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宇川一嗓子去田家,把肖北吓了一跳。苏北穆连忙拦住他:“先别急。”随即,问明泽,“能查到公董局华人董事的电话吗?我只知道姓田。”“给我五分钟。”泽明说完,转身出去了。冯宇川拍拍肖北的肩膀:“好好休息,明早送你回家。”肖北有一肚子的问题,偏偏嘴上不利索。只能看着冯宇川和苏北穆离开。两个人循着明泽的脚步声到了二楼的小客厅,看到明泽正在桌子前面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小会儿,明泽将手里的小本子递给苏北穆。本子上记录了名字“田森”和住宅电话号码。苏北穆拨通号码,很快有人接听。他问道:“请问田董事家吗?”“你哪位?““我姓苏,是巡捕房的。找你家大小姐。”接听电话的人说:“我家大小姐今晚在学校住,您有什么事吗?”听起来,接电话的是田家的佣人。苏北穆说了一声:“没事了。谢谢。”便挂断通话。“怎么样?”冯宇川问道。“佣人说田娅今晚住在学校。”是真是假,去看过才知道。冯宇川给巡捕房打了电话,让徐有用带几个人马上出发,到芝兰高中校门口等他。随后,与苏北穆离开了冯家。他俩前脚刚走,明泽也打了一通电话:“老爷子,大少的案子办的还算顺利。他们要找的人是公董局田森的女儿,田娅。要不要我带一些人过去帮忙?”电话那边,冯烈沉声道:“老田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倒想看看,这小子对上他是个什么态度。你去看看吧,不要插手。”“好。”赶往芝兰高中的路上,冯宇川越想越是无法相信:“怎么是田娅呢?不合理啊。”“男人和男人不算稀罕事,女人为什么不能喜欢女人?”一句话把冯宇川说得哑口无言。他又琢磨:“谁喜欢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虐待人家啊。好好的一个姑娘被她折磨致死。”苏北穆叹息:“人格养成有太多因素。家庭原因,遗传因素,成长环境等等。田娅……我也没看出来。”“死丫头片子!”“别急着骂人。还有几个疑点没解开。首先,是地下提供‘同伴’给会员,而不是会员自己去找。文博有牌子,说明他是会员。为什么他还要威胁温淑去地下?其二,孙周既然有机会在学校杀了文博,为什么不杀田娅?”冯宇川抓抓头发:“第一个疑问我也想不通。至于第二个问题,会不会是那时候孙周还不知道田娅是凶手?他可能一直跟着我们,我们接触谁,他也接触谁。所以,他看见了肖北拿着图打听线索,看见了田娅身上有温淑的珍珠发卡。”苏北穆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这么多天来跟踪我们,我们竟然毫无察觉。”“他杀文博和杜查理保镖的手法干净利落,而且,你别忘了他爹的另一个身份。”江湖大盗!苏北穆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黑暗中如离弦之箭。在芝兰高中门口与徐有用等人碰头,一行人找去了女生宿舍楼。然而,他们在漆黑的门卫室里找到了被打晕的值夜大妈。冯宇川反应快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田娅的宿舍门。里面的两个女生明显在睡梦中被人晕了过去,人事不省。留下门卫室里。大妈说起夜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刚进门就被人打晕了。冯宇川跑回来说:“田娅被抓走了。”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北穆的身上。苏北穆慢慢坐在了下来——孙周有太多机会杀了温淑,尤其是今天晚上。他都摸进来了,为什么不一刀结果了田娅?他处心积虑设计这一切,目的就是要为温淑报仇。对,他设计了很多环节,文博被杀、打扫房间,留下罗马数字牌,将他们引到老威廉。如果我有一个非常在意的人,而这个人被虐而死,我发誓要为他报仇。一刀杀了田娅太便宜她了。仇人当然是要血债血偿!苏北穆站起身,眼神坚定:“去老威廉。”——眼睛上的黑布被扯掉了,田娅眨眨眼,模模糊糊地看到是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电灯,只在角落里放了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很小,无法将这个房间全部照亮。她只能看到在对面的墙角下坐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男人。她想说话,忽然意识到嘴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男人察觉到他醒来,慢慢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她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接着油灯的光亮,她看清了男人的脸和那一双长短不一的手臂。医生?!“终于面对面了。”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声带受过伤,“在这里见你,你都戴着面具。原来,你长的也很好看。”田娅渐渐冷静了下来,眼睛里并没有恐惧,更多的是近乎于无情的冷漠。他拿出堵在田娅嘴里的东西,让她说话。她压着怒气,问道:“你是谁?”“我约你在凌晨三点交换肖北,五百大洋。要不然,怎么把你引到学校住。”“你真的绑架了肖北?”“对。我需要一个把你引出来的棋子,肖北正合适。其实,我也算救了他一命。他在你身上看见了珍珠发卡,你不是正打算杀了他吗?”“我知道你是谁。”“我姓孙名周。是江湖大盗的儿子,是地下的无名医生,是温淑的朋友。”田娅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姓田名娅,父亲是公董局华人董事田森,母亲是苏绣世家长女。”“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对我?”孙周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嗤笑她的自以为是。田娅真正感到害怕了:“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还能给你一个新身份。”“我想要的不多。”有想要的就好!田娅看见了希望,忙问:“你想要什么?”“你的命。”田娅在震惊的同时看到他手臂飞快扬起,过了几秒钟,脸上传来剧痛!血顺着一道长长的伤口流了下来。田娅惊叫着。孙周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慢慢蹲下去仰头看着田娅:“还记得这个房间吗?三月十八号晚上,你就是在这里杀了她。”田娅忽然拼命朝着孙周扑去,怎奈被紧紧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孙周揪着她的头发,把头扯起来:“她叫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所以,你也叫吧。叫得越大声越好。”孙周从怀里拿出一个油乎乎的布卷,放在地上摊开。布卷里面有刀子、钩子、剪子、还有很多田娅没见过的又让她毛骨悚然的工具。孙周拿起一把前面是钩后面是刀的东西:“现在,我问什么,你老实回答什么。”田娅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惊愕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是她?”田娅到底不是寻常人,咬着牙,恨不能瞪死孙周。孙周直接将手里的东西刺进她的大腿,飞快去拔出来。钩子尖带下一块皮肉。房间里充斥着田娅凄厉的叫声:“我说,我说。我,我喜欢她。““喜欢她?”孙周的脸色阴沉下来。田娅嘶吼着:“她那么完美。头发,睫毛,皮肤,从头到脚都是完美的。完美的我想毁了她。”这一刻,孙周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少女终于找到躲在小仓库里的少年,给了他一个青团子:“我娘做的,特别好吃。”“我,我不吃。”“不吃也拿着。”少女把青团子塞给他,“其实,我想借你的笔记抄。咱们班你笔记做的最好。”少年低下头不吭声,少女只站在他面前不言语。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还是把笔记拿出来了。少女双手接过,认真翻阅:“你好聪明啊!以后,我给你带好吃的,你每天都借我笔记。行吗?”少女伸出青葱一般的小手指,对着少年笑,“拉钩钩。”少女的笑在少年眼睛里像是池塘里第一朵盛开的莲华,纯洁美丽。他紧张兮兮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跟少女的小手指勾在一起。从此之后,少年单色的世界中多了颜色。少女大大方方把他介绍给朋友们——他叫孙周,我的朋友。记忆如炼狱之火,焚烧残缺不全的灵魂。愤怒之下,拿起刀子,狠狠刺穿魔女的手掌。尖叫声和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孙周警惕地看了看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冯宇川下了旋梯就听见女人的惨叫声,回头对苏北穆说:“你分析对了,就在这里。”说着,拿出配枪。因为走廊狭窄,只能两人并肩而行。冯宇川和徐有用走在最前面,苏北穆紧跟着他们。忽然,从最后的房间里滚出来一个酒瓶。咕噜噜,咕噜噜。“别再往前走了,我会杀了她。”听到这令人不适的声音,苏北穆扣住冯宇川的肩膀:“是孙周。”话音刚落,从最里面的房间又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救救我,快来人救我!”是田娅。就在这时,微弱的光亮从房间口透了出来,地面上可见一个人影。孙周提着油灯站在门口,大声说:“我在每个房间里放了火油,再往前一步,一起下地狱。”冯宇川忙给身后的人使眼色,他们各进一个房间,真的发现了洒在地面上的火油。这要是烧起来,想跑都难。苏北穆上前一步,大声说:“我姓苏。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苏北穆。”“孙周,我肯定打不过你,我让其他人退出去。咱们谈谈,怎么样?”冯宇川抢着说:“我去。”“你不行。”孙周说,“我可没把握在‘判官’手底下过上几趟活。”判官?苏北穆歪头瞧着冯宇川——他说什么?冯宇川明显紧张起来,故作镇定地哈哈大笑:“孙周,你已经被包围了。聪明的快点出来投降。”别说苏北穆了,就连跟来的巡警探员们都齐齐翻白眼。奇怪的是,孙周很想跟苏北穆谈谈。苏北穆安抚冯宇川:“你们到旋梯口等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万一有什么不对,赶紧叫我!”“我明白。”冯宇川带人退出去,苏北穆谨慎地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孙周真的很显老,可能是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吧。苏北穆瞥了眼已经昏过去的田娅,见她浑身是血。“我刮花了她的脸,暂时死不了。”苏北穆举起手:“我没带武器。”“有武器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有点受打击。“孙周,温淑是被文博威胁到地下来的吗?”“是。”孙周回答的很爽快,“这里的低级会员可以在外面找‘货’,高级会员满意了,地下会给低级会员提高级别。”“为什么温淑第一次被虐待后,你没有帮她?”“第一次我不在。”第二次见到温淑,她已经死了。孙周努力压制着悲愤,冷声说,“还有什么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田娅是凶手的?”“我一直跟着你们,见到了肖北。不能跟踪你们我就跟踪他,我看到他画了珍珠发卡,逼问他在哪看见的。”苏北穆暗想:原来肖北是被他抓了。不过抓了也好,不然会被田娅杀了灭口。他正要继续问下去。“最后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问。”苏北穆蹙蹙眉:“当年,你爹去坂田家偷了什么东西?”孙周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间愣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回答我。”孙周低下头想了想:“一面镜子。”“什么镜子?”“我不知道。从我爹被抓到枪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着。”苏北穆在心里泛起嘀咕,可是,手头线索太少。想破脑袋也没用。“苏北穆,咱俩做笔交易吧。”孙周说,“你把我带出去,我告诉你一些秘密。”“什么秘密?”“地下是什么人策划的,杜查理背后是谁,以及地下所有会员的名单。”这个诱惑太大了!然而……“孙周,你杀了三个人,还想着逍遥法外?”“少废话,答应还是不答应。”“我若是不答应呢?”“给田娅陪葬。”苏北穆的心沉了沉,看了眼昏死过去的田娅。——守在旋梯口的冯宇川早已不耐烦,可没老板的话他不能进去,烦躁的看谁都不顺眼。徐有用说:“宇川,我看……”“我知道,闭嘴!”我还什么都没说。忽然,走廊里有了动静。冯宇川如闪电一般冲了进去。就见那苏北穆走在前面,孙周紧贴着他走在后面,右手臂勒着他的脖子,左手的刀也抵在脖子上。“孙周!”冯宇川端着枪周,“把人放了!”“退出去,否则我杀了他。”孙周威胁道。苏北穆的脖子已经见了血,冯宇川头皮发炸,恨得磨牙霍霍。苏北穆谨慎地说:“田娅在里面,还活着。你们先退出去。”说着,悄悄给冯宇川使眼色。冯宇川只好叫身后的人一起后退。他们一直退到地面,到了老威廉就餐区,再也不能退了!“孙周,马上把人放了!”冯宇川喝道。孙周冷笑了一声,贴近苏北穆的耳朵:“他回上海之前在重庆讨生活。重庆有个姓林的老头……”“孙周,闭嘴!”冯宇川真的火大了。孙周笑了笑:“不想我抖你老底,就出去!”“出去你又能怎么样?跑得了吗?”“少废话,出去!”冯宇川咬咬牙,带着人继续退。孙周挟持着苏北穆从老威廉的大门走出来。——“明哥,明哥。出来了。”在兄弟们的提醒下,窝在车里的明泽来了精神:“哎呦,那个就是孙周啊。看着也不没什么。”“明哥,咱真不去帮忙?”“老爷子说了,看着就行。别插手。”——冯宇川还不知道明泽就在不远处看好戏,在他眼睛里只有苏北穆。众人已经退出了老威廉,孙周挟持着苏北穆堵在门口:“把枪都扔了。”苏北穆低声说道:“你再考虑考虑。”孙周却在他耳边低语:“杜查理背后是日本人,地下只是个幌子,他们利用……”忽然,砰的一声枪响。冯宇川惊楞的同时,看见孙周的脖子上多了一个血窟窿。他双目圆瞪,死死抓着手里的刀。脖子中枪,人并不会立即死亡。而那把横在苏北穆脖子上的刀,却可以随时要他的命。冯宇川下意识地叫着:“老板!”冲了上去。苏北穆一个急转身把孙周护在怀里。顺着他倒了下去。孙周脖子中弹,无法说话。抓着苏北穆的手按在胸口。苏北穆能感觉到手掌下有东西,忙掀开衣襟,发现衣服里面有个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冯宇川跑到跟前,把苏北穆抱个结结实实。紧紧保护起来。“我没事。他根本不想杀我。”苏北穆挣扎着回到孙洲身边,“他们利用什么?”孙洲的眼神已经涣散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杀了文博、杜查理、保镖的凶手孙洲,被击毙了。留下一个没说完的秘密。冯宇川去看苏北穆的脖子,一道口子还在流血。他忽然起身回头看。只见,一个穿着大衣的带着帽子的男人,还维持着开枪的姿势。冯宇川怒气冲冲:“谁让你开枪的!”跑过去,照着男人的脸狠狠一拳!“我下令开枪的。”冯宇川看到说话的男人五十多岁,面色威严。田森?!来的人正是田森,田娅的父亲。他带着五六个人,来势汹汹:“我女儿呢?”冯宇川二话不说,一记手刀把开枪的人打晕。喊道:“带回去!”巡捕房的人都傻了眼。平日里油嘴滑舌不着调的冯宇川还有这好身手?而田森不顾下属的安危,只看着冯宇川:“我女儿呢?”冯宇川怒目圆睁,冲着田森就过去了。苏北穆急忙拉住他,对田森说:“在下面,快送她去医院。”“放开我!”冯宇川大吼,“孙周……”苏北穆猛地勒住他的脖子,夹着脑袋把人拖到墙根下:“你冷静点!田娅能在地下这么张狂,田森肯定帮老威廉做过事。现在跟他硬碰硬咱们吃亏。”“我知道!”“知道你还这么冲动?”冯宇川愤愤道:“田娅是凶手,田森是在杀人灭口!我不抓田娅,孙周不是白死了?”没等他说完,苏北穆猛地捂住了他的嘴:“他都知道。”在底下,孙周说的明明白白——这个世界太脏了,只有她是干净的。我没奢望过能再见到温淑。想着她毕业了就该结婚了,再生个小温淑,一辈子无忧无虑的。你看看我,我跟地下这些变态比也没好到哪去。所以,决定为温淑报仇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得好死。我不怕死,我是怕没人敢继续查。苏先生,你敢查吗?你要是敢,我用这条命给你铺路。苏北穆死死捂着冯宇川的嘴,他知道他不甘心,因为他同样不甘心。而此刻能做的,只有不停地低声说:“我们不能抓田娅,我们没证据!听我的,宇川。什么都别说,一个字都不要说。”冯宇川的双眼通红,看着不远处孙洲的尸体被人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