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还在忽远忽近的吵着,让本来安静的夜变得热闹起来。明月忽然说道。“今晚的月色应该不会很美,因为夜晚有风、天空有乌云……锣声太吵你又有心事。”许格是愣了愣,他的心事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却不能说。说不出口,也不想对明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忽然不想在明月面前表现出“弱”的一面。并不是因为明月太强让他感到压力,而是……他希望在明月面前是一个强大的男人,没有复杂的家庭、没有让他感到疲惫的父母关系、没有让他今晚上羞耻的父亲。如果可能,他更希望自己是一个保护者——至少能和明月并肩作战。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对明月心动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因为他们身边埋伏这很多看不见的危险,但他就是动心了。“有风也不大、乌云也没有遮住月亮、锣声迟早会停,至于心事……每个人都会有。”许格是平复快速跳动的心,很平静的说道。“你的心事可以和我说。”许格是愣了愣,偏过头去,没有回答。他该如何说?苏莲生和林钧?许端要让自己从她那里敲出一座金山?这种事情怎么开得了口?“我的事……很复杂,说来话长……”“你可以慢慢说……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不说。”明月面朝着走出乌云的圆月坐下,忽然把帷帽的黑纱掀了上去。她的脸在月光下放着淡淡的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是天空的倒影。如此纯净,又如此神秘。她很美,这种美有一种让人安静安心的力量。“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你看看我,从山里出来,你是第三个见过我的人,一个算是我的朋友,一个算是我的仇人。”她停了停,轻声说道。“而你,是让我喜欢和信任的人。我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别人,更无法分辨美丑,不过世上为人,我算得上堂堂正正。”许格是的心又快速的跳动起来,他对明月动心,当然不是因为容貌,此刻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明月的模样。明月的性格和勇气,让他日渐生出爱慕之心,即便一辈子不掀起帷帽,他也不在乎。如果明月不愿意这么做,他便不去这么要求,甚至想都不会去想。但就在刚才,明月却突然做了这件事,还大大方方的坦白了心情。自己是她喜欢且信任的人。许格是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自己配吗?当许端说过那些话、当知道林钧才是玉簪子的主人之后?他只觉得自己站在污泥之中,尽管不想不愿,还是不得不沾上一身污泥。这样的自己,如何承受的起明月的喜欢和信任?“你不坐下吗?会违背你们的礼法?”许格是收回纷乱的思绪,勉强笑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还是从来都不认识我?在认识你之前,我已经不遵守礼法了。”他笑着,坐到了明月身边。风声、锣声、人声似乎都消失了,世间只剩下他和明月,还有天空上那一轮圆月。如果此刻就是永恒,那该多好?明月微微仰头,像是在赏月一般。“师父还活着的时候,他教会我很多关于月亮的诗,我很喜欢。只是这月亮不像太阳,有光有热,能让人感觉的到。”许格是看着月亮没有说话,他当然读过很多关于月亮的诗词,但他此刻却说不出来。因为他心中压了太多的事,尤其是许端今晚上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如果对着明月说了那些诗词,简直就是在玷污她。明月转向许格是,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许格是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有自己影子。“祭山事情解决之后,你跟我走吧?”许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居然愣住了。“和我去《山海经》,那里有无尽山和海……我还没有去过海那边,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山海困住你,更不会改变你,你还是你,看桃山庄还是看桃山庄。”许格是呆呆的看着她。“我愿意……可我不能……”他痛苦的低下头,万分羞愧。“我……不能……”如果同明月去了《山海经》,许端岂不是更会对那里的财富动心思?世上的人又会怎么评论明月和祭门?他不能这么做。“我会把尸山苍玉拿过来,苏莲生的病一定会好,看桃山庄也会有它应有的秩序。”许格是摇了摇头。“我不能去,因为我的家人,我不能舍下他们跟你走。”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的光渐渐的淡了下去。“我没有家人,体会不到你的感受。”她转向月亮,没有说话。许格是问道。“你……能不能留下来?”问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他为什么要让明月留下来?明月留下来做什么?陪着他在污泥里挣扎?他的身上留着许端的血,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第二个许端,把明月变成第二个苏莲生。尽管他想明月留下和明月想让他走的理由相同,但他不走和明月不留的理由却是不同。明月当然不会留下来,换成自己,也不会留下来。明月摇了摇头。“我不会,等事情全部结束,我就要回去。我是祭门的人,也是祭门的掌门,我有责任。”她停了停又说道。“我也不喜欢这里,更不适合。这里的人太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对家人的控制欲太强,虚伪的礼法太多,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太多的枷锁……我若留在这里,就要和他们一样,还要放弃祭门,我不会。”她微微仰头。“我是个自由的人,在《山海经》里我从未觉得眼睛和性别会让我不自由,但我自从来到这里才知道,无论是其中的哪一项,都会让人不自由。假如我有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都希望他们和我一样,不会受任何形式的束缚。我不会约束他们,更不会控制他们,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独立自由的人。”许格是呆呆的听着,忽然默默的落下泪来。恐怕这一生,他都不能像明月这样活着。他的眼睛很好,还是个男人,但那又如何?他深深的守着“看桃山庄”的约束,受着许端以父亲身份的压制,他是一个人,但又不是一个人。明月还在抬头看着月亮,乌云散尽,月光很明亮,找的每一处都有一层淡淡的银。这个场景,恐怕会让许格是终身难忘。过了一会儿,明月放下了帷帽。“许格是,我很喜欢你,你是除了师父之外,第一个让我喜欢信任的人。你放心,无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会保护你、支持你。”微风吹动着帷帽,许格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许格是微微一愣,感到明月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明月起身,轻轻叹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希望你有很好很好的人生。”说完,腕间银丝飞出在前方探路,轻身掠起,在天上圆月的映照下,像一个仙子。很美,但更让许格是难过。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就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冷笑。“呵呵,传说中的许家大公子……难道和他爹一样都要靠女人?”许格是愤然回头,果然是林钧,虽然带着面具,还是能看到眼睛里的嘲讽。“住口,不许说我阿父!”他看着林钧,心里翻江倒海。“你杀了人,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林钧笑道。“我为什么不敢?你说我杀了人,证据呢?谁死了?做亏心事的人又不是我。”他看着月光下的许格是,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几乎和苏莲生一模一样。就连生气时的神情,都是一样的,只是那双眼睛却是许端的。昔日和今日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交杂,让他感到既痛苦又甜蜜。许格是发觉了他情绪上的变化,先是一愣,继而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管苏莲生的事,无论那些事是好是坏,是应该还是不应该,只要苏莲生不说,都轮不到他置喙。不但是他,就算是苏林秀、许端也不能。许格是从来不认为女人要听命父、夫、子的话,更不认为女人应该被控制、被评价、被驱赶。但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是苏莲生的儿子,林钧的出现,让他感到了羞耻和愤怒。不是因为林钧和苏莲生有过去,而是一直以来许端和苏莲生之间的嫌隙。这种嫌隙让他们相互防备和憎恶,但却因为某些理由不得不在一起。许格是虽然不说、不去想、更不敢承认,但不代表着他不知道。“看桃山庄”让他想逃离却又不得不留下,让他想舍下却又不得不被绊住。恰恰这个时候,林钧出现了,就好像所有的痛苦和挣扎有了出口。这种感觉让许格是忍不住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