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苏北穆料想的那样，他带着耿心蕙快走到山口的时候，看到可以行车行人的路上有些人把手。出是出不去了，只能暂时找个山洞藏起来。天已经大亮，耿心蕙一边躲藏一边观察四周，对苏北穆说：“这里可能是佘山。”苏北穆：“佘山距离租界多远？”“少说也要百十来公里，远着呢。”苏北穆叹了口气：“就算我们出去，一时半会也走不回去。而且，这一路上太危险了。”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冯宇川。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自己这一丢，他怕是没心思破案。搞不好会去找冯烈帮忙，就冯烈的性格而言，会逼着他回家吧？距离他们打赌期限没有多少时间了，宇川会怎么选？——冯宇川要在十二点之前破了两起凶杀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回巡捕房的路上，冯宇川一直在回想至今为止找到的线索。凶手疑似女性，一米六五左右，血型A，身上有功夫。他想到了项艺。项艺失踪四年，四年的时间能不能把一个柔弱的女子变成一个有功夫的杀人凶手？事实上，足够了。令他不解的是：凶手杀害孙冬梅和孟广镇之后为什么没走。按照之前分析的结论来看。一，凶手还会作案；二，凶手不是戏班子好或者戏园子里的人。第二种假设可以否定。因为杀害孟广镇的时候，凶手非常了解戏园子的情况。而且，王婶那两张票得来的也蹊跷，若不是深知戏园子看座位置，不可能轻易将王婶和孙冬梅分开。可是，如果凶手是项艺，她怎么待在园子里不被发现？冯宇川回到巡捕房，翻阅戏园子的名单，重点是四年前进入戏园子的人。最后，找到了七个人，七人都是男的，最小的是小城子，最大的翁大。不可能是小城子，年纪对不上。也不可能是翁大，他腿脚有毛病。剩下的五个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本分人。冯宇川犯愁了。佟法医看见他一筹莫展的样子，问道：“还没有消息？”冯宇川摇摇头：“我让冯家去查了。”佟法医知道他对冯家的态度，乍一听说他去找了冯家，心知他是真的没办法了。“宇川，你不跟着去？”“我跟老头子打赌，他把阿穆救回来，我一个人在十二点破案。”没有苏北穆，能结案吗？佟法医很担心：“如果破不了案子呢？“冯宇川长叹了一声：“辞掉巡捕房的差事，回冯家当少爷。”一旁的探员听见了，说不出有多羡慕他，连连说道：“好事啊哥们！”佟法医白了那探员一眼：“去，别胡说。”转回头来，拍拍冯宇川的肩膀，“跟我上楼。”两个人到了楼上的解剖室，佟法医面色严肃地说：“我觉得吧，昨天在车厢里，苏先生已经有眉目了。”“他知道凶手是谁了？”佟法医摇摇头：“这个倒没说，不过我看他那样，十有八九知道了。”冯宇川想不通，苏北穆在车厢里待了几个小时便知道了真相。怎么知道的？“昨天，他在车厢里都做什么了？算了算了，我自己去看吧。”佟法医忙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赶到车站，再次进入孙冬梅被杀地点——废弃车厢。经过苏北穆的整理，车厢看上去整洁了很多。冯宇川看着一排排的座椅，有些懊恼。昨天他说过来看看，当时应该坚持跟着他的。站长得知了苏北穆失踪的情况，赶到车厢来表示关心。并说起昨天苏北穆找他询问的问题。冯宇川听过后，有些纳闷：“他问的是这块铁皮？”他指着已经被掀开的铁皮问道。站长应是。佟法医说：“苏先生应该是要找凶手带孙冬梅进来的出入口。”冯宇川沉思了一会儿：“我了解阿穆，如果只是找出入口，他没必要把你叫过来。”“或许是因为发现了血迹。”“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佟法医认真回想：“他说要看看铁皮上有没有血迹。如果有，他的推论就成立了。”有血迹推论就可以成立？什么推论？“他除了让你检测血迹，还做什么了？”“没了啊……哦，当时他还这样。”佟法医走到铁皮缺口前蹲下，双手托着铁皮做向上抬的动作。冯宇川的眉心皱成了一团疙瘩。“当时，苏先生的手指刚好跟血迹吻合了。”佟法医回头问他，“怎么样，你看出什么没有？”冯宇川说：“我试试。”有些事要亲身体验过才能明白。冯宇川学着苏北穆的样子，托起铁皮，双臂一用力铁皮发出咔咔的声音，又被掀起来一些。冯宇川一边托着铁皮一边想：如果凶手像自己这样托着铁皮，怎么将孙冬梅弄进来？难不成孙冬梅自己会爬进来？不可能啊。换个顺序想，凶手先进来，弄开周围碍事的座椅，再出去，把孙冬梅塞进来。虽然麻烦，却又合理。关键是，凶手怎么知道这里有一块可以掀起来的铁皮？阿穆问过站长这块铁皮是什么时候焊上去的，答案是在车厢起火之前。换句话说，小云岚和项艺出事当晚，这块铁皮已经存在了。等等！冯宇川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忙回身问佟法医：“血迹拓印你带着吗？”佟法医忙拿出来给他，他展开后将手附上去，自言自语：“这应该是小云岚的手印。”“小云岚？”“小云岚应该是把这块铁皮抬起来，让项艺逃出去。”说到这里，冯宇川啧了一下舌，“你说……凶手能把孙冬梅顺着这个缺口弄进来，当年项艺怎么没把小云岚拉出去呢？这个缺口足够他出去的。”佟法医耸耸肩，表示不懂。“他俩爱的死去活来的，项艺不可能丢下小云岚，一个人逃命吧？除非那时候小云岚已经死了。”“这倒是有可能。”佟法医说，“凶手为小云岚报仇，连杀两人。当年，孙冬梅和孟广镇究竟做了什么事？”冯宇川坐了下去，拿出记事本和笔开始写字。佟法医好奇地看了几眼，见他写着了几个疑问。“宇川，疑点就这些，还用写下来？”冯宇川边写边说：“阿穆教我的，理不清的时候就把问题写下来，逐个分析。”说完，指着第二个疑点，“你看。如果导致小云岚死亡的车厢起火是意外，那就不存在被出卖和报仇了。既然是报仇，那小云岚的死就不是意外。”“别说，还真有道理。可是，谁能做到让一列火车脱轨，车厢起火呢？”“不是没人能做到，而是没有人会为了杀小云岚弄出这么大动静。”冯宇川站了起来，打量这节死气沉沉的车厢，“我的着眼点一直在项艺身上……如果，四年前的那天晚上车上有个杀手呢？”佟法医愣了愣：“这个，也不是没可能。”冯宇川挠挠头：“开棺验尸这种事，是不是应该跟探长打个招呼？”“宇川，四年了。小云岚只剩下一具白骨，验不出什么来。”冯宇川搓了搓脸，郑重地说：“不开棺验尸，我不甘心。”开棺验尸不是小事，必须有探长的签字的文书。两个人分头行动，佟法医回去找探长，苏北穆去戏园子找陈老板。不凑巧的是，陈老板不在。翁大给冯宇川上了杯茶，说道：“老板去了杭州，要明天下午回来。”“杭州哪里？打电话能找到吗？”翁大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问了园子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小云岚被葬在什么地方。这时候，翁大说：“要不您去问问辉老板？”冯宇川一巴掌打在额头上，怎么把辉老板忘了！临走前，借用戏园子的电话打回巡捕房，佟法医说：“探长批准了，你查到小云岚的墓地了吗？”“我把辉老板家地址给你，你带几个人，咱们在那边碰头。”——辉老板不管睡得多晚，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吊嗓子，练完之后再睡个回笼觉。十点半，辉老板刚醒，正准备吃早餐，冯宇川和佟法医前来拜访。“你再说一遍？！”辉老板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冯宇川说：“我要开馆，验小云岚的尸体。”辉老板抬手要打，冯宇川抓住他扬起的拳头：“我怀疑，小云岚死于他杀。”辉老板瞪着他，眼圈渐渐红了。咬牙切齿地说：“过去这多年……你有多少把握？”“一半一半。”辉老板深吸了一口气，收回拳头。朝着楼上大喊了一声：“丫头，把我外衣拿下来。告诉奎哥，备车！”小云岚葬在“新公墓”距离辉老板的家很远。路上，辉老板一直阴沉着脸，不管冯宇川说什么他都只当没听见。冯宇川问道：“辉老板，除了你和陈老板还有谁知道小云岚葬在新公墓？”辉老板照旧不搭理他。冯宇川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走进新公墓。步行了六七分钟，辉老板停在一座墓碑前。冯宇川上前仔细看了几眼，只见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谭风林”“小云岚的本名？”辉老板点点头。冯宇川一个手势，跟来的巡警们挥起铁锨。辉老板好忽然抓住冯宇川的胳膊：“如果你什么都没找到，必须给他下跪赔罪！”冯宇川点了头。定睛看着辉老板悲伤的表情，心想：其实，辉老板很在乎小云岚吧。便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知。“辉老板，这里脏。你去车里等我们吧。”辉老板缓缓摇头：“我要看着他。”在巡警们挖掘的时候，冯宇川问道：“小云岚的后事是陈老板办的？”“具体说是戏园子办的。当时为了避免戏迷们也来掺和，我跟陈老板偷偷发送的。”“陈老板的家人在上海吗？”辉老板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可又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便说：“在乡下，他经常回去探亲。”“怎么不接过来一家人团聚？”“他们家的事我哪知道？”言罢，转了身，不再理睬冯宇川。五六个巡警很快挖到了棺材，冯宇川走过去，站在土堆旁边，对着棺材郑重地鞠了三个躬：“岚老板，得罪了。”随着棺材盖被撬开，辉老板疾步走到跟前。往棺材里面一看，红了眼圈。曾经风光无限的一代名角儿，已然成了森森白骨，不禁有些哽咽：“别动，我看看他。”冯宇川的手已经伸到头骨下面了，听他这么一说只好停下来。辉老板盯着小云岚的尸骨看了许久，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冯宇川心里急，又不好催促他，只能等着。辉老板喃喃自语地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佟法医常年跟尸体打交道，不是很理解辉老板心中的滋味，只实话实说：：“别说你了，是个活物都会变成这样。我给你讲啊，人体就是有二十多种化合物构成的，死亡后尸体内部会产生胀气，还会有昆虫在尸体上产卵，比方说‘蛆’和……“闭嘴！”辉老板被他的弄的直恶心，捂着嘴走到一边去了。冯宇川为佟法医竖起大拇指！尸体被小心翼翼抬出来，正要放进尸袋里，有个东西从小云岚的手中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