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案件汇报,探长久久没有说话。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总这么等下去不是个事儿啊,他们还想着去审问欧航。这时候,有人敲响了探长办公室的门,说道:“苏先生,罗经理找你。”“罗经理?”记忆中他不认识姓罗的经理。来转达消息的人说:“是电力公司的经理,姓罗。说是关于花东甲骨的事。”苏北穆站了起来:“探长,我们去看看。”探长摆摆手:“去吧。”冯宇川给苏北穆使了个眼色,没跟着去。等办公室的门关上,他回到探长的办公桌前,说:“探长,跟您打个商量。最近人手不够用,我想把张南调过来帮忙。”探长一时没想起张南是谁。“看守在卢先生病房外的三级探员。”探长纳闷:“你要找人手,怎么不找个更好的?”“他犯过错,做事会更卖力更仔细。”探长琢磨琢磨倒也是这个理儿:“行,让他跟着你们做事吧。”就这么简单。所以说,有时候有些事,没有当事人想得那么复杂。冯宇川之所以一直犹豫,是不想在巡捕房里拉帮结派。自由自在的不好吗?现在想来,不是这么简单喽。冯宇川晚了几分钟进会客室,推开门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不矮 ,体态不胖不瘦,白面皮,四方脸,浓眉小眼,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靛蓝色西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有几分不可一世的姿态。这就是电力公司的经理,罗云坤。罗云坤见到冯宇川进来,瞥了一眼:“这位是冯家少爷吧?”冯宇川脸色一沉,摆明了不爱听这话。苏北穆偷偷拍拍他的背——咱不跟他一般计较。罗云坤看到冯宇川的表情倒有几分开心,招呼他:“坐。”言罢,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锦缎面儿的口袋出来,解开袋口,取出一片花东甲骨放在桌子上:“这是罗某花了大价钱收的。出手的人说天下仅此一块,故而很想知道苏先生手里的那块打哪来的。”苏北穆拿出自己手里这块花东甲骨,也放在桌子上。两块甲骨从表面上看一模一样,就连纹理都毫无二致。罗云坤皱眉。不用问,其中肯定有一块是假的。苏北穆说:“我这块是假的。已经找宝福大押的许伯掌过眼了。”既然是宝福大押的大朝奉掌眼,一定错不了。冯宇川问道“罗经理,您这块甲骨在哪买的?”罗云坤摆弄两下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头不太眼不睁地说:“正道来的。怎么,冯少爷还要查我吗?”冯宇川心说:你是针对冯家,还是我?你这样很欠抽啊。腹诽过后,冯宇川还是很礼貌地说道:“罗经理,我们是为了查案。甲骨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们也能帮您解决,您收这宝贝也安心。所以,还劳烦您说说,这块甲骨您是怎么到手的。”一番话说得足够给面子了吧?罗云坤却不买账,哼笑了一声:“年纪轻轻的油嘴滑舌。”冯宇川露出憨厚的笑容。“算了,告诉你们因为无妨。甲骨是渣打银行的查尔斯先生转让给罗某的。”冯宇川接着问:“您知道不知道,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块甲骨的?”“这种事换做是你,你会问吗?”“会。”罗云坤被噎着了,言道:“钱货两讫,卖家不问去处,买家不问出处。这是规矩。”既然有出处就不怕查。苏北穆点点头,念出保恩、希文、董老大三人的名字,问罗云坤是否认识。罗云坤听了微微摇头。冯宇川有点讨厌罗云坤,既然该说的都说明白了,便站起身来:“罗经理,您收好甲骨,别丢了。我们还有事,告辞。”苏北穆陪着冯宇川往外走,还差一步迈出门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罗云坤:“罗经理,多年不见,我差点没认出您来。”罗云坤只当他是套关系,敷衍地问:“以前你见过罗某?”“那时候我还小,只有九岁。”罗云坤微微一怔,定睛看向苏北穆。苏北穆笑了。罗云坤愣了愣:“你是……”苏北穆慢慢走过去,从他脸上取下眼镜戴在自己的脸上,沉声问道:“现在看,是不是更像了?”罗云坤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苏柳的儿子?!”苏北穆取下眼睛还给他:“罗经理,改天我登门拜访。”言罢 ,转身走出会客室。冯宇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迈着小碎步在苏北穆跟着问:“老板,你爹叫苏柳?好名字啊。”“有话就问。”冯宇川嘿嘿笑:“那姓罗的跟你有过节?”“有没有过节都是父辈们的事了,我只是看不惯他傲慢的样子。”话虽这么说,可心里多少有些后悔。看了眼身边的冯宇川,在心里叹息:都是看不得别人挤兑你。冯宇川傻乎乎地走在他身边:“去审问欧航吧。”说着,挽袖子撸胳膊,一身的干劲儿!苏北穆哭笑不得。罗云坤趾高气昂地来,神色凝重地走。上了车吩咐司机:“去钓鱼会所。快!”——牢房里有人在喊,快放了老子。巡警也不理会,站在牢门口闲聊着。苏北穆和冯宇川走到跟前:“提审欧航。”俩巡警眨眨眼:“欧航不是被你们带走了吗?”两个人面面相觑。苏北穆问道:“什么时候?““半小时前啊。你们叫人过来提审欧航。”冯宇川一把抓住巡警的衣领:“谁来提走的?”“当然是探员。好像……”回忆的时候,却又想不起来了,“那人叫什么来着?”另一个巡警也跟着想:“看着眼熟,不知道叫什么。他说你俩要提审欧航,让他过来带人。”苏北穆和冯宇川二话不说,转身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巡捕房门口,问看门的巡警:“看见欧航了吗?脸上有一道疤的人。”巡警点头:“看见了,被刘探员带出去了。”“刘探员?全名叫什么?”“刘百顺。”苏北穆看向冯宇川,后者急得挠头:“我没印象。”“快追!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巡警指着右边:“那边,开车走的。”“车牌号看见了吗?”三个巡警齐齐摇头。冯宇川急啊,抓住巡警:“告诉探长,刘百顺带走了欧航,我们去追。”巡警急三火四去汇报,苏北穆和冯宇川上车追欧航。“你对刘百顺一点印象没有?”苏北穆开车,车速越来越快。冯宇川的眼睛盯着前方:“听名字没印象,估计看见的时候能认出来。这小子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董老大指使他带走欧航。”冯宇川气得一拳打在车控台上:“M的!”苏北穆心急,可是走完笔直的大路,面前出现了两条岔路,每一条都有可能是他们的逃跑路线。更可恨的是,路上的车也很多。一小时后,俩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巡捕房。这会儿,巡捕房已经炸锅了。除了安排去车站,火车站等地抓捕欧航的人,留在家里的探员都在找刘百顺。苏北穆走进探员办公区,大声问道:“刘百顺的资料找到了吗?”张南以前是管理档案的,下手最快:“苏先生,这里。”急忙过去,递上刘百顺的档案。看照片上中年男人,冯宇川又挠头:“脸熟。”张南说:“别说你了,我在这里干了四年,对他的印象也不深。”其他探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说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都没怎么接触过。探员里资格最老的是郑民友,他说:“刘百顺因为能力太差,人又呆笨。没人愿意跟他搭伙查案。平时在巡捕房就是看看报纸,喝个茶。做个笔录什么的。”苏北穆问道:“他家在哪?”一众探员都摇头。这时,徐有用走了出来,说:“刚才探长说了,发令通缉欧航。让你俩赶紧抓人。”冯宇川一个头两个大,叫道:“张南,你跟有用去查刘百顺的住址。”说完,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打给医院。不多一会儿,在医院保护小周的巡警接了电话。苏北穆:“马上带着小周回巡捕房!”他的语气凝重,不容置疑。放下电话,苏北穆带着冯宇川离开。张南抻着脖子喊:“去哪找你俩啊?”徐有用拍拍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冯宇川问道:“老板,你要把小周放在巡捕房?”苏北穆说:“对方开始收口了,欧航是个重点,他们不杀他灭口说明这个人还有用。现在除了我们,能威胁到他们的只有小周。巡捕房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把小周藏起来。”“小周知道的那点情况,根本威胁不到他们。”苏北穆道:“那些人的做法一向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两个人往医院赶,目的是在半路上接到小周。十来分钟后,看到两个巡警和老周小周站在有轨电车站等车。苏北穆把车停下,两个人下了车直奔小周而去。“苏先生。”老周看到苏北穆,问道,“怎么突然要去巡捕房?”“您放心,我们是为了保护令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话赶话的功夫,冯宇川一眼看到远处的楼顶上好像趴着个人,他也是习惯了命悬一线的滋味儿,身体反应比大脑还快,一脚踹倒了小周。几乎是同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小周的肩膀飞了过去。大街上惊叫声此起彼伏。冯宇川拉着小周躲在一块招牌后面,两个巡警拉着老周躲在角落旮旯里。冯宇川出手如闪电,一把将苏北穆拉到怀里,紧紧护着他的头。砰砰两声枪响不知道子弹打在了哪里,周围的人惊叫着跑开,有的找地方躲起来。老周见儿子肩膀流了血,顾不得自己安危,叫嚷着:“儿子!”冲了出去。两个巡警没拉住他,再往外都不敢追了。冯宇川大喊:“别过来!”砰!一个子弹打中了老周的脑袋,血爆了出来,喷了小周半边脸。小周瞠目结舌地看着父亲倒在眼前,撕心裂肺地哭喊:“爹!”冯宇川一手搂着苏别木,一手抓着小周:“不能出去!”“我爹,我爹!”大街上响起了哨声,从远处赶来更多的巡警。冯宇川再去看那栋楼的屋顶,趴在上面的枪手已经不见了。两个巡警跑过来,冯宇川把小周交给他们:“看好了。”随后,跟苏北穆一起跑回车上,去追枪手。因为一阵枪响的关系,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受了惊吓,早已乱成一团。苏北穆的车刚开起来,被一辆慌不择路的黄包车撞上,紧跟着一辆汽车躲闪不及,追了他们的车尾。前后夹击动弹不得,苏北穆一拳打在方向盘上,恨的磨牙霍霍!冯宇川按住苏北穆的手:“这里太乱了,得把小周带走。”苏北穆愣了愣:“枪手已经走了。他爹……”“趁乱杀人比远距离开枪容易得多,这里并不安全。”于是,二人回到车站。这时候,小周抱着老周的尸体嚎啕大哭。冯宇川警惕四周,看到从各处赶来的巡警,反而更加不安。小周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只能强行把他带走。可是,他的父亲为救他而死,谁能忍心在这时候强行带走他?忽然,有人喊道:“宇川少爷。”冯宇川听到明泽声音的瞬间,竟有几分安心:“快过来!”明泽在乱哄哄的环境中一派悠然,带着几个人走到跟前:“你们俩又捅了哪家的马蜂窝?”苏北穆见到明泽也很开心:“明泽,都带走。”明泽摆摆手,身后的兄弟上前准备搬动老周的尸体。小周死死抱着他爹:“救救我爹,救救我爹。”头部中枪,再好的医生也是回天乏术。明泽蹲在他面前:“你爹没救了,后事有人帮你处理。”“不!”小周哭喊着,“我要救我爹,滚开。”小周试图抱起父亲去医院,明泽手起手落,打晕了小周。苏北穆叹了口气。明泽白了他俩一眼:“婆婆妈妈。”冯宇川的眼睛都红了,脸色也有些不对劲儿:“老板,你跟明泽走。”苏北穆见他要离开,急忙问道:“你去哪?”明泽也拦在他面前:“你这时候去找董老大没什么意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泽面色微沉:“大少,董老大不是小瘪三。就算是你们探长要抓他,也得费一番功夫。你就这么去了,等于以卵击石。”苏北穆也说:“宇川,我们没有证据。”“那就看着他逍遥法外?”明泽拍拍冯宇川的肩膀:“从长计议。”“什么意思?”明泽低声道:“要抓董老大有个人能帮忙。”苏北穆看着冯宇川,冯宇川可没问是谁。果然,正如他想的那样。明泽说:“回家看看老爷子吧。”冯宇川回复了平静的神态:“明泽,小周我暂时存你那。我先把老周的尸体带回巡捕房。”明泽还要说什么,苏北穆偷偷摇头——别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