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和唐毅从兴中路的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两人都没吃晚饭,她其实饿过头了,早已兴趣缺缺,可看着唐毅精神还好,只好陪着养尊处优得胃口极刁的他转了几条街道找吃的。出乎她意料,竟是碧水湾畔的一家大排档。这里的夜市很出名,价格不贵环境一般,但生意很火爆,都这时候了,望过去,河边一溜仍是人声沸腾。碧水河岸停了许多小木船,船上灯光耀眼,再加船身以霓虹为饰,远远望过去,很平常的河道竟如繁星满布的天空,说不出的灿烂辉煌。只是如此夜景,陆婉并无心思欣赏。唐毅看她光顾着发呆,拿手在她面前轻晃一晃笑道:“干嘛哭丧着脸,老三不是都答应了明天给解决么?”她叹一口气:“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他也不客气:“行,知道欠着我一个人情就行。”陆婉又想叹气,这还不是人情的问题,还关系着钱财。一百六十万,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因此怎么也想不通撇开贾秀芬挣下的家业,李长乐说白了也就是一普通退休老师,居然敢输这么多钱?!其实在医院接到他的电话她就有不好的预感,去了兴中路果然就看到坐在那家VIP会所大堂里垂头丧气的公公,才下午五点多的时间,他居然四个钟不到能输了那么多钱,也实在有够天才了。他旁边立了两个彪型大汉,这种阵势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孩子哪里见过,当下就有些犯晕,恨不能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她从没觉得李长乐那么懦弱过,坐在那里勾头耷脑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真是既可恨又可怜!可是叫她过去,她哪有什么好办法?一百多万啦,就是中个头彩还得烧一世好香呢。所幸那老板依稀还记得唐毅和她一起去过,因此暗地通知了唐毅,否则,陆婉是真不知道最后该如何收场。“不过你在李家混得不错嘛,谁有事都找你帮忙。当初贾秀芬想要签那个合同请你出马,今日里你公公有事还是找你,陆婉,你手段不错,是不是哪天我有什么事了,你也得为我两肋插刀?”唐毅这样酸她,陆婉也只好认了,苦笑着说:“可能是我运气好,也可能是你运气太不好。”两次都麻烦到他,两次都情愿不情愿地牵扯到他。心里不是不感动,这个男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嗯,还是你运气好。”唐毅想了想,点头,“要知道进了那地方,就是那个谁也得听他们的规矩。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们家老爷子能去那地方,没人带根本不可能。”“你是说有人对他设了个套?”“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唐毅狡猾地撇清,“不过你如果想查下去,最好就记着我那句话,有些人你斗不过,有些事,小不忍你就会吃大亏。你是明白人,这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做法,我今日这样帮你,已经算是越界了。”她再度苦笑:“我其实是个笨人,为什么你这话我就是听不懂?”他凑过来:“那我也是个笨人,你这么笨,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他看着她,一脸的似笑非笑,河边的风很冷,他的眼神却很认真,挟着某种暖昧的灼热,把她暖暖地包围。陆婉一时失措,好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气场,她不自觉地红了脸,垂下眼睛仓促地说:“对不起。”她是如此清纯,所以才会有这般真实的表现,因为真的不喜欢他,所以对他给予的帮助只能无奈且难堪地承受。唐毅一时起了怜意,敛尽眼中光芒,拿筷子在她面前轻敲一敲说:“哎,我说你不会是认真了吧?跟你开玩笑的啦。”看她神色渐渐放松,他似无限遗憾地叹一口气:“我是不是帮忙帮错了啊,当初我说要勾引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比现在有趣多了。”顿了顿又说:“我总算明白李家为什么拿你当善心童子了,估计你这人长着就是一副受欺负的样。”他这是拿话涮她,陆婉明白得很,李长乐之所以会找她不外乎是那天她和他说的那番话,她刚去会所那会他倒还想找祥子去替过呢,说祥子输了比他输了罪小很多。但是,果真这样,祥子会怎么想?过去的日子里,他又情愿或不情愿地背了多少这种黑锅?陆婉觉得自己等得快要冻僵掉了,菜才终于上场,唐毅点的是口味虾,加干红辣椒爆炒,味道很浓也很香,辣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两个人,一大盘虾,再配几碟小菜,佐上烫得热热的农家酿米酒,唐毅吃得很是酣畅淋漓,看陆婉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他也给她倒了一小杯:“要不你也尝尝?这种东西,还有个别名,叫忘忧。”她推过去:“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连古人都知道酒不能解愁,又哪来忘忧?”“其实照我说,你这是自找烦恼,老三说了,这钱欠着由他来作保,一个月内不涨分毫利息,这么长的时间这么点钱,李长乐足足有能力自己解决。如果连这个你也要替他烦着担着,除非你想他还有下一次。”还这么点钱,陆婉不禁暗地吐了吐舌头,到底是有钱人啊,一百多万真跟九牛一毛似的!她摇摇头:“我没替他担心,他那样的老实人吃点苦头长个记性也好,我只是……”“老实人。”唐毅笑着打断她,“傻瓜,老实人是你!”他又在酸她,陆婉心里存疑已久,这会终于忍不住:“我怎么觉得你对李家人相当不满?再怎么说两家老一辈关系都还不错的呀!”“切,说就你老实吧,那叫关系好?警察和黑道合作,你知道官话管这叫什么?警民团结!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这样说,陆婉便彻底无言。唐毅看她一眼,微一仰头又饮一杯,完了仍把酒杯推回到她面前,嘻嘻一笑说:“来,陪我喝一杯,这酒是好东西,烫得热热的会从胃里一直暖到心。”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难缠,可最后那一句却让陆婉忍不住微有动容,除了情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温暖一个人的心?答案是酒。盛情难却,她只好试着喝了一点点。酒本烧喉,她连喝红酒都会觉得胃痛,可这酒,不但暖还很甜,她喝一口又再喝一口,一小杯很快便见了底。唐毅没有骗她,这酒真能忘忧。她的头好像一下子就轻了好多,那些纠结于心的郁闷慢慢散去,唐毅似乎说了一则什么笑话,她停了酒,微微笑着支手撑额侧头看河边灯光闪烁。波光潋滟,酒香迷人,他抬起头望过去,对面的女子,眼波盈盈,白面染霞,配着身后鲜艳的霓虹,静默如画。回到家,关于那家会所里发生的一切两个人都闭口不言,成了她和李长乐之间永不会公开的秘密。唯一提到的一次还是关于那些钱,陆婉真的无能为力,她不知道李长乐应该如何去想办法,她只说了一句:“爸,我帮不了你,祥子是你儿子,你若真想他好,这钱就不用让他出了吧。”她说的很客气,所谓不让祥子出,无非也是提醒他,不要再让自己的儿子替他背这莫明其妙的黑锅。所以最后他到底是如何解决那一百多万的陆婉并没有多关心,只后来贾秀芬回来吵她才知道,原来最后李瑞给他担了这份当,以他公司亏损的名义。唯一让陆婉略感好奇的是,李长乐最后又是如何跟李瑞开的这个口,总不会说是他赌输的吧?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不好,郎婷因为李瑞莫名其妙的亏损给贾秀芬骂所以好久都颇有些怨言,两个人冷战了好一阵子,李长乐是越加沉默了,不过也总算老实,除了必要的应酬,基本上整日守在家里深居简出。想想,这也未尝算坏事了。唯祥子对她的努力依旧视而不见,大多时候不咸不淡,可常常在她失望的时候他又会突然有些变化,比如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电视,她从旁边抱着他。一晚上都没什么话说,临睡了她翻身去关灯,他却忽然从后面抱住她说:“小婉,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辜负你。”他冻得有些冷的脸抵在她的背上,而后微抬了头,嘴唇轻轻自她脖颈处掠过,软而温暖。她想,这便是美好了。反身过去抱住他,他的头深深地埋在她的怀中,他们把彼此搂得那么紧,好像怕失去又好像怕这仅只是梦境。陆婉幽幽叹一口长气,或者祥子就如一个缺少关爱的孩子吧,而她,只要他们能过得好,她愿意做一个全心守护他的女人,如母亲,如至爱。婚姻其实也如爱情,总是要先付出而后才可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