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耿心蕙坐在石头上,提心吊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肚子咕噜噜响了几声,红着脸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算不上是朋友,甚至连熟人都不是。而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只能患难与共。“这么大的山他们找不到我们,而且一天之内不吃不喝也死不了。放心,今天一定能出去。”苏北穆说。耿心蕙偷偷打量苏北穆,见他更外冷静。在她眼里,这种冷静有些不同寻常,好像昨晚开始,就没见过他紧张或者是焦虑过。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要么操碎了心,要么非常安心。昏暗的山洞里,耿心蕙偷偷想着,如果来救自己的人是“他”该多好。——明泽一直守着电话,心里琢磨着,苏北穆加上耿心蕙,如果就不回这两个人,自己也就不用跟着干爹混了。直接撒泡尿浸死了事。曾经跟着冯宇川办事的圆眼睛兄弟推搡着一个人进了办公室:“明哥,找着了。”被带进来的男人衣衫不整,圆眼睛兄弟照着他的腿踹一脚,男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圆眼睛走到明泽身边,把四十块大洋放在桌子上,低声说:“他去了长三堂子,是老鸨子给的信儿。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四十块大洋,另外还有十块,他都花了。”明泽看了眼大洋:“回头给老鸨子送回去。”“得嘞。”男人不敢抬头,左右乱看。明泽跟叫狗似地啧啧两声:“叫什么?”男人怯怯地看了明泽一眼,回道:“李大虎。”“是够‘虎’的。”明泽问道,“昨晚把人拉哪去了?”“什么人?我不知道。”有兄弟照着他的背就是一脚:“MD,少装傻!”男人哭丧着脸:“我连你们是谁都搞不清楚,你们的事跟我也没关系。”“找俩人还要做自我介绍。”明泽叹了口气,“李大虎,记住了。我叫明泽,道儿上的老少爷们儿有叫我‘明老二’的,也有叫‘明哥’的。户籍上,我姓冯。”男人一听,脸上仅有的血色尽数褪去。磕磕巴巴地说:“您,您是冯家的……”明泽抬手打断了他下面的话:“既然咱们都自报了家门,来说说正事吧。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你在车站拉了一个人。你把人送哪去了?”李大虎已然满脸冷汗,低下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想着脱身的法子。明泽没了耐心,起身走到李大虎面前一脚将人踢到,踩在肚子上:“那人是我家少爷最好的朋友。你TM想钱想疯了?冯家的人也敢动!我不整死你,怎么跟少爷交代?”男人连连哭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大少的朋友,我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明哥,您饶我一命。”明泽从身后抽出枪,顶住男人的裤裆:“我勾勾手指,就当帮你省钱了。”“别别别,二爷。您饶了我这一回,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您!”“昨晚把人拉哪去了?!”“国际饭店后门。”明泽想着,国际饭店距离大剧院和跑马总会很近。他说的应该是实话。“然后呢?”明泽问道。“他们把那人弄到车上。““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们有四个人,都戴着帽子低着头,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不过,我走的时候,看着那车从后门开出去,往北边去了。”“车牌号是什么?”“我就看见是黑色的车,车牌号我那敢看啊。”“你看清楚了?只有一辆车?”李大虎忙不迭地点头:“看清楚了,只有一辆。”明泽回到桌子旁边,将认为有保留性的信息展开,其中两条特别圈了起来。一, 昨晚七点,三辆车开往法租界,至今未归。二, 今日凌晨两点,一辆车开往佘山,至今未归。从国际饭店出发往北走,要到法租界是绕远了。那是去了佘山?明泽想了想,吩咐兄弟:“把他关起来。叫兄弟们准备家伙,跟我去佘山。”另一边。冯宇川等人带着小云岚的尸骨回到巡捕房,辉老板也跟着去了。趁着佟法医关门的空挡,冯宇川把辉老板拦在门外:“你回去吧。”“我要进去看着。”“里面不让外人进。”“你有本事拦我试试!”辉老板很倔强,冯宇川很头疼。无奈之下,只能把人请到隔壁的休息间,好生招待。可辉老板非要到解剖室看着他们研究小云岚的尸骨。一时间,两个人僵持不下。面对辉老板不讲道理的倔强,冯宇川几乎要暴走了:“你能不能别给大人添乱?”“咱俩谁大?你敢在我面前称‘大人’?”“就你这个破性格,小屁孩都比你懂事!”“姓冯的,信不信我抽死你?”话音未落,佟法医推门而入,径直走到辉老板面前,问道:“小云岚跛脚吗?”辉老板愣了愣:“什么?”“走路的时候正常吗?是不是一瘸一拐的?”“怎么可能?他是武小生出身,瘸了还怎么唱戏?”冯宇川觉得不妙:“老佟,你发现什么了?”“我测量了尸骨,发现左侧大腿骨比右侧大腿骨短两厘米。不是后天造成的,而是先天的。生下来就这样。”辉老板瞪起了眼睛:“你开什么玩笑?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他的腿没毛病。你是不是量错了?”佟法医把尺递给他:“你可以进去量一次。”三个人进了解剖室,看见尸骨上的寿衣已经全部剪开,摊在两边。辉老板走上前去仔仔细细量了两次,结果跟佟法医的一样。他想不通了:“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他走路有问题。”说着,还要再量一次。冯宇川拍拍辉老板的肩膀:“不用量,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怎么回事?”冯宇川看了眼佟法医,才说:“这具尸骨,不是小云岚。”辉老板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抓住冯宇川的胳膊:“那小云岚呢?”“你先冷静冷静。”冯宇川说,“辉老板,我比你还急。但是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说说,是谁去火证会认的尸?”辉老板冷静下来,放了手。回道:“我跟陈老板。”“你们是根据什么认出了小云岚的尸骨?长相吗?”“当然不是。”辉老板说,”他的脸都被爆竹炸毁了,凭容貌根本认不出来。当时,我跟陈老板是凭着脚趾认人。他小时候练功右脚的小脚趾断了,骨头没长好,小脚趾外翻。”佟法医看了眼尸骨右脚的小脚趾:“没有旧伤的痕迹,这块骨头是外伤引起的断裂。再加上当时被大火烧过,尸体成卷缩状态,你们会认错也不奇怪。”辉老板看着尸骨出神,慢慢坐了下去,眼神近乎于呆滞:“怎么会这样……不是他,那,他的尸骨哪去了?”年年祭拜的人不是故友,这个打击任谁都无法承受。冯宇川坐在辉老板面前:“下葬的时候,你们给他放了多少随葬品?”“只有一套他生前最喜欢的行头和两本书。”“没有首饰吗?”“没有。他不喜欢那些东西。”冯宇川从怀里取出一个袋子,将金镯子拿了出来:“抬尸体的时候,从他手里掉出来的。”辉老板盯紧一瞧:“这是孩子戴的镯子,不是他的。”“孩子?”“镯子这么小,大人的腕子再细,手也戴不进去。”佟法医也说:“他说得没错,这镯子成年人戴不进去。就算稍微胖些的孩子,也未必能戴上。”冯宇川深深弯下腰,双手捂着脸。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手掌黏糊糊的。看他这般模样,心急如焚的辉老板也不敢出言挤兑了。冯宇川缓缓坐直了身子:“火车脱轨是意外,车厢起火也是意外。车上压根没有所谓的杀手。”佟法医听他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假设,好像一切都回到起点。不禁担心子夜前能不能破案。“宇川,别着急。慢慢想。”佟法医说。冯宇川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我们没时间了。辉老板,请你帮个忙。”“只要能找回小云岚的尸骨,帮什么尽管说。”“小云岚生前有没有专门看嗓子的大夫?或者是经常看病的大夫。”“有一个。也是专门给我调理身体的老大夫。”“你去请他。然后……”他想着,把老大夫请到巡捕房来似乎不大合适,还是辉老板的家比较适合谈话。便说:“就请到你家里去,我大约四点左右到。”“没问题。”冯宇川转头看向佟法医:“老佟,你去戏园子走一趟。就说为了抓凶手,我们准备给园子和戏班子的人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地点就在戏园子,下午五点开始。让他们抓紧时间洗澡。”辉老板和佟法医异口同声地问:“你呢?”“我有事出去。”我们知道你有事,关键你去哪里?!冯宇川到二楼的探员办公区,吩咐了几件事又小安打了电话,随后离开巡捕房,直奔自来水公司。付明涵的秘书拦着他,说我们付董事长正在开会,不见客。冯宇川硬是闯进了会议室,走到付明涵面前。付明涵脸色阴沉:“我正在开会,出去!”冯宇川拿出金镯子:“认识吗?”付明涵看到金镯子猛地站了起来:“你,你在哪里找到的?她人呢?!”冯宇川收起桌子:“继续开会吧。”言罢,转身便走。付明涵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会议中,硬生生忍了下来。小安开车在自来水公司门口等着冯宇川,见他上了车。问道:“去哪?”“辉老板家。”小安把车子开起来:“宇川,苏大哥还没消息?”“放心吧,明泽用命跟我保证,一定把他救回来。”听到此,小安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问题案子的事。冯宇川沉声道:“很快我们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但是,我没证据。”“没有证据怎么结案?”“不知道。更糟糕的是我也没时间了。”“不会啊,距离子夜还有将近七个小时呢。”冯宇川苦笑:“我说的不是跟冯烈打赌的时间。而是,凶手准备再杀人。”“你怎么知道?”冯宇川长吁了一声:“因为陈经理失踪了。”“你上午给我打电话,不是说陈经理去了杭州吗?”冯宇川闭上眼睛,说道:“我脑子有点乱,眯一会儿。到了地方叫醒我。”小安这才想起来,冯宇川已经近两天一夜没休息了。——苏北穆悄悄走到洞口,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摸着现在已经快下午五点。正在他准备退回洞里,忽听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耿心蕙听见枪声吓得赶紧走到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苏北穆说。“不,我要跟着你。”耿心蕙索性抱住他的胳膊,紧身相随。苏北穆有些无奈:“万一不是宇川,咱们俩不能再被抓。你留在这里比较安全。”“不!我要跟着你,是死是活,绝对不要分开。”“还没到那种程度。”苏北穆无奈地说,“好吧,我不出去了。”耿心蕙忙拉着他退回洞里,两个人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山里只剩下风声与鸟儿的鸣叫。不大一会儿,便听见有人喊道:“苏先生?耿小姐?”漫山遍野都有喊他们名字的声音,耿心蕙激动的跑出去,被苏北穆拦住了:“谨慎些好。”随后,苏北穆走到洞口边,细听。足足听了十几分钟,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安全了,出去吧。”“真的?”耿心蕙还是有些不安。苏北穆点点耳朵:“我听见了明泽的声音。”这时候,明泽站在山丘上,一手拎着枪,朝着周围大声叫喊:“苏先生?耿小姐?再不出来,我走了!”耿心蕙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