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沉,还带着一丝怒意,因为视线不好,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像是要瞪出来了。陆婉在众人揣测的目光下窘得要命,其他人也是十分尴尬,聊天的吃东西的好似被定住一般,就是正在胡闹的小孩子也感受到大人间微妙的气场,停下来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轻咳一声,是贾秀芬,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众人说:“你看这老奶奶,尽记错人,什么时候陆婉做这种事了?这种话要传出去我媳妇儿都没法子活了。”她心下一寒,可惜婆婆身边的人见机更快,赶紧接茬:“我就说呢,妈这话我怎么就听不懂。”气氛顿时活络,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老奶奶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去年好歹还记得住长孙,现在只怕连儿子都认不齐了。”“昨天就把我和秀芬给认差了,她都以为我是秀芬呢。”众人齐笑,陆婉和祥子被招呼着坐过去,于是,陆婉心头的震撼还未平息,又得开始应酬这因误会而来的刻意讨好。老奶奶仿佛也是知错了似的,半垂着眼听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批她糊涂,偶而抬起头,昏暗的老脸上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迷茫。她顿觉自己和她一样可怜,被彻底忽视在这表面的和乐美满之中。贾秀芬看似完美的解释,其实不过只是一种刻意的曲解,陆婉很明白,但是她无可指摘,她总不能当着这若许宾客如老奶奶般用雷震子一样的声音问:“那谁谁谁,祥子以前结过婚?”真相就像越结越厚的茧,慢慢将她层层包裹直至透不过气来。尤其是祥子,他的态度让陆婉错愕之余更感怀疑,他其实是很生气的,当老奶奶直直地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挽在他肋下的手几乎被他生生挤断!但是,他居然没有爆发,居然也知道如何隐忍!?陆婉的疑问一直无解,那天赏月赏到夜尽方才散场,祥子第二天就接着玩了失踪,他们随后才发现他居然撬了贾秀芬书房的锁私自拿走了被她扣留的银行卡。他果然还是去了澳门,那个传说中的赌城之都,想来那卡里早已不会有太多钱在账了,所以贾秀芬倒是老神在在。作为她自认为的一种威慑也好,事后没什么诚意的补救也罢,中秋过后好几天后才找到陆婉,跟她说那天老奶奶的话纯是误会让她不要往心里去之类的。陆婉心里清楚在李家她是别想得到任何满意的答案的,因而也不强求,自然也是跟着应了些客套的场面话,这才转了话题:“妈,医院这个月做活动,要安排些医生到下属单位去坐诊,院里希望我去,你怎么看?”“去坐诊的都是专家,要你去算怎么回事?”意料中的不屑一顾。“你也知道,卫生系统每年都有一次,我们科室的医生大多都是拖家带口行动不便,所以……”“你倒是会做好人!”一句话冲口而出,看对面的人脸色突变,贾秀芬这才缓了点口气补充,“她们这是找借口呢,也就你不懂拒绝,说得好听是坐诊,其实和下放差不多,大半个月呢,每日里都要上山下乡,条件艰苦得很。”陆婉口气一如平常,温婉淡定,浅浅一笑说:“也不是我要装好人,李家在这里也算得是上是头脸人物,妈又是一向好名声在外,我若不主动担待点苦差使也是怕坏了妈的好名声。”她这一番话似软实硬,贾秀芬一时气堵倒不好驳她,只得冷笑了声说:“你倒是会替我着想……只是我李家也不差你这份孝心,这次我也就随了你了,回来后我看你还是把工作辞了,祥子喜欢清静,你也不爱社交,我让人往碧水去买套房子,你和他就上那里好好待一段时间。”陆婉倒抽一口气,碧水,是近郊出了名的富贵别墅,单门独院,依山傍水,行在其中处处分花拂柳,环境好得像世外桃源,当然价格也是贵得吓人。她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和海子陈乐天一帮人骑车路过,看红白相间的房子隐约呈现,便开玩笑地说以后赚够了豆浆钱,就各买一套在这里隐居山林,狂放人间,他们还是最好的邻居。没想到,这笑言,居然会有成真的那一天。贾秀芬像是极满意陆婉的表情,眼里却有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这段时间你还是好好工作,其余的我会作安排。”再不问她意见便拂袖去了。只陆婉坐在原地闷头不乐,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辞职后的日子,陪着祥子在看似优雅迷人的环境里悠容过活,可那些场景,也只是想着美妙,现实更有可能的是,她和他还没有建立起稳定的夫妻生活,就已经相看两生厌了。日日相对,不一定就是亲蜜,还有可能是近在咫尺的疏离。但贾秀芬,何以懂得?陆父带了陆母上医院检查的那日,陆婉正忙着出发的各项事宜,她都来不及听陆母好好抱怨,就拖了行礼和其他医生上了卫生局统一安排的大巴车,临行前只委托肖玲带他们去做些常规检查。也是车缓缓启动的时候她才敢回头,初秋早晨温和的阳光下,她的父母各自疏离地站在原地守着她离开,也就是那一刻,时光更叠交替,陆婉才发现,他们居然已是满头白发。他们竟就这样慢慢老了,熬尽心情,过光时日。夫妻最美好的一段时间,他们只是怨偶。回身坐好,闭上眼睛,头脑依稀不断有闪过的人影,陈乐天曾经问她:“你为什么变化那么快?一个假期而已,你就不再理我了。”他一直都很困惑,放假前都好好的,放假后她却忽然宣布要分手。他问了很多次原因,她开始是倔强着不肯开口,到后来索性就凉了语气,决绝地说:“因为你没用,连个像样的大学也考不上。”他其实很有本事的,复读一年,考得比谁都要好。四年里,她一直纠结着一件事情,等她终于想通了要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放弃她了。他放弃得比她还决绝还干脆,没有任何言语,接到她的电话后直接带着新欢来迎她这个旧爱。其实,她是旧爱也算不上的,十七八岁孩子似的爱情,想象的空间远远大过现实的感受。可是,谁说她又没有过一生一世的念头?此刻想起来,心头一片哀凉。她挑定了祥子,也本想就此抓着他的手走完这一生,但是,中秋之夜却让她糊涂,祥子果然就是那个祥子么?她忽然就觉得怕,怕到最后仍逃脱不了已定的结局,怕她只是在重复她父母、她和陈乐天早已走过的老路。所以,她要离开,她要想清楚,从此往后,得失之间,她该如何取舍。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一下车,她居然看到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唐毅?!”她差点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