县大的官。你若恐怕说父母官出来做媒有些不合适,你就得想想反正是干两三天的官儿,还怕什么人来说你不成!”伯坚听他所说,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他既是不讲理的人,又是上司,如何敢向他回驳?只得站起来拱拱手道:“等新夫人到了,师长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包管不辱台命。”霍仁敏笑道:“我会说,还要你替我说吗?就因为我不会说,才要你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那姑娘跟我。我要她口肯心也肯,所以不愿硬来。你怎样说得她肯了,那都出在你。你就是说我带了兵杀上北京,要做大总统这都可以。”伯坚笑道:“那么,我先在师长面前告一会儿假,让我到屋子里去想想要说些什么话。”霍仁敏道:“可以,可以。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不办公大家都是朋友,一点儿也不要客气。”说着,将桌上的水果抱了一大捧向伯坚送过来,笑道:“你只管带去吃!心里一凉,想的主意一定也可以周到些。”伯坚也不知道这位师长根据是哪一项学理,却为这样一种说法,便笑着一点头,将水果接了回房去。心中暗想:“他强掳民女不算,还要我做县知事的,出面把人家说个口服心服。我是什么县知事?谈不上身份,但是我自己的人格总是有的,我决不能昧了良心助纣为虐。然而不帮着他说话,他怪下罪来,要人的性命也易如反掌。这个难关要怎样渡过呢?”伯坚一个人躺在一张藤椅上只管想了出神,但是想来想去绝对没有一个解决的方法。正沉沉地向下想了去,忽然一阵杂沓的步履声和喧哗的说话声,由大门外进来,直向里面走去。仿佛听到有人说:“大家去见师长,大家去见师长,见了师长我们就不管了。”在这种说话声中,有女子哭着道:“你们这班强盗,我不要命了!”以后,那女子直向上房而去,声音就不听见了。伯坚心中一时更跳得厉害,心想:“怎么这样硬干!这简直是戏台上恶霸抢亲的那一幕了。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其他可以假手于人去办的事他又有什么顾忌?我就是不顾全自己的人格,我是西平县邻邑的人,将来和父老相见人家也不会便宜放过我。这样看来,还是少和他合作为妙。”如此想着,身子原是斜靠在藤椅上的,索性将两只腿伸直来,舒舒服服地躺着,决计不理会这一件事了。就在这时,有一个随从兵走了进来,就向他行个礼道:“师长请县长就去,有要紧的事要商量。”伯坚明知所谓要紧的事,就是强掳民女的这一件事,心里真不愿去,但是一看随从站在自己面前,若是坐着不动,他去和师长一说自己违抗命令,也是一项大罪。因之慢慢站了起来,慢慢地答应了一声道:“我就来。”随从兵答应去了。伯坚站着踌躇了一会子。接着又一个兵来了,还是说“师长请”,伯坚也不说“我就来了”,答应了一个“好”字,跟着他身后一直来见师长。见霍仁敏坐在堂屋里正中椅子上,拿了一把小刀子正在那里削桃子皮。眼睛望着屋角上一个姑娘只管出了神,那样子是对着这姑娘没有办法了。这姑娘身子缩成一团,坐在屋角地砖上,两只手捧了头,掩住眼睛只管是哭。屋子里站着几位军官,都斜伸出一只腿仿佛站着有些倦意,自然是对这个姑娘也感到没有办法的了。霍仁敏见伯坚走了进来,用手向他招了两招,将嘴向屋角上一努,那意思就是告诉他可以办这件事了。伯坚看看不向前劝驾大概是推诿不了,只得走近前一步,先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道:“这位小姐,你不用哭,有话好好地说。”那姑娘两手蒙住了脸,哭得呜呜咽咽的,头也不肯一抬,伯坚所说的话好像是没有听到。他只得又用和缓的声音道:“大姑娘,你不要作声,听我给你说几句。”那姑娘到这里来以后,所听到全是不堪入耳之言,而且也是气势汹汹,现在有个男子说话很是低声下气,这却是特殊的,不由得不仰起脸来向他看了一看。一见之下是个很年轻的人,气先向下沉了一沉,虽然不曾说什么,倒是依了伯坚的话,停止了哭声。伯坚料着言语可以说进去了,便站在她面前道:“你这位姑娘得仔细想想,我们师长是多大的身份,他既是很看得起你……”那姑娘以为伯坚所说的话一定比较中听一些的,所以静静地向下听去。现在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说师长有身份,还是一鼻孔出气的。坐在地上随手摸了一块碎砖就向伯坚劈头击来,不偏不斜那碎砖正砸在他鼻头上,他哎哟了一声,身子向下一蹲两手捧住了脸,并不让别人看到。霍仁敏以为这一下完全是为自己说媒得来的,心里很过意不去,连忙站起身来问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伯坚捧着脸只摇摇头,那意思可以说是并没有打痛,也可以说痛得不能作声了。霍仁敏一顿脚道:“这个姑娘太不讲情理了,人家一县的父母官,看得你铜钱一样大,当你的面来做媒,你倒动手就打人!”那姑娘哭着道:“我倒不讲理?你们强横霸道抢人家的姑娘,这算是讲情理吗?你配讲别人不讲理吗?”霍仁敏不由冷笑一声道:“你真是初生的小犊儿不怕虎了,你没有听见说霍仁敏不是好惹的吗?仔细我要发我的威风了!”那姑娘索性不哭了,揩着眼泪站了起来顿着脚道:“发你的威风又怎么样?至多不过是要我的命罢了!我现在就没有打算要命。”霍仁敏真不料这姑娘会有这样激烈的抵抗,立刻把一张黄脸变成了紫色,瞪了他的麻黄眼睛,鼻子里只管呼呼地出气。旁边有位王参谋,是个黑脸大胖子,而且脸上还长了许多疙瘩。不生气他的面孔也就惨淡怕人,现时他又生了气更觉凶焰逼人,脸上的紫疙瘩都一齐膨胀起来,犹如癞蛤蟆的皮一般,一阵臭汗味引着他走了过来,站在那姑娘面前喝道:“你不要不知道好歹!我们要你死,你就死,要你活,你就活;要你半死半活;你也就半死半活。你若是这样满嘴胡说,我们也就犯不上和你客气了。”他是穿了军衣的,说话时伸了两个光拳头互相摩擦着,表示他有武力干涉的决心。霍仁敏见那姑娘雪白的脸,一哭之下两腮红红的,两行泪痕兀自未干,样子很可怜。便向王参谋道:“我也不和她一般见识,她算是说错了,也不必怪她。只问问她为了不做师长的太太情愿去死,这是什么算盘?哈哈,你不要看我脸子长得黑一点儿,但是我的心眼不坏呀。”说着又拍了两拍手。那王参谋看霍仁敏时,霍仁敏却向他丢了一个眼色。他于是两手向胸前一抱,又向那姑娘面前走进一步,回头对站在后面的随从兵道:“拿军棍来!”那姑娘本来停住了哭向王参谋看着,王参谋做出了这么一个样子,不由得她心里不猛然吃了一惊,刚刚收住的眼泪水又像抛沙一般由脸腮上纷纷滚了下来,身子再向地下一坐,哭道:“你们打吧!你们打吧!”只在这时,屋子外面一个人向里一跳,两手乱摇着道:“不要打,不要打,有话好说。”大家回头看时,进来的老人嘴上有一部黑胡子,脸上虽然瘦削一点儿却也双目炯炯有光。身上穿了一件蓝竹布长衫,已是撕出了好几条口子,然而还是将纽扣扣好,垂着两截长袖子,高高举着只管向人作揖。伯坚这时坐在一边,依然用两只手捧着头,半闭着眼睛,但是这些人的行动却是看得清楚,口里却不住地哼着。那个老人回转身来,又向伯坚一揖道:“这是县尊了。小女性暴,刚才粗鲁一点儿,实在该死。请看她年轻饶恕她这次,我自然会好好地劝她。”伯坚将眼睛微微开着,哼一声,又微微一点头。霍仁敏道:“你是这孩子的父亲了,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我叫罗绍文,是县里的……”霍仁敏一瞪眼喝了一声道:“混蛋!你什么名字不能叫,怎么和我们老太爷一样的名字?你简直有心要占我的便宜!这老头子文绉绉的,一定也是不听劝的!来人,先把他妈的给我绑了!”他的脸色变紫,又是这样张开嗓子来叫唤,早吓得罗绍文面色变白,一句话说不出来,只站在一边发呆。伯坚连忙抢上前去,情不自禁地也和霍仁敏作了两个揖,笑道:“师长,请不要动怒。天下同名的人本来很多,也不见得他是有意占师长的便宜。若他果然是这个名字,师长不但不应当办他,这是一种佳话,将来真可以当鼓儿词说。请想,岳丈和父亲不是同样的长辈吗?他这名字现在似乎有点欠礼,若是成为亲戚,那就巧极了!”霍仁敏偏头想了一想,笑道:“可是巧极了吗?呔,老头子,你听见没有?凭这名字,也见得我和你女儿是命里注定了的婚姻。你都和我老子同名了,已算我半个老子,你女儿不嫁我嫁谁?如若不然,我让你白充半个老子去,我能答应你吗?哈哈,究竟是曾知事有肚才,一句话就把我提醒了。呀,慢来,慢来,曾知事不是打伤了吗?”伯坚这才醒悟过来,刚才是那样伤重,怎么无事了?连忙皱了眉用手按住额角道:“头上还是痛得厉害,若不是为了老先生这句话说得凑巧,我还懒得说话呢!”说着就向绍文一拱手道:“我的话你大概是听见了,我现在头痛得要命,也不能多说,我要去躺着了。”他说着话手按了头,眼睛可是向霍仁敏瞟着,看他意思怎么样。见他一双眼睛都射在那哭着的姑娘身上,并不注意到旁人,便悄悄地走出堂屋来,溜回自己屋子去了。罗绍文因伯坚在屋子里,觉得有个斯文人在座,说话总可找个对手。现在伯坚走了,满眼都是武人,他们一动怒就可以杀人。杀了女儿,女儿还可以保全自己的清白;若是杀了我,女儿无人保护,更是要受人家的欺侮。现在除了与他们妥协,简直没有别的法子了。好在这一座县城已经被日兵围困了,这师长连司令部都守不住,躲到米粮栈来,不定他是什么时候逃走。我只和他用言语来俄延时间,混过一时是一时,混得他逃走了,也就无事了。如此想着,就向霍仁敏连连作了两个揖道:“师长,你老人家这样看得起我们,我除了说一句高攀的话,还有什么可说?只是我这小女自幼就惯坏了,受不得一点儿委屈,请师长暂息一息怒,让我带了回去好好地劝她一顿。”霍仁敏不等说完瞪了眼将手一挥道:“你这叫胡说!我就是大傻子一个,难道这一点儿事情都想不开?让你把她带回去了,你还肯来吗?”说着,昂头哈哈笑了起来。向王参谋道:“你看,他以为我们这点儿心眼都没有,笑话不笑话?”罗绍文见他笑着张了大嘴,眼角上许多鱼尾纹一齐打起皱来,颧骨上两块肉只管向上高耸,眼角鱼尾纹越是纵得厉害,一歪嘴向大家一笑。王参谋看了霍仁敏的眼色,便连哄带吓地把罗氏父女送到了另外一间屋子,少时他又匆匆跑回来,低低地对霍仁敏笑道:“这事妥了,她自己到你屋子里去了,把那个糟老头子轰了出来,就完了。”霍仁敏摇摇头笑道:“我就不打算这样霸王硬上弓。费了这么大力量,还是这样子办,先前我就自己动手了!”王参谋低声道:“要不那样办,今天晚上恐怕要让老头子劝一晚上。到了明天我们要忙着打仗,哪里还管得了这个小姑娘。”霍仁敏抬起手来只管在头上乱搔一阵,搔得头皮屑子乱飞,踌躇着答复不出来。王参谋道:“师长,据我说我们是扛枪杆儿的武人,还是讲武的好。要像那些白面书生讲什么风流爱情,那可是不行。”霍仁敏只管搔了头皮手放不下来。王参谋笑道:“师长不用想了,就是这样办。这一进房去,把老头子轰了出来,到了明天木已成舟,他们还能怎么样!”说着,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低声笑道:“时候也就不早了,师长赶快请吧。”霍仁敏站在屋子中间,向大家微笑了一笑,将脚一顿道:“好吧,我就是这样子办!”说着对身边两个随从兵道:“把那罗老头子请出来,我们有几句话和他商量商量。”两个随从兵身上都带有匣子炮的,转身就向屋子里一冲,只见他两个人一个挽着罗绍文的一只胳膊拖了出来。那个姑娘看见人家把她父亲拖了出来,她见势不妙,也就横了身子向外一冲。但是房门旁边也早有两个兵把守,见她要抢出来,同时四只手向前一拦把她拦了进去,抢着把门向外反带上了。那姑娘在屋子里头,轰通轰通两手捶得房门乱响,又哭又喊。罗绍文被两个兵拖到堂屋中间,一扯身子挣扎脱了,气吁吁地向霍仁敏望着道:“你要杀我吗?杀就杀吧,我就不要这条老命了!”王参谋向前一步,将他的袖子一扯道:“老先生,你是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师长待你父女不错,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固执?你想新姑爷和姑娘在一处说话,把你一个丈人夹在中间,那算怎么回事?”说到这里,就向着罗绍文一笑,而且连连将肩膀耸了几下。罗绍文见他那鼻子勾嘴的雷公脸上,笑着裂出了许多斜纹,在阴狠的当中又显出一层轻薄的样子来,不由地瞪了两只眼望了他道:“你枉自做了一个军官,会说出这样不中听的话来!你没有儿女也有姊妹,也有姑母,愿意这样去受人家的欺侮吗?我也不要这条老命了!”说着身子一横,将头偏着低下去向霍仁敏当胸直撞了过来。王参谋看到,伸手在后面一抓,将他的脊梁衣缝抓住。他势子去得猛,脚下虚了,上身被人抓住,人就向前一栽。几个随从兵抢了过来,拥着将罗绍文抓住,推推拥拥把他送到堂屋外面去。王参谋就向霍仁敏拱拱手道:“师长,你快请进去吧!进去把房门一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说毕,又向霍仁敏咧嘴露牙一笑,手可是向屋子里一指。霍仁敏到了这个关头,原来打算用的那层水磨工夫现在料着万万用不上,伸手拍了一下头,表示他再下这番决心,就一转身躯推着房门进去了。他进房之后,接着就把房门关上。堂屋里还有两个随从兵,料着这事不是三言二语可以解决的,一边一个紧紧守在门外靠门框站定,不肯离开。先听到屋子里一阵很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木壁响、桌子椅子响、桌上茶杯响,又是人手扑打响,屋子里闹得十分厉害,又听到那姑娘气吁吁地叫喊着道:“强盗!贼!我不要命了!我不要命了!打……打……打死你!”又听到霍仁敏哈哈笑着道:“小人儿,你不要性急,有话慢慢地说,反正我也不能薄待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呀,哎哟!你又掐我!”这种声音足足闹了有半个钟头,最后听到里面的木床轰通一下响,似是手扔了一件什么重大的东西到了上面去一般,那姑娘已是不能喊叫,只有喘气和细微的哭声,到了最后,这细微的哭声也隐隐地不听到。似乎那女子的嘴巴已经有什么东西堆塞上了,声音发不出来。王参谋这时正找着伯坚在外面一个天井屋檐下坐着乘凉说闲话,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直响到门口,那声音才告止住。王参谋道:“这大概是报告军情的来了。并没有什么枪炮声,难道××兵还有什么动作吗?”说着话时,一个军官带了几个随从兵,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这是霍仁敏手下的杨团长,现在带了他的部下驻守东门一带城墙。在这星斗满天、月色无光的黑夜,敌人正好袭城,怎样可以含糊离开?他就情不自禁地先呀了一声,接着迎上前去握了他的手道:“杨团长何以这时候跑了来?”他向王参谋看了一看道:“我得见师长请一请示。我们派出城去的侦探回来报告:敌兵都向城南角上移动,怕是要在那方面攻城。万旅长说:东南角的城墙矮怕是不好守。最好我们是先偷出城去,在他后面包抄,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王参谋道:“师长这时候正是有事,你稍等一等,让我进去和你说说看。”王参谋走到内层堂屋里,只见守卫的两个卫兵已不在房门边站着,靠在屋檐下的花格子门边喁喁谈话,而且谈得很有劲,虽是有人来了,他们也并不理会。王参谋觉得若是不作声走到身边去,这两个傻瓜也不会知道,远远地咳嗽了两声,那两个兵抱了枪一抖颤,还哎呀了一声,王参谋道:“师长已经睡觉了吗?”兵道:“可不晓得。我们原在堂屋里守卫,刚才师长喝着把我们轰出来了。”王参谋道:“哦,这样子说师长大概还是没有睡着,你们上前去报告一声,就说是我来了。”两个护兵听了这话,彼此对望了一望,谁也不肯说去。王参谋一想,师长正在高兴的时候,这两个小兵如何敢上前去说话?这杨团长所报告城外的情形,已是十分危险,又不能耽搁。只得大了胆子走到堂屋里去,不过他虽自己鼓着勇气,但是一到堂屋中间之后,他这勇气自然而然地就挫败下去,要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退回去,自己也有些不乐意,于是轻轻地向着房门咳嗽了两声。这两声咳嗽,等于泄了两下气,霍仁敏一点也不听到。王参谋站了一站,依然没有回音,回头看时那杨团长也跟了进来,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大大地放着脚步,轻轻悄悄走进堂屋来,张了大嘴望着王参谋,那意思就是问“怎么样了?”王参谋握了他的手摇了一摇头低声道:“这事简直不行,师长大概是睡着了。”杨团长道:“这事情太重大了,就算师长睡着了,我们宁可担一点儿不是也要报告一声。要不然,敌兵真进攻城来了,那责任更重大了!”王参谋一想,此话也对。于是向着屋子里轻轻叫了一声“师长”这两个字,由嘴唇皮中变成一阵轻风透了出去,哪里叫动得了隔壁屋子里的人?但是这两个字既然吐出去了,王参谋的胆子就大得多,把嗓子提了一提,又叫了一声“师长”。因为这次是大声叫出去的,师长听见了理会也好不理会也好,自己已是闯了祸了。挽回也是来不及,索性大着嗓子再喊两声,得罪就得罪个够。他如此想着,于是又走近一步,靠了房门向着屋子里连连叫了两声“师长”。这两声“师长”算是让他把霍仁敏叫应了,他就问道:“你们这班人真是不开窍,在这个时候怎么只管一遍两遍地来找我麻烦!”王参谋隔着门道:“杨团长来了,有军事要报告。”霍仁敏道:“有什么要紧的事!难道一个人吃饭拉屎睡,都不让我一个人自在?”王参谋听了这话,算碰了一个特别加大的钉子,若是退回去不说,但城外的军事却实在紧要,若是再说,惹着师长生了气,说不定他会军法从事。在堂屋里踌躇了一会子,不知如何是好,杨团长皱了眉道:“我的天!你怎么不说××兵快要进城了?”王参谋见他一个人急得直在屋子里打圈圈,只管抬起手来摸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拿了军帽,却当扇子摇着,他一想:这也不一定是杨团长一个人的事,假使城破了,做军官的人都不免一死。于是大着胆子又向房门大叫道:“师长,师长,杨团长有重要的军事报告。”霍仁敏道:“有什么军事报告,叫他就说吧。”杨团长见师长并不开房门,只得隔着门将刚才对王参谋说的话。又重叙了一遍。霍仁敏道:“这也用不着报告,好好儿地守着城就得了。他们合起来不过一二百人,你们还堵不住他吗?”杨团长虽没见师长的面,总算得了一道命令,在这里久等候似乎也等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把这话回报旅长去了。然而杨团长还没有出门,刘团长又来了,他匆匆地走进来第一句就向王参谋道:“师长呢?城外情形紧张得很!”王参谋道:“师长睡觉了。”刘团长将头一摆道:“那不行!”王参谋道:“不行又怎么样?还能够把师长请起来吗!”刘团长是张酒糟脸,鼻子上许多大小红泡,他只一急红泡上挤出汗浆来,这面相非常难看。翻了大厚嘴唇皮,口里结着舌道:“那……那……怎办?”王参谋道:“你又不说何原因,只是着急,我们又知道怎么办呢?”这一句话未了时,拍拍有了两下枪响,接着枪声连响就不断了。这时,房门扑通一声开着,霍仁敏光了一双赤脚,敞着胸面前一排短褂子纽扣跳了出来。声音随着人出来,问道:“怎么样了?东南角上动了手了吗?”刘团长只得举手行了个军礼道:“早就危险了!”霍仁敏道:“你去。叫万旅长赶忙堵上,我这里自然会想法子。先别让他们冲进了城,后事再谈。”那刘团长究竟得了师长一句堵上的话,匆匆忙忙退出去了。霍仁敏听到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料着战事紧迫,就对王参谋皱了眉道:“怎么办,我们能死打吗?干了下去。有谁来接济我们?”王参谋道:“我们有一师人,到哪里不能活动?何必一定要这西平城?我想派一团人守着东南角,我们就趁晚上,由西门退出去。”霍仁敏笑道:“你这话说的是。你就这样给我下命令。屋子里还躺着一个,我得去瞧瞧。”他说毕,就向屋子里一跑。那罗家姑娘两只手两只脚都让布条子给缚住了,一把散头发,乱散了满枕,她一张脸伏着对了席子,把席子上哭湿了一大摊水渍。霍仁敏自己匆匆地将衣鞋穿好,到了床边一伸手拍了拍她的光脊梁,笑道:“小人儿,你不要生气了,我马上就要走,带你一块儿……”一句话未了,王参谋冲了进来,一见床上帐子未放,连忙又向后一退,站在门外道:“师长快走,××已经冲上城了。”霍仁敏侧耳一听,果然枪声突然停住,似乎在肉搏,说不定马上就要冲到这里来。他究竟是个军人,什么东西也没拿,只把桌上拴了皮带的盒子炮赶快在身上一挂,开步就向外走。伯坚在前面屋子里早知道了他们这一台戏,只是干涉不了,又不忍亲眼去看。背了手反靠桌子站定,只管将牙齿咬得紧紧地,向着窗子外的满天星斗发呆。后来听到有了枪声,才出房来问明了消息,自己也料着霍仁敏必是一走了之。好在自己在干戈中奔走,一身之外无长物,倒也无所谓损失。只是这突然一走,又向哪里走呢?而且对于淑芬表妹,一见之后感情很好,这回霍仁敏退出城去,不是中国军队来接防了,失陷在城里的人,那是一番什么景象?若要走就非和她一路逃走不可。在他如此踌躇想着的时候,只见霍仁敏和王参谋匆匆地就向外跑,虽然彼此对面遇着,他也并不招呼。伯坚看他们身后并没有跟着那个罗家姑娘,心里一想:“难道还下了毒手把她杀了不成?”赶快跑到后进,却见那堂屋的卧房门洞开,自己也不曾加以考量,就向里面一冲。对面一看,床上赤条条地缚着一个女子,满面都是泪痕,连忙向后一退,退到房门口去。那姑娘知道霍仁敏走了,连连喊着救命,伯坚问道:“那位姑娘,你自己挣不开吗?”她道:“我手脚都捆上了,怎挣得开呢!求你救救命吧!”伯坚向堂屋外一看,已经跑得一个人影没有了,自己若不上前去救,决计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救。只得将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摸索进房来。摸到了床边,将手一伸恰好碰在人家的乳峰上,连忙又将手向回一缩。罗姑娘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低声道:“不要紧的,你只管给我解开来吧,事到于今,我也顾不得害羞了。听说东洋兵已经杀进了城,再迟就逃不了命,你快一点儿吧!”伯坚本来有些心慌,听了这话只得放大胆子睁开眼来,见那姑娘将身子侧着向里,两手反在背后交叉着,是将布撕成宽条子来缚上的。可拴成了死疙瘩,用手去解时,偏是心里着急,一时解不开来。罗姑娘不便催他,却重重地哼了一声。伯坚也顾不得了,只好低了头,用嘴在疙瘩头上乱咬,好容易把手上布条解开了,待再弯腰去解她脚上的布条,罗姑娘道:“多谢你,让我自己来解吧。”伯坚这才醒悟过来,人家已经有手了,于是退到房外去等那姑娘穿衣服。过了一会儿那姑娘一面扣着纽扣,一面向外走出来,见了伯坚,不由得红了脸一低头,又将腿向后一缩。伯坚道:“姑娘,你不是要逃命吗?赶快跟我走吧!稍迟一会,恐怕日本兵就要赶到了。”罗姑娘抱头向外一冲,低了头就向外走,伯坚在后面跟着喊道:“姑娘,你向哪里走?街上还乱得很呢!”二人跑出了大门,罗姑娘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伯坚也忘了避什么嫌疑,拉着就向福音堂里走,口里还不断地告诉她道:“大街上去不得,这里躲一躲吧!”罗姑娘先是被他拉着,莫明其妙地跟了跑,及至到了福音堂内,她看到福音堂里座椅上,乱哄哄地坐了许多避难的人,心里也就明白过来,连忙将手向后一缩道:“你不晓得,我还要回家去找我父亲呢。”伯坚待再要说什么时,一回头却看到表妹袁淑芬,身穿了白衣服,袖子上缝着红的十字,正指挥着礼拜堂里的难民落座。当伯坚一回头的时候,她倒先红了脸,朝着伯坚微微一笑。在这个时候,伯坚心里十分慌乱,本也就不知道什么爱情,可是经淑芬向他一笑之后,身上立刻有一种奇异的感触,似乎又明白过来一点儿,于是也向她一笑,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去,低声道:“你知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淑芬突然将身子一转道:“管她是什么人!”红了脸就一步一步挤到人群中去了。伯坚站在她身后望着,未免发了呆。自己待要跟着赶上前去,又怕再碰钉子;然而就此让她走去,并不过问,又觉得是心里很过不去似的。只得在许多人坐的椅子头上,一挨身坐了下去。也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只听到噗噗几声步枪响,接着许多人的脚步声,忙乱杂沓着涌潮一般在大街上经过。这样一来,在福音堂里的难民立刻也纷乱起来,淑芬由人群里跑了向前,看到伯坚,一把就抓住道:“事情很急了,这不像平常,怎么办?”伯坚正是愁着刚才地举动得罪了她,她老不肯理会,不料她很亲热地扑上前来,一点儿芥蒂没有了。在惊恐之中,却又得了无上的安慰,也就趁机握了她的手道:“你不要着急,这并不是哪一个人的事。这里是教会,比较的安全,若是在这里都要着急,出去就更不好办了。”她一手抓了伯坚的衣服,一手让伯坚握着,面对面地站在他当前,只管皱了眉,不住地微微顿着脚。伯坚道:“这里人多,有事也不好商量。这里你是很熟的,可以找一个地方我们去谈一谈吗?”淑芬想了想,摆脱了手道:“你随我来。”于是她在前面引路,穿过两幢屋子,将他引到一个露台上来。这里在月光昏暗之下,对于下面平房看不大清楚,自然由平房看这露台上,也是很模糊的了。淑芬很近地靠了伯坚站着,低声道:“现在由内战惹起了外患,这事是更透着麻烦了,你做过县知事,落到日本兵手里恐怕不会放过你,你非逃走不可。”伯坚道:“我还有什么留……”一个“恋”字不曾说出来,又伸手握住了她的巴掌道:“除非是你。”说到这里将她的手更捏得紧紧的。淑芬笑道:“真的吗?刚才那姑娘是你什么人?”伯坚笑道:“我刚才正想和你解释,又没有得着机会,她对于我什么人也不是。”因之把罗姑娘的事略微说了一说,淑芬笑道:“你倒是个多情人,遇到了……”顿了一顿道:“我不说了。”伯坚道:“还是谈正经吧,我看要逃走就是今天晚上,到了明天就晚了。以后我们怎样通信?你又打算到哪里去?”淑芬道:“我当然是跟你一块儿走。”她让伯坚捏住的那一只手于是捏着紧了一紧,在这一紧之间这就很像表示态度更加坚决似的。伯坚自是心中一动,因道:“那太好了!但是我今天晚上就走,你能跟着我一块儿走吗?”淑芬道:“只要你肯带我走,天边我也敢去。但不知道带着我嫌不嫌累赘?”伯坚道:“有什么累赘?你倒很能自己解决自己事情的。而况两人同走,有我见不到的地方你还可以指教指教我……”淑芬站在他面前沉静了许久,忽然将脚一顿道:“好,我决定了这样办。你在这里等我一等。”说毕她扭转身来匆匆地就下露台而去。伯坚看她那样子,知道她是决定了什么新办法。这个女子是有胆量的,且依着她的话站在这里静等着。听听街上那杂乱的喧哗声已经慢慢消沉下去,大概霍仁敏的部下已经逃走远了。进城的日兵路途是生疏的,当然还不能怎样穷追。这个时候,青黄不接,要逃走正是机会。自己在露台上踱着大步一会儿,又靠栏杆向外眺望一会儿,等了许久还不见淑芬上来,便很有些着急。这下面也是逃难的人很多,不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于是也向露台下走去。刚到下面,黑暗中射出一道白光在身上一照,淑芬跑了上前一把抓住他道:“好了,大事我都安排定了,走吧!”原来她一手拿了一个手电筒,肩上背了一个小布包里,已经预备好了夜行的装束。她也不容伯坚分辩,拉了他就走。走到大门口,见了四个西洋人手里各提着玻璃罩灯,拥着一群男女在后面。淑芬放着嗓子喊道:“在这里逃难的还有愿出城去的没有?这里有牧师护送,可以没事,我们要走了,要去的就跟着走呀!”那几个外国人听淑芬大叫,都望着她笑。伯坚这才明白,是她一会子工夫鼓动了许多人要出城。因为有许多人要出城,所以她又能要求牧师保护着送出城去。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这种急智和这种胆量都可以令人佩服的了。便笑道:“表妹,我真惭愧不如你,这一下子我看出你的才干来了。”淑芬笑道:“在这样逃命的时候,我们逃命要紧,哪有工夫说这些客气话呢!”她如此说着,可拿起手上的手电筒向伯坚脸上一照,这样一下伯坚简直说不出是甜酸苦辣来,虽是在黑暗中却也对着她笑了。只是这个时候,大门外的一群人都等着逃命,已是簇拥着几个外国人和几盏玻璃灯,风卷而去,伯坚和淑芬也就只好紧紧在后面跟着。所幸一路走来并无阻挡,城门因为霍军退出去的关系,也是两面大开,大家成堆地走出去,也没有一丝困难。出城之后,几个教会里的外国人说是已到了安全的地点,就不送了。而且这逃难的人民各人要奔各人的方向,当然也不会在一条路上走,教士们也送不胜送,于是他们安慰了大家几句就抽身回去了。一群人在星光之下,走出了城外的街口,大呼小叫地各找去路。这里只有伯坚和淑芬是茫无去路的,看到人家都有路走的自己却不知向哪走好,站在荒落的街口上彼此对立着。淑芬道:“表哥,我们往哪一条路走呢?”伯坚笑道:“你问我,我的意思和你一样,也不知道应该向哪里走。”淑芬将手电筒向大路上照耀了一番,笑道:“我们反正是无目的,不如顺着大路走,只要找着一个歇腿的地方大家坐到天亮,问明了到省里去的路……”伯坚道:“怎么着?你不到我县里去吗?你伯父母在那里,你妹妹也在那里,大家见面岂不是好?”淑芬默然了许久,才道:“到现在我才算看出你的心事来了。”伯坚突然听到了说这句话还摸不着头脑,问道:“我这个建议难道还有什么歹意吗?”淑芬道:“你是装着不明白呢还是一时没有想到呢?你想想看,现在我和你一路到府上去,我们这友谊还能保持现状吗?”伯坚这算明白了她的一部分意思,可是自己现在一口说出来爱她,不爱她妹妹时,总觉有点心硬。何况和淑珍多年,相互虽不明说有白头之约,彼此心照,谁也不做第二人想的了。这位淑芬表妹才干是可爱,感情也烈,性情就未免铺张扬厉一点儿,若是和她明说了,依然维持着现在的友谊,到了家里她岂能不表示出来?淑珍问起来,何辞以对呢?伯坚如此在心里打算盘,口里一时就答复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