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一过,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摆上台面,律师白天就打了个电话给她,说是调解失败,只能上诉到法院。明日就是上法院递交诉讼的日子,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律师问她有没有证据要补充。她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陈婉华的事来。其实那天她来找她,为的也不外是这一桩,就是不想自己因为他们离婚而被牵扯出来。她起先说的很委婉,陆婉还以为她是来帮着游说她不要离婚的,所以冷眼听了很久,直到她说:“其实祥子还是很爱你的。”她不是顶刻薄的人,可听到这里再忍不住,不由得冷笑一声说:“真是劳你费心了。”她既那般不坦率,她自然也就不需要浪费精力跟她虚以应付。想不到她却再度叫住她:“陆婉!”她回头。“对不起,你是个好女人,我本不想伤害你。”好女人,她忽然想笑,冷淡地开口:“伤害?我的事情好像与你无关。”陈婉华微微一滞,顿了顿乞求地看着她:“我们能好好谈谈吗?”她慢慢地开口,似在想应该如何措辞,“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同你抢祥子,以前是年轻不懂事,虽明知不可为但一定要为,可现在已明白我和他,永远都没有可能了。”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她态度一变陆婉也跟着心软,缓了缓口气说:“我要离婚只是我和他的问题,真的与你无关。”“我知道。可是有些话我还是得告诉你,也许这次我是不该回来,可是我真的是,快过不下去了,你不知道当初他们逼我嫁的是什么男人!要不是郎婷,也许至今我仍然活在水深火热里……”“郎婷?”“嗯,她其实不姓郎,本名叫陈红玉,和郎家的女儿郎玲原是同学,后来郎玲出车祸去世后,她和郎家关系好,他们就认她作了养女,她这才改名为郎婷。你应该也知道,她嫁给李家是为了什么,说实话,我不想再跟她一起。毕竟,李家虽然对我不仁,可我却不能对他们无义。”“我不否认,祥子曾经对不起我,当初要是他再努力抗挣一些,而不是因为怕事就被他家里逼得躲进医院去,我也就不用受那么多的苦楚。可是,他毕竟恋旧,我回来了,他虽然不爱我了,却一心一意想把我以后的日子安排好,陆婉,祥子其实也是个好人,他只是性格太懦弱,不知道如何反抗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看得出,他其实是真的喜欢上你了。这段日子我们在一起,他会自觉不自觉地提到你,他常常说,你给他一种很安定很安稳的感觉,有一天他甚至流着泪跟我说,他是注定对不起我了,可是他不想再对不起你。”“所以陆婉,再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再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陆婉也不停地问自己。生活是如此的艰难,父亲去逝,母亲染病,弟弟还要读书,就是她自己,也是刚刚失业,如果离了婚,所有这些都必须要她一个人来面对。她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过来,会不会像晓波所要求的那样,等到他长大,等到他的肩膀足够硬朗来为她撑起一片天地。可是,不离婚又该如何过下去?不该撕开的面皮都撕下了,陈婉华说祥子爱上她了,其实未必,她想起他曾经梦呓似地说:“小婉,我怕我会辜负你。”或许,在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选择,他爱的是陈婉华,可是他知道他们不可能,他不爱她,但他更明白,如果她留在他身边,她一定会努力护得他周全,替他着想,全心对他。所以,他爱上的,只是她给他的那种感觉,安定,还有安稳。要过下去也是未尝不可以的,但陆婉总觉得隐有不甘,如果这一次她回头跟祥子和好,她不知道此生是否就只能绑在他身上了,毕竟这种勇气不是随时都能有的。而更重要的是,在她心里,终究还有一点微薄的希望,想好好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如果相夫教子便是一个女人全部的人生,她也是想找一个肯疼惜自己会疼惜自己的男人。爱情,从来不是救赎,她也不相信,婚姻可以将祥子救赎,她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时候,又如何可以去救他人?她不想做圣母,她只想做一个平凡地过日子的女人,有自己的坚持也可以有自己的梦与理想。这样想着,豪情又渐渐涌了上来,也许,生活再难,路途再窄,总有她可以挤身过去的空间。她是做足了定会拉长战线的准备,可官司却进行得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顺利。头一天出庭的时候,贾秀芬并没有去,倒是有一大帮看上去顶无关紧要的亲友陪着祥子一起,外面还有许多明着或暗着的长枪短炮。晓波去上学,陆母身体不好,她是一个人打车去的法院,却没想到在门口竟遇着等她已久的周蜜。她摸着她的脸笑笑说:“傻妞,我陪你一起好不?”陆婉那一瞬间特别的感动,她算是幸运的吧,在最无助的时候总有朋友陪在身边。垂眸藏起眼里的泪意,她问:“你怎么知道是今天?”“别忘了,我大小也算是一公务员,这是多大一块地啊,转个眼消息就满天飞了。”是的,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的都有。周蜜挽着她的手进场,因有了她,好歹她看上去才不会太凄惨。坐定了,她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对面,祥子坐在被告席上,多时不见,他很明显瘦了下来,就连脸上的婴儿肥也不见了。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祥空洞有如凝滞。她没来由一阵难过。她的律师开始宣读诉状,其实是很简单的官司,案情简单得他都没多少话讲,但李家却在辩论环节里准备了几十页超长的证人证言,归纳起来无非几点,一是她陆婉脾气暴躁爱施暴力,甚至持刀伤人,二是她不知检点红杏出墙多次与男人勾勾搭搭,三是自她嫁进李家后,放在家里的财物多次无故失踪,所以他们提出反诉,要求离婚可以,但必须赔偿祥子精神伤害费五十万元。她一直沉默地听着,这些熟悉的词却陌生的语言。只在律师宣读一个叫张清灵医生的证言时让她微微吃惊,张清灵,她有认识这个人么?听下去她才知道原来那次下乡遇见唐毅,她不是一个人先走了,而是亲眼看到她和唐毅离开。但她的证言里却没有提到唐毅,只说是在下乡义诊期间,曾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努力地回想,那时遇见的张医生,她总觉得年轻爽朗,却想不到李家到底厉害,连她也都能给挖出来。她们只是短暂的交集,一面之缘,所以被出卖陆婉也不会觉得顶难过,反觉得很荒唐。李家这样做,到底想证明什么?时间在律师单调的声音里无限拉长,她起先听到那样被无端端指责时还会心绪起伏,到后头竟似麻木似的,由得他们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所以,最后法官问她有什么要说的,她只说了一句,她说:“我承认我有错,所以我就是想离婚。”她不过就是想离婚。那一句话,说得无限疲惫也无限沧凉,事后周蜜说:“当时听到你说这句话时我都突然想哭。”多么决绝。或者也就是这样,祥子最终放弃,李家花那么多精力所作的努力只是愈加证明了他们婚姻的死亡程度,于婚姻无补,于五十万元更无补。因此第二次开庭只是走了个过场,法官再来调解的时候他突然说:“我同意离婚,不再有任何条件。”贾秀芬当时也在,他身后的一众亲友团闻言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只陆婉,心头立时一松,差点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