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人对挟持了郑民友的卢先生虎视眈眈。苏北穆示意大家不要冲动,并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卢先生逼着郑民友戴上手铐,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车。有人偷偷走到苏北穆身后,低声道:“冯宇川已经钻进车后箱了。”苏北穆微微点头。卢先生持枪的手从车里探出来,朝着巡捕房的车的轮胎连开两枪。如此,想要开车跟踪他已然不可能。苏北穆暗想:卢先生临危不乱,头脑清晰。是个很难对付的凶手。跟这种人对抗,在时间不多的情况下,只能来硬的。宇川,是你露出獠牙的时候了。卢先生开着车离开,一路朝着郊外而去。苏北穆马上吩咐旁人:“你们几个人去董老大家附近监视。”还剩下一个探员,苏北穆说,“你去打听一下欧航家里的情况。”众人散去,苏北穆返回当铺。永仁当铺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个伙计和两个朝奉都傻了眼。苏北穆说:“我会尽全力救回小周先生。”他们能说什么?只能说谢谢。“卢先生的房间在哪里?”一个伙计说:“在后院,我带您去。”“我去吧。”苏北穆看着开口说话的老先生,问道:“您是哪位?”“这是我们一柜上的朝奉。姓王。”王先生带着苏北穆进了后院,后院有三间房,卢先生的房在南面。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套桌椅,一张床外加一个衣柜。倒是在靠墙的地方放了不少架子,架子上摆放了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王先生说:“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我也不懂是什么。”“他平时为人怎么样?”王先生一声苦笑:“不管怎样,都是杀了人的叛徒。”苏北穆仔细看了眼王先生:“您跟他走的比较近吧?”王先生点头:“大概三个月前,我到他屋来送水。看到镇纸下面压了一幅画。”苏北穆一点即通:“神通鬼。”“是的。宁远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教他书画。宁远的字写的好,画就差了些,特别是勾勒线条的时候,尾端总要撩起一笔,像个小尾巴。”苏北穆走到老人面前:“所以,您一眼就认出来,神通鬼是小周画的。对吗?”老人闭上眼睛,眼睛周围的皱纹更加深了几分:“那时候,我还跟老卢打趣,宁远怎么在你房里画了一幅鬼画。”从那一刻起,卢先生知道是小周在试探他。苏北穆叹了口气:“即便没有小周的那幅画,他也会杀人。”“至少,不会把宁远那孩子牵扯进来。”苏北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王老先生——并不是卢先生把小周牵扯进来,而是小周自己入了局。先是谭晴,再是小周,周宁远,还有齐素君。这三个人做了一个局,把该入局的人都搅和了进来。谭晴被杀,周宁远和齐素君下落不明。而保恩和希文等人的违法勾当也浮出了水面。这个结局,他们满意吗?昨日,齐素君说这案子太可怕,甚至不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今天,卢先生自信满满地说巡捕房不敢抓他。看来,在卢先生等人的背后,还有一个幕后黑手。——就在苏北穆搜查卢先生房间的时候,这个连杀两人的凶手挟持了郑民友离开市区。藏在车后箱的冯宇川暗暗叫苦。他个子高,后箱的空间小,双腿早已经麻了。什么时候停车啊?!车子驶过马场,又往西开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停了下来。冯宇川没敢动,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第一声是开车门,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噗通一声。隐约间可以听见郑民友在说话。“别杀我,别杀我。”冯宇川听不见卢先生的声音。这时候,车子又开了起来。卢先生放了郑民友?车子继续开,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车子猛地停了下来。一阵晃动让冯宇川清醒。卢先生下了车,冯宇川听见开关车门的声音。过了一分钟左右,他轻轻打开后箱盖。外面已经临近黄昏,窄小的视野中可见一片片生长杂乱而茂密的树林。这是哪里?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没声音。冯宇川从车后箱里出来。脚一落地,酸麻胀痛,使劲揉了揉退,一瘸一拐地观察环境。这是哪儿?!车子停在一条土路上,两旁都是树林。往远处看,影影绰绰的空地上立着十来个坟包。莫非到了乱葬岗附近?冯宇川来不及多想,寻找卢先生留下来的足迹。幸好这里是土路,能够留下清晰的足迹。他顺着足迹走进树林。一些被踩断的枯枝和残缺的足迹,引导他继续深入。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目光透过错立不一的树木缝隙,看到一块约有半人高的大石头。卢先生跪在石头下,用手扒开土。从郑民友手里抢来的枪放在一边。冯宇川屏住呼吸捡起一个小石头,再掏枪瞄准卢先生的腿,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带起一声惨叫,卢先生跌倒在一旁。迅速拿起手枪,朝着身后连开三枪。冯宇川躲在树后数着:嗯,还有一颗子弹。他朝着右边方向丢出石头,啪嗒一声。卢先生如惊弓之鸟,朝着石子掉落的方向再开两枪。最后一枪没有子弹,手枪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冯宇川从树后走了出来:“卢先生,没子弹了吧?”卢先生看到冯宇川惊愕不已:“你,你怎么跟上来的?”“我一直都在车里哦。惊不惊喜?”卢先生抓着中了枪的腿,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准备做武器。冯宇川乐了:“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乖乖被抓不好吗?我还能送你去医院。”“休想!”回应卢先生的,是冯宇川开的第二枪,打在他另一条腿上:“这样我才放心。”卢先生还真是个人物,寻常人中了两枪早疼的满地打滚,他虽面色苍白,却咬牙强忍着腿上的伤痛,饿狼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冯宇川。冯宇川冷笑:“你不老实,我会打你的双臂。”“你……你放我走,我告诉你所有的秘密。”“抓了你我也能知道。”“我绝不会说!”“进了巡捕房由不得你。”卢先生面露惧色:“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保恩背后还有人,那才是真正的老板。我们只是贩夫走卒而已。”“放心,我会让你们团聚的。”卢先生满脸冷汗,试图扶着大石头站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是跌回地上。他自知逃跑无望,“其实你跟我一样,都是权贵的狗。”“狗也有分别的。你是走狗,我是专门吃狼的狗!”卢先生咬咬牙:“难道你不想升官发财?只要得了我的秘密,你就能平步青云。权力,钱财,要什么有什么。”“我对这些没兴趣。”“是人都会有欲望!”卢先生大叫道,“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憋的难受想女人。这些都是生而为人的欲望。”冯宇川冷冷看着他,不言语。卢先生靠在石头上,气喘吁吁地说:“我能看出你嫉恶如仇,所以,你要想清楚。一旦有了权力和金钱,你可以保护很多人,做更多的事。可是现在,你只是个小探员。”这一刻,冯宇川想起了孙周。想起了逃脱法网的田娅。从某种角度看,卢先生说得没错。如果他有权力,孙周就不会死在田董事的清下,田娅也会付出应有的代价。卢先生见冯宇川眼睛里有了犹豫之色,急忙说:“你即便抓了我,马上会有人把我捞出来。到时候,你不但什么都得不到,还会与人结仇。还有可能连累苏北穆。冯宇川,你是个聪明人,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味儿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冯宇川,只要你放我走。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还藏了一大笔钱,来不及带走。你放了我,那些钱都是你的。”神通鬼乃恶鬼,借神气,说人话,诱人堕入鬼道。从此,成了披着人皮的鬼。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卢先生的耳朵打在了石头上。卢先生瞠目结舌,浑身发抖。“鬼话连篇。”冯宇川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话,走过去一脚踩中他腿上的伤口,使劲碾压。卢先生疼的啊啊大叫,他越是叫,冯宇川踩得越狠。“小周和齐小姐在哪?”“我,我说了。那个探员,我告诉他了。”“少TM糊弄我!”冯宇川把枪口顶在他的手背上:“我数三声,你还不说,我就废了你这只手。手艺人没了手,跟废物有什么区别?”“冯宇川!”“一”“你有种杀了我!”“二”“在火车站背面的仓库里!”“仓里多了,哪个?!”“最小的,最小的那个。”很好,冯宇川一掌打晕了卢先生。在他扒过土的坑里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金银玉器和五百块大洋。与此同时。苏北穆接到了郑民友的电话。“姓卢的说,两个人质在董老大家里。”苏北穆:“他放了你之后,往什么地方去了?”“县郊,他可能要出县。”“你在哪?”“我在马场。”“别动,我派人去接你。”挂断通话,守在旁边的几个探员跃跃欲试:“苏先生,现在去董老大家吗?”苏北穆想了想:“小周和齐小姐不在董老大家。”“不在?”“卢先生和董老大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的关系。他很清楚,现在唯一能救自己的只有董老大,如果他出卖了董老大等于堵死了最后一条路。”“姓卢的骗了郑哥?”苏北穆点点头:“我已经料到他不会轻易交代,所以安排宇川跟着。”言罢,命令两个探员,“你们俩开车去马场接人。”——冯宇川铐上了卢先生,把人丢在后车厢里。然后犯了傻。他不会开车!冯宇川困扰地挠挠头:“早知道这样,就不打他的腿了。现在怎么办?”没办法,只能扛着昏迷的卢先生往回走。为了不让卢先生失血过多,他给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幸好之前在腥风血雨的日子里常常做这种事,知道绑哪里血会少流一些。扛着个人走了一个多小时,冯宇川满身大汗,嘀咕着:“我要学开车,我要学开车。”刚走到马场附近,就见一辆车迎面而来。原来是巡捕房过来的人,郑民友也在车上。冯宇川把卢先生丢给其他探员,去马场里面借用电话,通知苏北穆囚禁小周和齐素君的地点。苏北穆带人急忙赶往火车站,用最短的时间打开了小仓库的门。黑暗的角落里,小周躺在一堆垃圾中间,脖子上有勒痕。苏北穆摸了摸心口,还有余温,颈动脉也有微弱的跳动。他急忙把人摆正,开始做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终于让小周有了浅浅的呼吸迹象。“快送医院。”苏北穆说。两个人抬起小周往外走,苏北穆跟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有些软。低头一看,是一只满是脏污的手。姑娘的手。拨开散发着臭味的破麻袋,挪开爬满虫子的烂纸盒。苏北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里满是悲哀。齐素的脖子上有一道黑紫色的淤痕,这个想要逃离这一切的姑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