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本书讲述了民国大学生曾伯坚的人生悲剧。他在军阀混战的城中被抓了壮丁,却阴差阳错成为了师长的书记官,在军阀部队里目睹了他们杀人、抢劫、强奸妇女的丑行,直至日军侵入城中,他逃离了一个魔窟又陷入了沦为汉奸的舆论,最终他离开家乡,组织了游击队同日军殊死搏斗。

第六回 治国如斯一隅三反法 救民到底十室九空天02
回头见听差站在一旁,笑道:“你办事很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听差心想:“好哇,我伺候你有两天了,而且还办了一件心腹事,你居然不知道我姓甚名谁,这种人也未免太糊涂了。”因答叫陆才。伯坚笑道:“才字虽不能当,你倒是有点小聪明。”陆才听到县长如此夸奖,心中不胜欢喜,便道:“老爷有什么差着去做,总不敢误事的。”伯坚道:“你送信去以后,见着……”声音低了一低又顿住了。陆才道:“见着袁小姐的,她很高兴呢。”伯坚将眉毛皱了一皱道:“明天……”说时,做出沉吟的样子来。陆才道:“明天八点钟以前我就到大门口去等着,袁小姐来了,我就接她进来。”伯坚点了点头。陆才道:“从前本县女界代表也常常进来的,像袁小姐这样的人到衙门里来谈公事,不论是哪一个也不能说什么话。”伯坚也不便和听差的久谈这些话,鼻子里哼着,表示一点儿厌倦的意思。陆才不敢多说什么,自走开了。这晚伯坚听了陆才的话,把一切的公事都搁下。
到了次日早上,一天亮就起来,先指挥着几个听差把卧室重新布置了一番,吩咐预备茶水点心。趁着自己洗脸时候,把胡楂子也刮了一刮,脱了军衣,找一件白的花绸长衫穿着。一到七点钟就叫陆才,另有个听差说:“他已到大门口等着客来了。”伯坚还不放心,又叫这个听差到大门口去看上一看,他是不是在那里等着。另一个听差回来报告,他果然在门口等着。伯坚才放了心,于是背了手在屋子外廊檐下便步走着,要显出镇静的样子以表示并不焦急。
伯坚散步了一会儿,走进屋子来,看看挂的钟已有七点五十五分了,只还有五分钟的工夫,于是走进屋子去,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然后再走来,这五分钟却不怎么耐久,已经混了过去。心里想着她虽约定了八点钟来,然而也许她的表不准慢了一点儿,或者她在八点钟才动身。
天下约会人,没有约会得一分一秒都不差的,那么等上一等,也不算人家失信了。
于是二次里又在廊檐下踱着缓步,心里可就想着:“我自负很拘谨,对于浪漫人物是极力反对的,何以到了现在我就这样迷而不悟?本来呢,淑芬长得很好,身体尤有健康美。见人虽落落大方,在大方之中又带了一点妩媚,不是那样纯粹泼野的样子。谈起话来,她也很有层次,常识是丰富极了的,在青年里面是不容易找着的一个人才。像她这样人,又是在省城里当学生的,不料竟是没有对手方,而会注意到我。当然,她并不是为了我要做知事,因为我一见她面她就很欢迎的了。人生有这样一个女友也不枉了,而况我们还不止做朋友呢。”想到这里,不觉自己脸上泛出一道笑容,情不自禁地跟着这笑容的时间摇了一摇身子。
上房中两个听差,因老爷起坐不宁,也只好跟着起坐不宁,只管把眼睛看着老爷,心想:“老爷说是有女客会来,却不知道是怎样一位女客,会把老爷磨折得这种样子?”及至老爷一笑,倒心里一惊,老爷莫不是疯了?
正在这时,远远一阵皮鞋橐橐之声,接着有一种娇柔的音道:“就是这里吗?”伯坚猛然抬头,淑芬远远地停了步一鞠躬道:“表兄,恭喜呀!”伯坚一时不知如何答复是好,笑着答应了一个“不”字。这“不”
字答复恭喜,是有点不对的,连忙改口道:“不必客气,我们也用不着客气呀。”淑芬道:“原因为彼此不客气,所以我昨天都没有来道喜,今天才补贺,不算晚吗?”伯坚笑着点头道:“不晚,不晚,我接受人家道贺,这还是第一批呢。”一面说着,一面将客向里引。
到了屋子里,只见正中一间小客室里桌面上铺好了白布桌毯,摆了干果碟子,另外还有两只花瓶里面各插着一束鲜花。伯坚见她到来,早是抢了上前将客位上一把椅子向外一拖,然后笑道:“请坐,请坐。”旁边三个听差,想巴结差使都赶不上前,还是淑芬笑着将身子一缩道:“这样客气招待,怎么走来还叫我不客气呢?”伯坚笑道:“这不算是客气,比较那天受你的招待,我省事多了,因为那天你都是亲自动手的。”
淑芬笑道:“你是这里的父母官了,我们都是你的老百姓。你能够这样地招待,已经是十二分的屈尊了,我还能怎么样让你恭敬呢?”伯坚且不说什么,拿了她面前的茶杯过来,给她斟上一杯茶,双手递到她面前去。
她笑着用双手伸过来接住,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两旁站的听差,彼此对望着虽然还有一点儿笑意,然而眼光一转到伯坚脸上时,笑容便止住了。这时,淑芬问起伯坚就职以后的情形来,彼此就把话说开了。
那个听差陆才,他看了这情形觉得,现在是不需要听差伺候的时候,似乎不必在这里站着了,于是他首先悄悄地离开屋子,站到门外去。
当他出门的时候,向屋子里两个人丢了一个眼色,然后慢慢走远了。这两个听差,始而还不明白人家的用意何在,及至看到自己的县太爷和这位女宾说话,始终有些吞吞吐吐的,他这就明白了陆才所以不在屋子里站着,就因为这一点儿缘故。于是他二人也搭讪着出门去,抬头看看日影,慢慢地走了。
屋子里一主一宾,他们只管谈话,是否让听差的看破了形迹,却丝毫未曾留意。及至谈到了上午十二点钟,已是吃午饭的时候。听差走到门口望了几望,又不敢打断话头,只是把脚步放得重些,又轻轻咳嗽了几声。伯坚一回头,心里若有所悟,走出屋子来问听差有什么话说?听差说:“午饭要好了,开不开呢?”伯坚哎呀一声,正想说一切不曾预备,陆才已由外面走过来说:“昨晚就把厨子找着,现在连客饭都预备好了。”伯坚自是欢喜,就连叫着开饭。淑芬更不谦逊,坦然地坐着等饭上来,吃过饭之后,二人又继续着谈话。还是为了那个曹营长又来请见,这才开始办起公来。伯坚先让淑芬等着,自到前面客厅来见曹营长。
只见他手上拿了一顶军帽,一人不住地在屋子里旋转,一回头见伯坚,顿脚道:“干了!他妈的!”伯坚正舒服了大半日,听了这样加重的语气,又见了曹营长黑黝的脸色罩着一脸怒气,心里大吃一惊,望了他说不出话来。他道:“吹什么牛皮?牛皮能吓跑人吗?我们既然是抢到了西平,马不停蹄就应该杀上安乐去。偏是到了这里要舒服两天,看得联合军都是豆腐做的,走去就可以拿来!而今呢?吃了人家一个败仗,还有什么话说!今天赛诸葛,明天赛岳飞,就是这个能耐!”曹营长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在屋子里乱跳起来。
在军营里,一个下属言语伤及长官,那是不难处死刑的事。曹营长现在所说的话,当然句句都是骂师长,伯坚如何敢赞一词?但是听所说吃了一个败仗,这个亏似乎吃得不小,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着急。便道:“曹营长得了前方什么消息吗?”曹营长且不答复伯坚,举起大拳头扑通一声在桌子上击了一下响,顿脚道:“谈什么!问什么!完了!完了!
败得不成样子了!”伯坚看了他的样子,两只眼睛发红,横了视线看人,一定是气得不得了,他说打败了仗一定是真打败了仗,便问道:“我们这里去的人也不少,是怎样吃了人家的亏的?”曹营长将手上的帽子向桌上一扑,两手向外一扬道:“哪里晓得?接到无线电说,只是到安乐县城外十五里路的地方,让敌人的军队抄上后路了,糊里糊涂打上了一仗,大概损失了一大半,现时正在向西平撤退。我来没有别的事,通知你一声,赶快预备粮秣,军队退回来了,第一就是莫让他饿着肚子。退回来很快的,今天下午不到明天一早就要到。”他说着话,故意将皮鞋在地砖上走得重重的,噗突噗突直响。
伯坚心里也慌了,怕的不是打败仗,怕的是军队回来要吃的不着,又要像茶香镇那幕惨剧一样要烧杀一阵。沉吟着道:“办东西吗?那怎样来得及呢!”曹营长拿起帽子向头上一覆道:“我不过好意通知你一声,你爱管不管,我管不着!我还要去办我的事呢。”说毕转身就向外走了去,伯坚站着他身后送了出来时,他已走远了。站在廊檐下望着他的后影,不觉发了呆。
伯坚心里想着:“他只说败了要退回来,究竟败到什么程度,他也是不大清楚,何以一开口便是对着我说‘完了、完了’呢?”呆立了一会儿,陆才轻轻地走到身边一站,伯坚忽见前面有个人影,定睛看了他,正待有句话要问出来,他却站得直挺挺的,垂了目光,低着声音道:“那位袁小姐请老爷去有话说。”伯坚这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一位女客,哦了一声连忙走到后面来。
虽然心里十二分地慌乱,然而见了淑芬女士,依然不能不放出笑容来。便从容着放了步子走进门,微笑道:“我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你不要害怕,大概我们军队败了。”淑芬见伯坚笑着进来,以为待客很得意,及至他说军队打败了,心里倒吓了一跳,立刻想到联合军再要攻回来的话,伯坚的这个县知事岂不是做不成功?因之脸上微微地泛出一片红晕,笑道:“是哪个告诉你的话?这消息不大确吧?你们的军队是很厉害的呀!”伯坚道:“确不确,我也不知道。不过是曹营长接了无线电,告诉我的,只是详情不知道,败了是不会假的。”淑芬听了这话,脸上是越发的红了,她原是坐着,这时不觉站了起来,望了伯坚的脸色迟疑了一会子,缓缓地道:“若是败了……”伯坚道:“表妹,你请先回去,我得找着各机关各团体的人先商议一阵子。”淑芬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向伯坚皱了眉道:“我希望得一点儿确实的消息,你可以常常派人给我送个信。”伯坚道:“那是自然。城里没有问题的,你放宽心回去就是了。”淑芬得了他这句话,心里比较又宽慰一些,点点头笑道:“我就先回去吧,你镇静一点儿。”伯坚依然命陆才引着道,将她引出去了衙署。
淑芬走到街上,这情形和去时完全不同了,所有人家都关着大门,行人突然稀少。就是路上有几个走路的,形色仓皇,看到有位大姑娘在大街上走,都把眼光来射到她身上。她看了这情形,料着也是不好,便挨着人家屋檐下走。本来在路中间走和在人家屋檐下走并没有二样,只是心里想着在人家屋檐下走,好像便有一种保障似的。
走不多路,遇到个熟菜贩子,挑了两个竹筐子,里面稍微还有一点儿菜蔬在筐子里乱跳,这可以知道他跑脚的步子是怎样的颠簸了。他看到淑芬呀了一声忽然停住脚道:“袁小姐,你还在外头吗?快回家去呀!
关了城门了,我刚进城差一点子关在城外头呢。”说着,走进前一步,回头看了一看身后,低着声音道:“联合军又杀回来了。”淑芬手扶着人家的墙,将身子站定,因道:“真关了城吗?”那个菜贩子道:“满街的人乱跑,不都是为着关了城吗?好好的,我吓你做什么?”淑芬一看这情形,大概真是不好,也就不敢在街上停留,加紧着脚步,一会儿就跑到了家门口。
淑芬连喊了几声,守门的老者,将大门打了开来,很惊讶地低声问道:“我的小姐!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街上紧极了。”淑芬也不曾去理他,一直向后走,只见一班女同学都围着站在天井里,一见淑芬,大家争着问消息怎么样?淑芬道:“我在县公署里和我表兄谈了大半天的话,一点儿什么事也没有。刚才接到无线电,才知道前线有点不利,这是军家常事,没有什么关系的。”她如此一说,大家虽不能完全放心,还觉得并不是军队一下就冲进了城。
因一部分女士有没有梳头洗脸的,都去办理这未了事宜;一部分陪淑芬到屋子里去谈天,问问她的县长表哥说了一些什么消息?淑芬所知道的,已经早告诉了她们,问来问去问不出所以然来。而且大家也以为是风声鹤唳的一种疑阵,渐渐地把战事丢开,大家问到了表兄妹的感情怎么样?一提到了男女问题,各人的脸上都带了一种笑意。
淑芬是个极开通的女子,本来也不用着害臊。然而男女问题是带些神秘意味的,说的时候,也觉隐隐约约仅仅给人一点儿暗示,方才有趣。
若是完全说出来,人家不用追问究竟,说过去了也就说过去了,没有多大意思。因之淑芬含笑靠了自己床角斜坐着,和她们轻描淡写地谈着。
女朋友也明知道她轻描淡写地说正是感情很深,各人都笑得心痒痒的,觉得淑芬有个做县长的爱人,而且既年轻又是新人物,多么可羡慕呢!
正在这时,忽然呼哩哩的一声响,原来他们队长费雷斯由外面走了来,站在天井里吹集队的哨子呢。这费雷斯是个美国人,原是救世军里一个上校,在红十字会里他也是个重要职员。因为红十字会组织救护队到西平之后,虽然知道红十字会是不会遭任何方面敌视的,然而防备万一起见,就拉了几个西洋人参加此项工作,倘是军人要不讲理起来,就让外国人出面来交涉。西洋人黄头发、高鼻子、蓝眼睛这都是好的标记,中国军人一见之下,就会知道不是同胞,可以慢慢地讲理的了。这个救护队女看护班里,就是费雷斯的领袖。他一听到外面不好的消息,赶快就跑了回来向大家报告。当他将哨子吹了一声之后,大家也明白是队长到了,这就像失哺的婴儿忽然听到母亲叫唤了一声,大家在极愉快之下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天井里,将费雷斯团团围住。
他手捧手地两手环抱在胸面前,两只脚却不住地在地下点拍着,眼光周围一扫,望了众人,直等人都到齐了,然后才道:“诸位知道事情很危险了吗?我想这个地方靠近了大街,恐怕不大稳便,依着我的意思,不如大家都搬到福音堂去,那里的牧师是我的好朋友,一定可以收容的。
但是要去就快些去,去晚了地方就会让别人占去了。我刚才和几个西国人在城墙上望着,离城十里远的东关镇已经失了很大的火,半边天都烟雾了。”这些女士们刚刚有点安心,听了这话大家又复面面相觑,人丛中也不知谁发了声,突然一句哎呀叫了出来,费雷斯道:“不要惊慌,上次同盟军攻城的时候,我和几个西国人给你们把守了大门还可以无事,这回躲到福音堂去,更是太平的。你们只要快快去收拾东西就是了。”大家听了这话,各人奔回自己的屋,站在天井里就只听到屋子里啪哒啪哒一片收拾物件之声。
只在这时,半空中轰通一个很沉重的响声,这分明是一声大炮,若是城外没有什么变动的话,这炮声是不应该有的。因之大家带着苍白的脸,纷纷地乱跑,有的忘其所以,抓着费雷斯的衣袖连连问道:“是打起来了吗?是打起来了吗?”费雷斯微笑道:“我并不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千里眼神仙,我和你们一样同在家里头,是不是打起来了我哪里知道呢?”
淑芬一只手提了路菜筒子,一只手拿了一把茶壶,奔向费雷斯道:“我们快上福音堂去吧。”言未了接着轰通一下,又是第二响。这一响更厉害,不知弹落在哪里,窗户的玻璃震得咯咯作响,哗啦一声,淑芬手上的茶壶向地下一落,砸了个粉碎。在她这茶壶一砸之下,同事的女朋友们以为是炮弹落在天井里,大家喊着、哭着,纷纷乱跑,屋子里的人向外走,屋子外的又向里走。
淑芬一手提了路菜筒子,一手拉了费雷斯的衣袖只管要他跑,费雷斯笑道:“姑娘,你就是要走的话,你也收拾好了你自己的行李去。”淑芬道:“我不是带着自己的行李?”说着低头一看,才醒悟过来,笑道:“我这人真有点发昏了,这是我捡着向篮子里放的东西,怎么会拿在手上呢?”费雷斯道:“姑娘,你是个有名的女英雄呀,难道说这一声炮就会把一个女英雄吓慌了吗?”淑芬听了这话,脸色红了,立刻将胸脯一挺道:“我有什么可怕!我不过忙着要走罢了。”这时,有一个炮弹轰轰作响掠空而过,淑芬极力挺着胸脯子,身上的肌肉依然还是抖颤了一下,在她那长长的睫毛里,可以看到她那恐怖的眼珠似转动不转动,神经分明是受了刺激了。
费雷斯便昂着头道:“各位姑娘,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可以各人挂上自己的名片,然后我派人来搬。我们各人还是站队到福音堂里去。”女士们听了这话,没有一个答应的,淑芬头一扬,头上的短发往上一掀,接着举起右手来在空中摇了几摇,用高嗓子喊道:“我赞成!我赞成!”
费雷斯笑道:“既是赞成,大家就排队吧。”他说着又吹了一遍哨子,然而这些女士们拥挤在天井里,只是问军队到哪里了?城里要紧不要紧?
问时都抢向前一步,抓着费雷斯说话。费雷斯尽了力量,将这个劝回了队,那个又走上了前,闹了许久,依然是纷纷乱乱地站在天井里。他也觉得没有法子将这些姑娘约束住了,只得向前走着,伸手在空中一招,让大家跟了他走。这些姑娘也没有细考量,好像城外的炮子正是对着这一幢房打,只要逃出了这幢房子,就可以避免了战祸了。因之费雷斯在前面一跑,大家也就跟在后面一窝蜂似的拥出了大门口。
这里到福音堂路并不远,仅仅只隔一条小街,所以大家在费雷斯身后踉踉跄跄走着,并不多久已经到了福音堂。有几个胆小的,仿佛这一步向前就到了天堂福地,殊不料只一脚跨进大门,又是一声大炮响着升了天空,跑进门的几位,又回身跑了出来。费雷斯两手横着,在空中上下摇动,叫道:“哪里去?哪里去?这不是到目的地吗!”有人皱着眉问道:“我看这里也不大妥当的呀!”费雷斯笑道:“要想连炮声也听不到,只有逃到五十里路以外去。但是现在也来不及了,快进去吧,这里比较是个平安的地方了。”他这两句话自然也提醒了不少的人,大家向前一拥就一齐拥到大门里面去。
当大家走进大门之后,那城外向城里攻击的大炮放得是格外的猛烈,一炮跟着一炮,其间竟相差不到五分钟。当同盟军攻击西平的时候,大家未曾尝到过这炮火的滋味,先还不知道怎么叫惊骇,直到城上城下交战了,这才大家围守屋子里。现在到了第二次,回想上次炮打屋子,以及流弹伤人的事情,觉得样样都可以寒心了,这样一来大家所恃生命的保证的福音堂,也觉得有些靠不住了。于是不问高低上下,纷纷地向各屋子里乱躲。到了人家这里来做客,未见主人的面就向人家里乱钻,这未免太不客气了,急得费雷斯只管在大家身后乱叫乱跳,然而这些姑娘们都是忘其所以地往里面走,哪里听得后面有人叫?都全走进去了。
这时城外面的枪炮声向城里的天空上阵阵加紧,几乎是一响连着一响,把沉寂忧闷的空气都震动得有些荡漾起来。那高空的太阳,不是强烈的白光了,乃是一种淡黄的影子,半空中好像是轻轻地布下了一层烟雾,令人感觉得这城里的空间越发是惨淡了。
淑芬原是走进屋子里面去了的,后来一回头看到费雷斯还站在阶檐下,他却向了人点了头笑,那意思好像说:“好一个女英雄呀!”淑芬转念一想,由城外打来那些炮弹,不见得不偏不斜就打在自己头上,因之也挺了胸脯走到阶檐外,向费雷斯一点头笑道:“情形紧张得很啦,怎么城里不向城外边放炮呢?”费雷斯道:“我听说城里只有几百名兵把守了,堵一个城墙角也堵不住,怎么向人家回炮呢!”淑芬道:“守城的兵是这样的少,恐怕人家不久就要攻进城了。”她说着话,见费雷斯并没有什么感触,也就跟着将胆子放大了起来,站在院子里和他谈了下去。
这里的牧师为了费雷斯的面子,对于这些女士们格外殷勤招待,将这些人分别地安顿在各屋子住了,一面吩咐茶房预备茶点。在如此周旋之间,也不过消磨了两小时,那外面的炮声已变了连珠不断地枪声,由远而近。到了最后这枪声渐渐逼到福音堂门口,那枪里的子弹唰的一声又唰的一声在屋顶上飞舞,令人毛骨悚然。
淑芬原是在客堂里和人家谈闲话,自从这枪子声发生以后大家都不谈话了,彼此怔怔对望着犹如木雕泥塑的偶像一般。因为大家是静静的,这屋头上的枪子声更是其声呼呼,清晰入耳。那枪子响一下各人心里就扑突突跳上一阵,然而心里虽然跳着身子就格外觉得稳定,一点儿移动没有。有几粒子弹真个落在屋上,打得瓦片啪嚓一声响,大家听了这声音都吓得身子向外抖颤,有几个人手扶着椅子靠,那汗如泉涌一般将手粘住了椅子靠,好似吸铁石吸住了铁块,并拢一处了。
淑芬坐在许多人当中也是木雕泥塑的一个,还是费雷斯在许多人面前乱着手招呼道:“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大家靠了墙低低地坐着。”他把话这样说了,这些女士们格外害怕,有几个人不但不向低处坐,倒反而向高处坐。大家这样静静地坐了半天,不知道吃也不知道喝,枪声算是慢慢止住了。
美国人都是好奇的,这里的牧师和费雷斯都是美国人,听了刚才外面的枪声料得联合军已经进了城。城里现在闹了一个什么情形,倒是很值得调查的。战城之中虽然危险。好在中国军队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无论对内怎样凶暴,一见了外国人立刻软起来。因之牧师和费雷斯一商量二人就大着胆子一同走上街来。
到街上一看时,家家敞着大门,虽然有几家也关着门,那门都是残破不全的,在外面总可以看到里面一种狼狈不堪的情形。满街上三三两两的兵士拥着枪、挂着刀,手里拿了东西,或是包袱,或是提箱,总是一溜歪着走着。
那些士兵身上的军衣,由灰色变成黑色,左一块泥渍右一个窟窿,不成个样子。帽子总是向一边斜戴着,绝妙的在右边脸上或在左边脸上总挂着一块毛巾,恰是半边脸盖着,半边脸敞着,这种作用据说是为了军人在太阳地里走脸上未免晒得痛,这个是挡了阳光用的,围着舒服,也就顾不得难看。更有些士兵不戴帽子,索性将毛巾盖在头上,两边各垂下遮着脸。上身的制服前胸一路敞着纽扣,露出胸面前一大条黑肉,那束腰的皮带卷了两卷却在手上拿着,因之制服虽短依然不贴身,在身上晃荡着。
牧师笑对费雷斯道:“中国的事情,在西方人来看是不能用常理去推测的。你看看,这样的军队在中国居然能够争城夺地打起胜仗,怪是不怪呢?”费雷斯还没答言,迎面一个人抢上前一步,伸手取下帽子和牧师一点头,两手捧了帽子正待要拱拱手,一见牧师伸出手来他又改着和他握手。
费雷斯一看,这人长衫之外又套了一件纱马褂,倒是绅士一流,走起路来衣服飘洒着倒很有些彬彬之风,不料他行起礼来却是如此中西并进。看了正有点笑意,那人回身来却向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笑道:“这不是红十字会里费雷斯先生吗?久仰久仰。”费雷斯是深知中国人习惯的,人家如此说了一番景仰的话,不能不敷衍人家,便问他:“贵姓?”
那人听说,连忙在衣袋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张名片来,连点头和鞠躬将一张名片伸手交给费雷斯。
他接过来看时,右脚上果然不少的官衔,最可注意的却是西平县商会会长一行,正中印着易泰安三字。费雷斯道:“哦,原来是商会长,今天受惊了。”易泰安眉毛一皱,口里一吸气道:“我正为了这事踌躇,现在满地闹得一塌糊涂,再不想法收拾,百姓恐怕会生变的。现在进城的是个团长,一切都不负责任,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听说这支兵是何旅长的部下,何旅长现在东关,非去求他赶快出一张布告安民不可。只是兄弟人微言轻,说话不能发生效力,我想……”他说到这里脸可就望着牧师,笑着一拱手道:“我想请二位先生和我一路去辛苦一次,虽然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打自己,但是要请二位慈悲为怀,救救这满城的百姓。”牧师向费雷斯操英语说道:“这位会长并不怎样看得起我们,要我们去说话,他是知军人不会和洋人为难的,要我们两人去给他做保护人的。”费雷斯笑道:“虽然他利用着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他去见见那位何旅长,好在救人的意思我们彼此总是一样的。”牧师听说,就笑着和会长一点头。
只在这时,左边旁角落里几个黄白胡子的老人长袍马褂地迎上前来,离着好几步路远远地就站住了,好像疑心外国人身上有什么武器不能亲近似的。牧师也学着中国人和他一拱手,大家通过姓名。
其中最可注意的一个是传道社的社长吴道基,瘦瘦的脸儿,一部白胡子直洒到胸前,把马褂纽扣上挂的一个捺锦眼镜盒盖了大半截,那年岁在七十以上了。还有一个却是道人打扮:头发向头顶心里一盘,梳了一个钻天髻,在额头之上用蓝布条勒了一个发箍,又黄又干的一部连鬓胡子,也垂下来盖过了脖子;身穿蓝道衫,足下穿着云头红鞋,一双长腰大布袜子,直套到膝盖。
这两个美国人虽然知道中国有这种宗教,却是未曾接近过,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和这位道人打听,他不是一位宗教家,乃是本县孤儿院和济良所的两处总办,名字叫赖忠国。这分明是一位带有政治意味的地方绅士,何以弄成这副形象?尤妙的是他的手上却拿了一柄长锋的雕毛扇子,轻轻地、缓缓地在胸面前扇着,扇得那干黄的胡子一闪一闪。
费雷斯一双眼睛,只管对于道家打扮的双料总办看着。当时他首先上前,向二位美国人拱拱手道:“二位到哪里去?我们一路出城去看看好吗?”这样问话,若用英语直译出来,未免是加倍的不客气,好在二位美国人都在中国多年,中国人的习惯完全知道,并不以为怪,只和他点了点头。于是这位赖忠国先生道貌岸然地,就飘着两只大袖子在一群人前面走着。这西平县城里本来就让军队糟蹋得不堪,加之今天这一次大闹,更是十分惨淡,要找轿子、车子,一律没有,大家只得委屈一点儿排场,步行出城。
在城里所见的不过是家家关门闭户,还没有什么重大的刺激,一出城来,首先所看到的便是一片瓦砾场。靠着护城河两岸,多处烧焦了的房屋架子歪歪斜斜地秃立着,那屋架子下面兀自青烟袅袅不断。走过吊桥,一条村街上,只有铺面的土墙,带了焦煳的烟痕,此外屋顶和木制的门窗一齐烧去。一两幢完好的房子,在这些东倒西歪的房子中间,也是寂无人影,更现着惨淡。
他们整整走过一条街,并不见人,街上有个小财神庙,只墙上捣了几个窟窿,其余尚完好,庙门口有个人坐在台阶上靠了墙斜躺着。吴道基道:“嘿。居然看到了人,这个人的胆子也就算是不小的了。”费雷斯跳上前两步,近身一看,呀了一声道:“这不是活人,死过去不少时候了。”大家听了都挨了上前,只见那人胸前让紫血染成了一片,已经都结成了薄膜了。那人两只手都抓入了地土,将土抓得很深,再看他的脸上虽然惨白,然而咬齿咧着嘴,可想当时痛之深了。
大家围看着叹息了一阵再向前走,一路之上还有几个零碎的庄村,都是跑得一个人没有,所有人家的大门都是紧闭。有的破出一个窟窿的,便看见门里面几块大石头或者大木料,紧紧将门抵住着。走了十几里路,除了庙前死尸而外,并不看到有个人影,偶然一两条野狗在摧残过的空屋前蜷卧着,也有些鸡鸭零落着在路上找食,这就更觉得这些地方的惨淡了。然后走到三岔路口,一棵大树掩护着四五户人家,这里更是不堪,所有的屋顶一齐坍了下来,只在几方突立的土墙和几扇大门上,可以分出这是门户。那高入云霄的冬青树也倒了一枝大树干,横卧在一堵半倒的土墙上。
这墙过去,有一块完好的白粉壁,上面写了油盐杂货的大字,原是一家乡店。店门倒了,墙是好的,上面倒贴有一张新糊的告示。那告示是白话,正对乡下农民而发。上面说:老百姓们:你们受贪官污吏的压迫到了极点了,我们救国联合军不忍坐视,所以联合了许多忠义有为的同志,拥护龙巡阅使为讨贼总司令,兴师讨贼。一来是为老百姓解除痛苦,二来也是另谋政治建设。本军救民到底,任何劳苦在所不辞。但是我们行军,不便携带现洋,所到之处,暂使用军用票,不折不扣,准其纳粮完税,与现洋无二,所望老百姓们本军民合作的宗旨,一律行使。若有刁民故意推诿,显系破坏军需,当按军法办理,决不宽贷。
中华民国年月日救国联合军第三师第六旅布告这种地方,有了这样的布告,是值得大家注意的。所以一行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射到那张告示上去。费雷斯是不大认得中国字,好在老先生们看文总有一种习惯,眼里看到口里非念出来不可,这一行人中所有中国人差不多都是老先生,在告示之下就有好几个念着的。
费雷斯听到,心想:“布告贴到这种地方来,却不知是让谁去看?
就有军用票,又到哪里去行使?”因笑着告诉了吴道基,吴道基笑道:“二位不知敝国的情形,向来是文治武事并用的。假如是王者之师,不必打什么仗,对于疆土向来是传檄可定。‘传檄’二字,二位或者不解,就是作了一篇吊民伐罪的文章,让人传到敌人那方去。古者,无邮政局也。”他说着,一手摸了胡子,一手伸了指头向空中画着圈圈,意思是要表示他胸中渊博,然而这两位美国人始终不曾了解这一番解释与墙上的布告有什么关系?还是牧师笑道:“自然是这张布告没有白贴,我们不是都看到了?”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顺着大路又向前走,只有一里地光景,更看着奇怪了。原来这面前的稻田已经践踏得精光,所有田里面生长将熟未黄的稻秆一齐割光了,连一棵树木也不曾突立在眼前。四周一望,全是光光的大地,只有间隔田亩的田埂纵横画着线条,可以看了出来。吴道基哎呀一声道:“这是什么作用呢?若说是把稻割了去吃,这树木砍了去做什么?烧房子、拿东西在所不免,就是践踏禾麦也是战场上所有的,但是何以弄得这样光。”
易泰安是个有新知识的人了,便笑道:“你老先生猜错了,这联合军有飞机,开辟飞机场。”费雷斯道:“还不是的,若是做飞机场这面前一些田埂都要平去的。据我看,一定是军队在前面挖了战壕,砍了前面这些田禾树木,是省得敌人有了隐蔽物。那么他们藏在战壕里,眼面前却是光的,这里有军队上前他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一只狗、一只鸡在这里走,他也可以不动声色开了枪打过来,而且瞄准了打个正着。”他倒说得很有味,吴道基如有什么新感触一般,掉转身来向后面就跑。
他这一跑大家跟着也跑,跑了有半里路,前面有条干沟,就向下一跳。他的衣服既博大又跳得太猛,脚绊了下摆,扑通一声向沟里一滚。
他这样一滚,其余的人却不能也跟着他一样的滚,因之都站在干沟上面看着他发了呆。还是赖忠国拱拱手问道:“吴兄,你这是什么用意?受了惊了吗?”吴道基抬头一看,所站的人都像没有什么事情,这才答道:“对面没有人放枪吗?这一下子可把我吓掉了魂。”大家这才明白,是刚才费雷斯一句比方的活,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他之跳到干沟里来,原来是躲避子弹。
易泰安笑道:“吴兄,你误会了。刚才费先生所说,是譬喻了这样说,并不是人家对了我们开枪。”吴道基站在干沟底下,扑了扑身上的灰土,然后爬上沟来,正色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话呀!费先生说,只要是走过来一只鸡、一只狗都可以看见,那么我们这样一群人走上来,岂有看不见之理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道是明哲保身,我们出来为民请命,不能自己倒先去了命。”他如此一说,除了两个外国人而外,大家都不免有些胆怯,站着不肯动了。
向前看看那一片大地之外,隐隐约约有些房屋的影子,也许那就是联合军的营房。若要去见军事领袖,不能不穿过这一片大地,真个让人家由毫无遮蔽的所在放出枪炮来,那是九死一生的。在大家如此思想之下,当然都不肯向前。两个外国人也不明白他们的用意,也只好站着。
大家正犹豫间只见阳光之中就地飞起一道尘烟,由远而起,滚将过来,大家都不知是什么原因,更是呆了。那一道尘烟旋转得极快,不要多时已经拖得很长,而且向空中逐渐膨胀,占得空间很大。在这恐惧的空气中,更引起人的好奇心了。要知此系何物,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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