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宇川和小安赶到辉老板家,老大夫已经坐在正厅等候。辉老板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细听冯宇川的那些问题,时不时看眼挂钟。事实上,冯宇川只问了三个问题,而老大夫的回答都是“不知道”,辉老板非常不解,就这三个问题能问出什么来?待佣人将老大夫送出去,冯宇川喝了口茶,问道:“辉老板,你有事?”“不是说五点去戏园子检查身体吗?这都四点五十了。”冯宇川瞥了眼挂钟:“一起走吧。”在他们出发之前,戏班子的人已经快到戏园子了。五点过十分,辉老板的车停在了戏园子。冯宇川是坐小安开的车赶到,下车之前对小安说:“等会儿进去你负责检查女人。”“查什么?”“会给你单独安排一个房间。身高、体重、年龄、有没有过敏史,做个记录就行。别的不用查。”于是,小安很纳闷——这样能起到什么作用?巡警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是体重秤和量身高的器具。在外面检查过体重身高,要进到楼内的房间由佟法医做进一步的检查。而女人们被小安领去了别处,与男人分开。院子里,男人们站成两排,脱掉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一条短裤。幸好,这天儿不冷。小城子有点小兴奋,站在第一个。巡警给他称体重测身高,询问有无家族病史,有无过敏史等等情况。打发小城子去找佟法医。冯宇川站在正厅门口打量着院子里的人。辉老板在他身边,将等待检查身体的人逐一看过,不知道看见了谁,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小城子从佟法医的房间出来,一边穿好上衣一边颠儿颠儿地跑过去:“哥,咋还让脱裤子?怪不好意思的。”“检查身体都这样。”冯宇川伸手帮小城子系扣子,“你们陈老板还没回来?”“快了吧。四点多钟听翁大说老板到车站了,先去办点别的事。六点前能赶回来。”冯宇川喊道:“翁大。”翁大跑前跑后做着很多杂事,所以他等着最后一个检查身体。听到冯宇川叫,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您找我?”“陈老板回来了?”“下午来电话说回来了。不过,要等会才能回园子。”“行,你去忙吧。”话赶话的功夫,陈老板拎着箱子走进园子。他已经从翁大口中得知这个时间巡捕房的人会来检查身体,可乍一看园子里都是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的老爷们儿也是一怔。冯宇川扬起手招呼他:“陈老板,这边。”陈老板走到跟前,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进了澡堂子。”“陈老板忙什么呢?好几天不见你。”“别提了。我想在杭州也开个园子,租金一直谈不拢,跑好几趟了。”“生意兴隆,好事啊。”两个人聊了起来。一旁的辉老板冷着脸,不闻不问。陈老板笑道:“辉老板,晚上留下喝酒。我跟你聊聊杭州园子的事。”言罢,稍稍躬身,“稍等,我去换件衣服。”冯宇川一把抓住他:“就这脱吧,顺便把检查做了。”陈老板回道:“我就不用了吧?好着呢。”“例行公事。”陈老板面露难色。冯宇川笑得亲切:“你是老板,怎么着也不能在伙计面前脱光。你先上楼,等会我们单独给你做检查。”陈老板一听,乐了:“哎呦,真谢谢冯兄弟了。”他上了楼,翁大赶紧拎起箱子跟上。冯宇川还能听见陈老板在楼梯上说:“准备一盆水,简单擦洗擦洗。”翁大把箱子放进陈老板的房间,转身出去准备热水。辉老板打了个哈欠,说了声:“无聊。”也起身走了。不多一会儿,翁大拿着水盆和水壶,一瘸一拐地回到陈老板的房间门前,轻轻推开门:“老板,水来了。”“放下吧。”陈老板刚把外衣脱下,拿出毛巾准备擦洗。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陈老板和翁大同时看向门口。陈老板笑了:“怎么上来了?”进来的人是辉老板。只见他怒气冲冲地走向陈经理,抬腿就是一脚,硬生生将陈经理踢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口水出来。“你干什么?”陈老板怒道。辉老板也不做解释,从怀里拿出一把刀直奔他而去。陈老板吓得啊啊大叫:“翁大,快拦住他!快拦住他!”不用他叫喊,翁大已经上前抱住了辉老板的腰!辉老板力气极大,翁大差点脱手,情急之下,一拳打在辉老板左边的肩胛骨上,辉老板惨叫了一声,刀掉在了地上。陈老板趁机起身,抬手就要揍他。翁大一头撞开了陈老板!就在这时,冯宇川冲了进来。直奔辉老板,而且已经拿出了手铐:“总算被我逮着了!”辉老板整个人都特么惊了:“冯宇川,你敢抓我?!”“杀人偿命,我怎么不敢?”说着,就要铐上他。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影子掠到冯宇川身边。还没等他看清是谁,两侧肋下一阵酸痛,身体紧缩的瞬间,手里的辉老板被人抢走了!冯宇川垫步拧腰,一脚踢过去,那人拉着辉老板巧妙躲过。卡啦一声!子弹上膛。房间里顿时死一般的安静。冯宇川持枪,目光坚定地看着面前的真凶:“藏的够深啊,小云岚。”蜷缩在角落里的陈老板诧异地看着辉老板,又看看冯宇川:“你,你叫他什么?”冯宇川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云岚。”“他是辉老板!”冯宇川一脸的不耐烦,用枪口指着:“我是叫他!”陈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辉老板身边的人身上——翁大!“不!你搞错了。小云岚已经死了!”翁大忽然把辉老板推向冯宇川,冯宇川下意识地搂住他。而在这变化的几秒钟内,翁大已经到了陈老板身边,一把薄如蝉翼的刀从他袖子里滑出来,横在陈老板的脖子上!陈老板惊愕的难以置信。翁大非常镇定,沉声道:“把门关上。”冯宇川咧嘴笑了笑:“我最喜欢这个环节。听凶手阐述杀人动机。”说着,随手关门。辉老板急得直跺脚骂人:“姓冯的,你诓我!”翁大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从他在你面前说要来做什么检查的时候,就是在诓你。”冯宇川点点头。“那时候就?为什么?”冯宇川叹了口气:“对不住,辉老板。其实,当你发现尸骨不是小云岚的时候,已经知道真正的小云岚是谁了。对吗?找老大夫只是一个幌子,我得给你机会回来通风报信。”“冯宇川,你够阴的!”冯宇川也很无奈:“这事我是做的不怎么地道……”没等冯宇川把话说完。陈老板猛地扣住“翁大”拿刀的手:“你真是,真是云岚?”下一秒,陈老板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血流了出来。可见,刀刃何其锋利!冯宇川忙道:“冷静点!要杀,也要等把话说清楚再杀。”辉老板惊了:“杀陈老板?我不明白,你们俩以前那么要好……”冯宇川盯着陈老板溢满了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你杀了项艺。”辉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项艺死了?”冯宇川翻了个白眼:“感情,你不知道小云岚为什么要杀陈老板?”“你少废话!我是在问你,项艺怎么回事?!”“项艺早在四年前就死了。”冯宇川拿出金镯子,“这个是项艺的。付明涵告诉我,项艺在很小的时候戴上镯子,再也没取下来过。成年后,手腕粗了,手也大了,想要在不破坏镯子的情况下取下来,只能砍断项艺的手。”听到这里,辉老板想起来了。那一年,他代替小云岚去跟相依提分手,项艺在他面前捂着脸呜呜哭泣。那时,他见过这个镯子!咚咚咚,三次敲门声响起。冯宇川后退一步,问道:“谁?”“宇川,苏先生回来了!”门外,佟法医激动地说,“刚刚电话打到这边来,明泽已经把他送到冯家。人没事。”冯宇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扶着墙勉强站稳脚。平缓过速的心跳。“宇川?你没事吧?”冯宇川捂着满是冷汗的额头:“没事。我们聊一会儿,你去忙吧。”门外的佟法医轻轻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面锁上了。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好,我就在园子里。”准备守在外面的佟法医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苏北穆被绑架了二十四小时,终于回来了。幸好,人没事。——冯家的餐厅里,苏北穆看到满满一桌子饭菜,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冯家不要允许他回巡捕房,也不允许他跟任何人联络。苏北穆回头看向明泽:“我能给他打电话吗?”明泽耸耸肩:“不能。”“我能给家里打电话吗?”“也不能。”明泽坐在他对面,“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他来接你。”苏北穆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泽:“冯烈会输。”哎呦,生气了!明泽笑道:“我还有事要出去,那个眼睛溜圆的兄弟你很熟了,我把他留下来。绑架你的那些人打死几个,活捉了两个,剩下的都跑了。明天吧,老爷子和宇川少爷打完赌再说这事。”苏北穆没吭声,可明泽觉得这人肯定是更生气了。——陈老板的房间里,冯宇川慢慢坐在椅子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你们几个谁说?还是我来说?”陈老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镜子。镜子中,映出了他和身后的人。他无法相信这个丑陋的男人就是小云岚。陈老板忽然大声叫道:“你骗我!云岚死了,四年前就死了!”“翁大”黝黑的脸贴近陈老板:“白鹤屏风上的夕阳补好了吗?”陈老板闻言目瞪口呆。记忆如汹涌的波涛般涌了出来。——白鹤屏风放在二楼走廊里,某天,小云岚使剪子把屏风剪了豁口。这屏风是要送给德高望重的老师傅,珍贵着呢。陈老板见了欲哭无泪:“小祖宗,好端端的你剪它干什么啊!”小云岚懒哒哒地说:“卖屏风的人说上面的夕阳用金丝绣成,我看着不像就剪开看看。真的不是金丝。你被骗了。”“退了?”“人都走了,你找谁退去?算了吧,补好了送出去!反正没人会觉得你能送个假货。”陈老板脑仁疼:“万一被人看出来,我岂不是英名尽毁?”“开玩笑的。”小云岚拿出块福禄寿的玉佩:“我给你准备好了,送这个吧。”陈老板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深深陷了进去。小云岚双手踹在袖子里,端详白鹤屏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温暖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顽皮:“补好了送给小辉吧。要说眼力,他是最差的。”他朝着陈老板眨眨眼,“保密,这事就咱俩知道。”如今,那白鹤屏风真的在辉老板家中。陈老板从记忆中挣扎出来,已然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地叫着:“云岚……”镜子里,陈老板的目光和小云岚的目光交叠。然而,那双眼睛不是他所熟悉的清澈温和,而是充满了怨恨和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