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本书讲述了民国大学生曾伯坚的人生悲剧。他在军阀混战的城中被抓了壮丁,却阴差阳错成为了师长的书记官,在军阀部队里目睹了他们杀人、抢劫、强奸妇女的丑行,直至日军侵入城中,他逃离了一个魔窟又陷入了沦为汉奸的舆论,最终他离开家乡,组织了游击队同日军殊死搏斗。

第五回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门巷瓜蔓认英雌02
一到大门口下马,就有一种新鲜的东西射入眼帘,到里面看时就在大堂外面阶沿上一列摆了十个支脚木头架子,两个木头架子上插着两把红绸伞,其余八个架子插着红黄蓝白的八面旗子,伞上旗下,都有些救国、救民的恭维字样。那大堂屋檐下横悬着一幅红绸幔子,上面大书特书四个黑绒栽的字,乃是:中原名将。上款是恭颂夏师长云峰德政,下款西平合邑万民敬献。伯坚笑道:“这西平县的百姓倒有个玩意儿,还把前清恭颂大老爷的那一套拿了出来。”卫尚志笑道:“这一下子,他们……”低着声道:“正是投其所好了。我们师长好的是个虚名,只要你说他是个将才,在物质上减色一点儿,倒也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队长衫马褂的人由大堂后走了出来,夏云峰穿了中将服在后面紧紧地跟着送出,这个样子看来,就是送万民旗、万民伞的老百姓代表了。只见夏师长满脸春风地送到大堂阶沿下,然后才回转身来。他一眼看到卫曾二人,就和他们一点头,二人走了过去,夏云峰先笑道:“怎么样?城外那气味不太好受吧?”二人怎敢照直答应,只低着声音答应了一声“是”。夏云峰道:“卫参谋还罢了,曾秘书大概还是初见这情形,这苦算吃得不小了。我接到了大帅的电报,很是嘉奖。一两天之内,我们或者还有别的地方去。曾秘书,我给你一天假,好好地休息,以后又要忙了。”
伯坚答应着,走回自己的屋子去,先叫随从兵送了水来,擦了一个澡,端了一杯茶坐着喝。那秘书舒伟成却笑着进来,点点头道:“你倒舒服,今天可把我累死了。师长一高兴今天打出去了许多电报,另外还有一个呈大帅的密电,说的是以后作战和筹款的计划。那一通电报,文绉绉的做得像前后《出师表》一样。”伯坚道:“我们师长不是中原名将吗?一个名将出来的文章,自然与平常不同。”伟成道:“这个我都不谈了,累就累一天吧。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而且这件事是完全与你有利的。”伯坚笑道:“这就不必商量了,算我同意了。你想,完全与我有利的事,我有个不愿干的吗?”伟成笑道:“虽然完全与你有利,我也想从中分润一点儿,所以有个商量二字。要不然,我何必来和你说呢?我问你,你想不想做县太爷?”伯坚道:“做县太爷?”说着放了茶碗,站起来望着舒伟成,对这个问题很觉不解似的。伟成笑道:“突然之间,要找一个平民来做县太爷,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是论到在军营里面,随便来找个人来做县知事,那就平常而又平常。
你是师长的秘书,要你当西平县知事,那有什么不可以呢?”伯坚道:“你不要说笑话了,我和师长渊源很浅,就算他特别栽培,也不能因随军几天马上就放我当个县知事。”舒伟成笑道:“这自然有个道理在内。因为我们师长总是向名誉上做功夫,他不愿把外省人来做本地知事,只有在本地方找个亲信人出来担任。若以西平县而论,你是邻县的人,师长属下既没有西平人,自然是你的资格最好。现在所欠缺的就是你和师长的关系还不深,所以师长还迟疑着,不知道你是否胜任。”伯坚笑道:“一个大学不曾毕业的青年,什么叫法律政治……”伟成连连摇手道:“不不不,不在乎此。我说的是否可以胜任,是不是能筹军饷,是不是能宣传师长的德政,只要这两样办妥,其余的事情师长是在所不问的。”伯坚道:“那我还是不干吧!教我颂扬师长的德政自问还可以对付。要叫我像在茶香镇上那样勒捐,我不但不能,而且也不忍。”伟成道:“据老于做知县的人说,除非那一县是不毛之地,榨不出油来,若是仅仅受些小兵灾的地方,军队索饷索得越厉害,县太爷越是发财。譬如军队要五万款子,你就找着全县的绅士要六万,反正一切罪恶你都可以推到军人身上去,自己并不负什么责任的。你既变了脸和绅士筹款,少要一万八千他不会感激你,多要一万八千和不多要是一样挨骂,又何必不多要呢?
人没有不怕死的,那些绅士不给钱,你就说武人要动手,他自然会把钱交出来的,更无所谓能不能。”伯坚笑道:“你虽说得很有道理,良心上未免说不过去。”伟成将手点着他唉了一声道:“书呆子,书呆子!这个年代谈什么良心?况是你不干,并不见得有西天如来佛下降,依然是让别人干。我们知道良心两个字,多少还做点好事,若换别人恐怕良心两个字都不知道呢!你干吧,我帮你的忙。你只把这县里征收总局交给我的兄弟去办,我就很感激了。”伯坚被他这一番话鼓动了,答复不出所以然来,拿了那茶杯又坐着喝起来。伟成笑道:“你不要太傻,这样离乱的年头,今日不知明日。有事干,为什么不干?”伯坚慢慢地将那杯茶喝完,笑道:“我究竟没有这种勇气。但是夏师长果然提到了我,‘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起来,那个征收总局我一定可以给你。”伟成走上前一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果然是这样,我就可以到师长面前去鼓动,现在县知事还没有放出来。县的公事都办不动。他实在是急于要放人的。你不答应,事就错过了。”说毕又拍了伯坚两个肩膀,笑道:“不必多言,免得师长知道了。”他不等伯坚再说什么就走了。
伯坚心想:“突然就可以做个县知事,这真是梦想不到的妙事。不过一者怕是舒伟成寻开心,二来也怕自己干不下来,所以关于这一层自己也不必那样高兴。军人要起饷来,真有拿了县知事去枪毙的。”想到这里,面前当啷一声,倒好像有人真是放了一枪,突然一惊倒出了一身冷汗。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上拿的那个茶杯落在地下打了一个粉碎。
心想:“这个兆应不大好,不要胡来吧。”这一声,打断了他的妄想之后,他就不再想到做县长上去。
次日他还有大半天假,不愿白过了,西平县虽然邻邑却还不曾来过,闲着无事,且仔细在城里城外看看。于是拉了一匹马骑着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无意地走到一条整整齐齐的大巷口,看到一堵高墙上钉了一块木牌子,上写着“升官巷”三个字。看了这三字,忽然灵机一动,记得袁大舅家是住着这样一个巷名,这样就是他家了。他一家人搬到安乐去的时候,丢了一所房子,找了两个老年的人看守,现在不知道糟蹋到了什么地步。自己既然到了西平来了,也应该看看,若有破坏之处也可以和他们整理整理。如此想着,就下了马手里牵着缰绳挨家的看去。
看到第三家门楼子,只见大门外新用红纸标写了一张字条,乃是“卧雪堂袁”。心想就是这里了。大舅一家都走了,何以还贴了这红纸条?
难道看守的人还有这样多事?且不管他,将手拍了一拍门先试试看。里面有人答应一声,出来开门的果然是个老人。他看见一个骑马穿制服的人脸上先变了色,瞪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伯坚道:“你不要害怕,我是夏师长的秘书,有人托我来看看,这里是姓袁吗?”老人连忙道:“是是是的。贵姓是?他家没有人,这里借给红十字会的人住了。他家有位小姐住在这里。”伯坚听了倒吃了一惊道:“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人道:“回来有好多天了。”伯坚道:“你赶快去说,我叫曾伯坚,由茶香镇来的,请她出来见我。好极了,好极了,不料在这里会到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马拴在电线杆上,笑着就向里走。
那老人也知道袁家和曾姓是亲戚,连忙里面去报信。伯坚走到里面,见第一进堂屋里放有两面红十字会的旗,也简单地陈设了桌椅,倒不像是空房。正犹豫着,隔了花屏门见有一个女子的影子在窗外一闪,便先叫起来道:“淑珍!想不到哇,我们会在这里会着了。”一面说一面迎了上去,那女子由花屏门向外转了出来,顶头相遇。伯坚看着向后一退,并不是淑珍,不过是面熟,也不知道在哪里会过。那女子见他有很惊讶的神气,便笑道:“曾家表兄,你没有听到淑珍妹说过还有一个大一岁的叔伯姊妹吗?”伯坚道:“哦,是了,你是淑芬女士。不是在省城里读书吗?这样兵荒马乱,何以回西平来了呢?”淑芬微笑道:“那要什么紧!西平城里的人多得很呢,别人可以在这里,我也就可以来得。哎呀,看表兄这样子是从戎了?旗开得胜的就到了西平,正是少年得意之秋了,请里面坐吧。”说着她就在前面引路。伯坚一想:彼此总是亲戚,虽然是初次见面,却也不必怎样客气,她既引着就老实地跟了她向里面走。
走进了一重院落,只见两旁玻璃窗上都贴着花绸手绢,一根撑窗户的木棍子上面搭了有花边的短汗衫,一个窗户台上又晾着高跟皮鞋,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似乎这里四围都是女子了。淑芬回转头见他不走,笑问道:“表兄为什么不走呢?不要紧的,这里住的是我们红十字会的同事。”只这一句话,那几个玻璃窗里同时地露出好几张粉脸出来。伯坚觉得若不上前,倒更是难为情了,因之低了头跟着她走。
糊里糊涂地走进一间房,屋子里只一桌一椅,一个行军床,陈设十分简单,不过墙上倒用铜钉子钉了三张电影明星的相片,两男一女,都是武装。淑芬笑道:“这成了那句话:大兵之后,必有荒年了。我们这里都是女性,大家不愿到外面去找东西,就是把家里那些木器大家分着用一用,所以分不着什么。这虽是我家里,恕我不能尽地主之谊了。”她嘴里说了这一大套,已是将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放到桌外边,她自己在椅子上坐着。伯坚只好挤着坐到行军床上来,隐隐之中似乎有一阵微微的粉香袭到鼻子里来。伯坚不觉心中颤动了一下,再看淑芬的身体,筋肉强健,轮廓圆润,那漆黑微蓬的短发配着那白脸黑眼珠,实在有一种天然的妩媚。
她笑道:“表兄,你看什么?我有些像淑珍妹吗?”伯坚道:“究竟是叔伯姊妹,不能十分相像。不过我们好像以前会过一次。”淑芬笑道:“表兄是贵人多忘事了,昨天你和贵同事走错了路,不是我告诉你怎样走回去的吗?”伯坚拍掌一笑道:“对了,我只是向远处想没有向近处想,所以没想起来。袁女士是跟随红十字会来的吗?”淑芬笑道:“不敢当,表兄怎么这样子称呼呢?老实一点儿,就叫我一句淑芬,客气一点儿也不过叫我一声表妹罢了,何以把女士两个字都抬了出来?”说时她只管笑,露出她那雪白的牙齿,笑得也极其好看。伯坚笑道:“叫名字那太老实一点儿了。”淑芬道:“好,表兄,你就叫表妹吧。”伯坚对她这样特别的亲热自然是愉快,但是说明了倒更不好意思直接叫出表妹来,只得含混你我二字随便叫着。
伯坚原不敢直接就问她的行踪,不过初次见面也无别话可谈,说来说去就说到这个问题上来。淑芬是无父亲的,只有一个母亲在乡下。这次在省城里听说西平闹得很厉害,伤兵很是不少,于是红十字会组织了一个战地救护队并后方临时医院,开到西平来了。淑芬因为要回家来看母亲,就加入了救护队当一个女看护,和同伴十几个人一同工作。好在她们有了红十字旗做保护,西平又是渐渐恢复了秩序的,所以她们倒也平安,并无什么意外的事。夏云峰的军队进了城,大家都说是有纪律的军队,更放了心出来游玩,所以伯坚在街上就遇到了淑芬把这一段缘由说完了,伯坚少不得把自己的行踪也告诉了她。
最后笑着说:“敝上现在正要让我当西平县的县太爷,我可是在这里踌躇着呢。”淑芬笑着站起来道:“表兄,这话真吗!”伯坚道:“自然是真的,我初次相会岂能就乱说假话。”淑芬坐了下去,偏着头向他眼珠一转,微笑道:“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应该一见如故。唯其是一见如故,所以表兄不会说假话的。若是做了西平的县长,我们多荣耀呀!我在本县学生会里是一个干事,在女看护队里又是队长,这里的绅士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作‘英雌’,英雌就英雌,要什么紧!以后表兄做了县长,我倒真要借表兄的力量做些社会事业呢!表兄,你不要踌躇,就答应了师长吧。”伯坚笑起来道:“表妹倒是赞成人家做官?”突然之间,说出了“表妹”两个字,自己倒有点难为情,偷眼看淑芬时她却毫不在乎。只见淑芬笑道:“不是我赞成人做官,我是赞成表兄给国家做事,给桑梓尽力。平常的人总把做官当作两种看法:一种认为是荣宗耀祖的事情,一种以为做官的不过是逢迎上司,剥削小民,官就是小人的代名词。其实官也是一种职业,一样的做事,逢迎不逢迎,剥削不剥削,乃是人的问题,不是官制的问题。若是大家都不做官,国家许多事情让哪个来办呢?”伯坚笑道:“你真会说,不愧是英雌了。”淑芬笑道:“我现在不过是这样一个外号罢了。若要问我是否真能做个英雌,这就全靠表兄帮我的忙。”伯坚见她左一句表兄,右一句表兄,叫得那样子亲热,自己倒不好意思和她客气。便笑道:“当然,我们又不是外人。只要能帮忙,我就尽力而为,绝不推诿。但不知要帮些什么忙哩?”
淑芬眼珠一转,笑道:“这也看事说话,哪能预定。我原来打算回乡去看看母亲,再回省城去的,现在表兄来做县太爷,我就不到省城去了。不但不回省城去,就是乡下我也不去。派一个人去把我母亲接来就是了。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见面,省得表兄寂寞。若是县太爷不便出衙门来乱看人,好在我是一品大百姓,可以天天去看表兄。”说毕,她那只滴溜溜的眼珠就射到伯坚的脸上。伯坚觉得这个表妹天真活泼,比淑珍有趣得多了。禁不住向她一笑。她笑道:“表兄忙不忙呢?若是不忙,可以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吧。”伯坚道:“我本来有一天的假,打算城里城外都去看看的。”淑芬笑道:“你是从外面打仗打进来的,城外有什么看的。西平城里也就是这几条街,大概你都到过的。我们坐在这里谈谈多好。俗言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哟,我这话可是露了底了。
我们今天初见面,怎么算起故知来。”伯坚笑道:“这知字也不一定当作故交讲。一来我们是亲戚,二来我们彼此也是早已闻名的。勉强说声故知倒也说得过去。”淑芬将两只溜圆的光手臂互相扭着。一耸肩膀,笑道:“这样说,就不勉强了。”复又将两只鞋尖比齐,抬起来,打着地板,身子一仰一合的,好像很快乐。又笑道:“表兄,你一定是饿,我来做一点儿西餐你吃吧。”伯坚道:“不必费事了,坐着谈谈多好呢。”
淑芬道:“外面屋子空着呢,我搬了炉子锅来,就在外面做。又可以谈话,又可做菜,你看多好。”她说毕,只见她东屋跑到西屋,就开始忙了起来。
一会子工夫,搬了两个火酒炉子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将桌子下面一个网篮提出来,找出了些洋铁罐子和纸包,后又在别个屋子里借了些东西来。伯坚看她很忙,笑道:“我来帮一点儿忙吧?”淑芬将一件女看护的白衣服穿上了,笑道:“不用,不用,我一手做出来,你吃了定管有味。”说着向他转着眼珠一笑,伯坚因她如此说着,便站着不动手。她拿了一罐子咖啡末,先倒在一个珐琅壶煮上,然后另在一个炉子上放着平底锅来煎鸡蛋,煎蛋的时候打开纸包取出一块火腿,切了同煎,煎好了,将两个盘子盛着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块冷面包用刀来切,但是这面包过了一点时候,实在切不动,于是改着用刀来锯,锯得她两片丰秀的玉腮上泛出两片红云来。伯坚见她一手倒按着面包,一手拖着刀来去,十分吃力,笑道:“我是个军人,这事让我来吧。”按着她的手,一同拿着刀柄将面包锯下了五块。伯坚道:“够了,那一大盘子火腿鸡蛋,也就再不需要别的什么了。”淑芬看着石头似的面包,也不愿再锯,就用了一个托茶杯的大铜盘子摆下放到桌上。那咖啡也开了,壶嘴子里热气腾腾的倒有些咖啡气味。于是将两个茶杯倒上两杯,没有小茶匙就用两个舀汤的汤匙放在杯子里。她在网篮里又翻了一阵,翻出一个烟卷筒子,拿了过来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却是一筒子的白糖。她笑道:“这西平县可买不到古力糖块……”伯坚连忙点头道:“这就好,放到咖啡里去也容易化。”淑芬于是拿着汤匙反过头来用长柄拨着白糖到两个咖啡杯子里去,然后拿了两双骨头筷子放在桌子上,面对面和伯坚对吃起自做的西餐来。
淑芬将筷子夹着一块大面包先咬了一口,笑道:“吃西餐用筷子大概表兄还是第一次。”伯坚笑道:“我们用研究人类进化史的眼光看起来,这用手抓东西吃的人自然是比用器具吃东西的人要差上一步。非洲土人、美洲土人,他们吃东西还有用手抓的,欧美人吃东西半用手半用刀叉,中国人完全用筷子,不用……”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大面包,未免有些尾大不掉,于是将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的筷子挑了一些碎糖在面包上搽抹着。伯坚道:“其实吃西餐里的面包,却非用手不可。”于是自己也学着淑芬的样拿起面包来吃。淑芬用筷子夹着鸡蛋,笑道:“西餐里的鸡蛋,大概是牛油煎的,我却没有牛油……”伯坚夹着尝了一块子,笑道:“猪油的也就不坏,中国人煎鸡蛋总是用猪油的。”淑芬道:“不,我这是花生油。”伯坚笑了,自己不好怎样连续说下去,端着茶杯用大汤匙舀着一匙咖啡喝,笑道:“自己做的咖啡系用末子熬出来,是比较的香。我想表妹是常做西餐吃的,很内行。”淑芬笑道:“笑话!煮咖啡是不成问题的,谁都能够做。谈到菜里面我就只会做火腿鸡蛋。”伯坚笑道:“这譬如戏子的拿手戏,本也不在乎多。”他自觉这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便向着淑芬微笑。淑芬笑道:“表兄做了知县大老爷的话当然少不了请客,那个时候可以把我找去做西餐。我不敢夸大话,到那个时候一定努力做出三四十样极好的菜来。”伯坚道:“我没有那样阔,吃西餐请客吃三四十样。”淑芬道:“那是当然。但是你也决不能就请一次客,这三四十样菜可以分作五六七八回请客。”伯坚笑道:“好的,但不知预备的是些什么?能先告诉我吗?”淑芬笑道:“可以的,都是火腿鸡蛋。”她说毕,咯咯地笑着将手臂伏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把脸藏起来。
伯坚看到这位表妹真是忘忧之草、解语之花,实在令人欢喜,便笑道:“表妹果然做得出三四十样火腿鸡蛋,那也是一桩趣闻呀。”淑芬抬起头来眼珠向伯坚一转道:“表兄这顿西餐没有吃到什么,但是笑料不少,也许可笑饱的。”伯坚道:“这也不坏呀!假使有人问我:‘你愿意笑呢愿意吃饱呢?’那么老实不客气,我愿意笑,我不愿意饱。”淑芬道:“不能吧?如果这话是真的,面包不成为问题,大家每日笑上两阵就完了。”伯坚道:“这不能这样笼统地说,要看对手方如何。若是一个……”伯坚不能明说了,只好向淑芬一笑。淑芬见伯坚快乐,也是得意之至,含着笑把这份西餐吃完了。然而这份西餐所吃的也就是那盘火腿鸡蛋,至于面包,牙齿实在不能胜任,咖啡是喝,不是吃。
西餐吃完了,淑芬一阵风似的把盘子筷子收去了,于是就拿了一脸盆在手,向伯坚问道:“表兄,你是要洗凉水呢还是要热水?”伯坚道:“我们当军人的,不必过什么讲究,随便怎样都成。”淑芬笑道:“虽然如此,你到我这里来了是客,我不能让你随便。我若让你随便,我就太不会做主人了。”她说着话就舀了一盆水来放在桌上,当着伯坚的面拿了一瓶花露水拔开塞子向盆里倒了大半瓶,然后把床铺后墙边衣钩上的一条雪白毛巾取了下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水面上,再取了一个胰子盒放在脸盆边。
伯坚笑道:“表妹,你太客气,在这戎马仓皇的地方想不到会受你这样的周到的招待。”淑芬听了这话,由心里乐出来,只看她那很长的睫毛簇拥到一处在眼睛上,是表现她欢喜过分了。她笑道:“表兄到了这里,总算是到了我家里了,我闹了半天,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吃喝呢?”伯坚笑道:“说到亲戚来往,第一是要气味相投;第二是礼貌。至于物质方面,像我们这样的人总算受了一点儿新教育的,‘吃喝’二字似乎更不应该谈到了。”他口里如此说着,却不曾站起身来。淑芬就也不再客气,两只白手向盆里一插,捞起手巾来就拧干了一把,打开来香喷喷地送到伯坚面前来。
伯坚站起身来两手接着,笑着一欠身子道:“要表妹这样费神,如何敢当!”淑芬笑道:“表兄既是军人,军人要讲究爽快,以后免除这一套无谓的应酬话好不好?我虽是个女子,我很赞成军人的气概的。”伯坚见她将两支袖子高高卷起,露出那一双雪白肥嫩的手臂,胸面前微微挺起两个小包,她那强壮的身体的轮廓,在紧窄的衣服里很丰满地显露出来,两手捧着手巾擦脸不知道止住,对她简直是看呆了。淑芬笑道:“表兄什么事出了神,只管看着我?”伯坚脸一红,笑道:“我看表妹一表人才,实在是个新女性,不愧人家称你‘英雌’这两个字。”淑芬笑道:“表兄是当面给我高帽子戴吧?看一个英雌不会看得这样出神,一定是给我看相,看我这相可长得有什么毛病?”伯坚只放下手来略停了一停,淑芬便接了他手上的毛巾拿到脸盆里去搓洗。先用香胰子抹过了一道,洗着拧干了一把,再洒上香水然后又送到伯坚手上来。
伯坚笑道:“不敢当,我自己来吧。”淑芬却不问他敢当不敢当,硬把这手巾送到伯坚手上去,笑道:“又是一个不敢当了。”伯坚笑道:“无论照着朋友说或者是照着亲戚说,我都感觉到是不敢当的,我不这样说应当怎样说?难道我还自认受之而不愧吗。”他口里虽如此说着,但是他手上拿着手巾,竟不能不向脸上擦去,因笑道:“不敢当尽管是不敢当,消受也还是一样的消受。”说毕将手巾交还淑芬。淑芬伸着手向手巾下面来接,两个人彼此都不曾提防,重重地碰了一下。淑芬碰着伯坚倒无所谓,伯坚碰着了淑芬,只觉她的手软而且滑,皮肤之佳可想而知。
恰好淑芬望了他微微一笑,在伯坚看去好像很有意思似的,更让他心里荡漾起来,说不出来是有一种什么愉快。淑芬倒丝毫不以为意,她将袖子向上卷了一卷,然后拿了手巾就在洗脸盆子里搓洗着,自己竟低下了头洗将起来。
伯坚在一边看到心想:“不知这位表妹是胸无成竹随便地洗了脸呢,也不知表妹表示特别好感,以为有共水洗脸的资格呢?”因之坐在行军床上,斜了眼晴看着,禁不住要笑出来。
淑芬洗完了脸,在身上掏出粉镜子,微微地侧着身子取出粉扑来扑了一阵,然后拿了一把小梳子,从从容容地将头发拢着。拢到半中间,侧转身将眼对伯坚斜看了一眼,见他在微笑着,便笑道:“表兄,你笑什么?笑我搽粉吗?”说着她依然回转头去拢头发,一只手却把小镜子举着偏过来一点儿,却在镜子里去看伯坚的情形。伯坚似乎也知道这种情形,就向淑芬背后笑道:“据说表妹是个英雌,就不会注意到化妆上去。
其实爱美是人的天性,男女一样,并无分别。譬如男子有了胡子一定要刮掉,面上有毫毛也一定要剃掉,这不是和女子搽粉一样吗?我根本就不反对人类化妆,男女分别处不必谈了。”淑芬正拟了一篇腹稿,要说明自己所以修饰的原因,不料伯坚更是干脆,连“修饰”两个字都不提,只说是“化妆”,而且扩大范围说人类都如此。便回转身来,向伯坚对面坐着,点头道:“这话对极了。而且我们黄种人都带有一种病色,搽些粉、搽些胭脂把病色涂去了,也可以给别人一个好印象。”伯坚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表妹只用粉不用胭脂呢?”这一句话倒把淑芬问倒了,她笑了一笑,没有答复。伯坚道:“表妹因为在红十字会里服务的关系,大家都没有用胭脂,所以也不能独立。”淑芬笑着说声:“对了。”
谈话谈到这里,自然有趣,然而在实际上说也感到无聊。亲戚见面,何以只管谈到这些问题?伯坚站起身来微微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要告辞了。”淑芬道:“难得来的,何不多坐一会?”伯坚牵了一牵自己穿的制服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天只有半天假,原打算在西平游历游历的。因为遇到了表妹,谈话谈得忘了一切,现在应该回营去销假了。”淑芬正色道:“军纪不是玩的,既是表兄假期快满,那我就不敢以私废公,表兄就请便吧。”伯坚笑着,道了谢向外面走,淑芬也就一步一步紧紧地在后面跟随着,送了出来。伯坚笑道:“以后可以常来,何必送。”淑芬道:“不送,难道我坐在屋里望了表兄出去不成?”说着话已到了大门口。
伯坚自去解下马缰绳,将绳子拿在手上。正待上马,只一回头,却看到淑芬还在门框边站着,因笑道:“现在到了大门外了,可以不送了。”淑芬笑道:“我要在大门口望望,表兄只管上马去,我目送你一程。”说着,那眼珠一转微笑着。伯坚听到她说出‘目送’两个字,已是心里一动,加上她这种挑引的姿态,想起“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的妙词,也不觉飘然神往,把上马这件事都忘记了。二人彼此茫茫地对立了一会儿,还是淑芬先醒悟过来,笑道:“表兄不骑马吗?”伯坚哦了一声,才点头道:“我们再见了。”于是跨上了马骑着回县衙门来。
在衙门口下马的时候,抬头一看,只见八字式的照墙,大大地敞开。两扇高大的大门,下面罩着一个长方形的廊子,左右两边竖着栏杆,各围着一角墙,张贴告示。那告示上署着前任县知事的姓名,却有碗口大一个字。心里便想着:“不要看是一个县知事的位分并不多高,然而看起这排场来也就足够人羡慕的。设若我答应做西平县知事,这就是我家的大门,在这一县之内也就是个行政首领。虽然不必自豪,接了母亲在这里过几天,母亲也要欢喜一阵吧?而况那位活泼泼的表妹,又极是盼望我做县太爷的,我若一上任,天天让她在这门里进出,她应该是多高兴呢!”他如此想着很自在地下了马进了大门,将马交给了卫兵,背了手低了头,缓缓地踱到里面去。
忽听到有人笑道:“文人究竟是文人,就是让他穿上一套军衣,他那种文绉绉的态度无论如何也是改不了的。”伯坚一抬头,正是夏云峰和卫尚志站在阶檐下向外面闲眺,脸上还带有一部分笑容呢。伯坚看见,马上站住了。夏云峰向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然后问道:“你把本县的风土人情问得怎样了?”伯坚心想:“若说自己曾游历了,他一盘问起来自己将什么去对答?”是说实话的好。便答道:“无意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亲戚被拉去款待一阵,并不曾游览。”夏云峰微笑道:“哦,你没有考察考察?你在表面上看看,这西平县好不好呢?”伯坚已得了舒伟成事先的通知,料得这句话是有意思含在其中的,便道:“在本省总算是个上中等的县份了,若是好好地治理起来,未尝不可以赶上一等县。”夏云峰听说,用手拧着他的胡子尖角目视卫尚志而笑。
卫尚志虽然知道师长肚子里另有春秋,这话闷在心里却是不敢说出来,也只是微笑。夏云峰问伯坚道:“你说这西平治理一番就可以赶上一等县份,我问你,你要怎么个样子去治理呢?”伯坚听他如此问,心里更是明白,便笑道:“伯坚没有做过亲民之官,不敢在师长当面乱说。
不过我想第一着办法,就是理财。只要财政上有办法,事情就好办。本县的钱粮,原是预征三年,但是有缴足了的,有缴二年的,有只缴一年的,先当划一起来。这欠款未缴的,并不是交不出钱来,多半是土豪劣绅和那不学好的百姓,观望风色拖延下来了。至于小百姓,越穷的越是纳粮不多,绝不敢拖欠,也犯不上拖欠。所以催缴钱粮,这和穷百姓没有多大关系,不催倒好了这班土豪劣绅。欠粮划清了以后,其次便是把那些苛捐杂税整理一下。收钱不多的,大可以取消几样,只是挑那可以找富户出钱的税,斟酌情形努力进行。这就收了税,老百姓们也不会怎样反对。”
夏云峰听到这里不等他再向下说,便向卫尚志道:“他果然去得,我的眼力还算不差。”他那拧着胡子的手刚刚放下来复又抬将上去,那头微微点了两点,似乎表示许可的意思。伯坚听得夏云峰说明白,究竟也不知道是否允许,站在他面前自己也不愿走开,怕是把这位现成的县官给弄丢了。于是他向后退了两步,望了夏云峰静等着他的回话。夏云峰把两只胡子尖角都拧得够了,才笑道:“曾秘书,我放你做一任西平县知事,你有这种胆量干一下吗?”伯坚原是静等他这一句话的,等他说了出来心里倒跳上了一跳。望了他,只轻轻答应了一个“唯”字,却没有说什么。夏云峰笑道:“你若能干,我就放你做一下试试。不过我还有几个条件,你得遵守。”伯坚又道了一个“唯”字,要知道夏云峰提出什么条件,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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