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夜晚过去之后,就是寂静的清晨。甘平所住的院子外的亲兵刚刚值完夜,一个车夫就慌慌张张的闯了过来。双手沾着血、衣服上满是泥,还带着清早特有的寒气。身上满是泥土,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连滚带爬,一路摔跤。被拦住之后,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的重复着三个字。“死人了。”早上天蒙蒙亮,这个车夫就赶车去拉活。走到半路上,远远看到路上有个很好看的长匣子。他的眼神不太好,昨晚上酒还没醒,越看那个东西越像东家装白玉如意的匣子。想到东家得意的样子,他就朝马身上摔了一鞭子,还没到那个东西跟前就跳下了车。但匣子里根本不是如意,而是一只僵硬的右手的手臂。他吓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车赶回来报官。手臂白皙而光滑,手掌轻薄、纹路清晰少杂纹,手指细长,指甲还有凤仙花的痕迹,是一个年轻姑娘的。仔细看可以看到伤口皮肤有较长的鱼尾纹,伤口整齐,露出的骨头上还有一条细细的线状砍痕。凶器是刀,而且只用了一刀。是一把非常快的刀。从手臂的伤口和僵硬程度来看,是死后被人砍下来的,已经死了有四、五个时辰;匣子用的是普通的木头,在云镇靠山,木头不难找,做工到是意外的很精细,是个老木匠。昨晚上因为雷宝宝的慷慨,在云镇的江湖弟子们几乎都在喝酒,整个夜晚,在云镇都是酒气。所以这个人,轻轻松松的杀了一个姑娘。甘平面色沉重,刀有可能就是妖刀, 加上之前死去的四个山贼,现在已经是五个人了。妖刀一次饮十人血,现在还有五个未知的人。白头翁盯着那截手臂,忽然问了一句。“妖刀每次杀人试刀,对杀的人有没有什么要求?难道是见到谁杀谁?普通人的血对妖刀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在他的记忆里,妖刀是一把邪气又很挑剔的刀,否则也不会选上他的家族。甘平抬眼看了看他。“妖刀杀人是为了积怨。”正在忙碌,忽然有人递来一个帖子,吴四海。帖子是给许格是下的,请她明天去“四海山庄”看一看,还想介绍两个朋友给她认识。吴四海是个生意人,之前在江湖上是个有名的掮客。早年先是给人介绍刺客杀手,从中获利,江湖上有名的刺客楼都有他的身影。虽然每次介绍成功获益不少, 但知道秘密也越来越多,惹上了很多的仇家,也交了很多朋友。后来他朋友也越来越多,就不能再做刺客这种生意,开始广开商路,连波斯都有他的商铺。年轻的时候,他每年都会去波斯,现在年纪大了,就把这商路交给了儿子管理,自己只需要坐镇指挥就好。他这辈子,做什么事都很幸运,但一直未能如愿成为祭门在江湖上的行商,是他最大的遗憾。十九年前他想尽了各种办法,但都行不通,现在他觉得,机会又来了。明月是个年轻人,现在又在江湖上走动,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而且这个朋友还能给她带来很多的利益。明月拿着帖子,既惊讶又有些赞叹的说道。“生意人果然是生意人,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做生意。在云镇处处都是火星,他居然还想着火中取栗。”许格是问道。“那你去不去?”明月笑了。“有句话说,戏无好戏宴无好宴……我当然要去,不去怎么知道他要干什么?”甘平认识吴四海,甚至可以说还很熟悉,当年他还是江湖浪荡子的时候,吴四海也是他的朋友之一。一晃眼,都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来这里,吴四海也受到了消息,但为了避嫌,才会不知道。但这装作不知道,却恰恰让人更加在意。只是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的时候,甘平需要尽快找到余下的尸块,手下的亲兵已经散了出去,沿着车夫走的那条路上细细的检查。许格是也想去,但被阻止了。“这不是你的事,你还是尽快回去,越快越好。”但甘平的话许格是一向不会听,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能够为自己负责,同时也能为“看桃山庄”负责,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和指点。黄昏后、傍晚前,一天中最浑浊的时间。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只断臂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在云镇有三个木匠,两个年纪大一些,一个才刚刚出师,比对过他们的手艺,这个匣子不可能出自他们之手。其中一个木匠认得匣子上的黑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漆,在云镇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用这种漆,这是从海外来的,价格昂贵。在云镇能和海外有联系的,只有吴四海。明日一早,甘平决定去见见这位老朋友。这一天算是结束,许格是和白头翁坐在院子里,两人都有心事,默默无言。“你应该听甘大人的话,现在回家。”白头翁忽然沉声说道,今天在湖边、在树林里,他有机会狠狠的给许格是一刀,但手我在刀柄上又放了下来。他一定会想到更好的办法让许格是离开。“还有五条人命。上一次同祭门交朋友的是花家,最后成了养刀的鬼。”许格是看了看他。“你就这么肯定,花家的人是祭门杀的吗?”白头翁转头看着他。“不然呢?”“那你知不知道,花家的那件事之后,武林才正式有关于妖刀刀口的记录?”白头翁的目光闪动,没有说话。“据说,因为之前杀的人都不是武林人。”“不是武林人……连刀口的记录……都不配有吗?”“不是不配,或者,是根本没有。”“不可能,祭门杀了很多人,他们现在这个下场弯曲那是咎由自取!”白头翁声音颤抖,赶紧转过头,不让许格是看见他的失态。许格是看着他的满头白发,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白头翁才会不戴帽子。他的头发很浓密,看着就像是一堆雪,配着他雪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不像是真人。“你有事瞒着我。”白头翁心头忽的一跳,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什么意思?”许格是活动了一下胳膊,伤口正在愈合,痛感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你的家人还好吗?”白头翁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许格是会问这个问题。夜风微凉,风吹过了大山,吹过了树林,风中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很淡很淡,淡到白头翁几乎都没有闻出来。“我累了。”他转身往回走,怕再不走,有些话就会忍不住说出来。但这些话说出来也只是一时痛快,于事无补。经历的太多,却无法说出口,只能在深夜中慢慢想起,一点点咀嚼消化。他自出生以来就是满头白发,被打入异族的印记。家族的消亡、年幼的颠沛流离,都因为祭门妖刀而起。这一生,他只有去了《山海经》里的群山大海,才能解脱,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他的手紧握成拳,凭命压抑着内心的冲动。这个时候,他必须要冷静下来。走到后院,一支短箭忽然破风而来,他猛的一个跃起,短箭擦着他的脸颊,“夺”的一声钉在了柱子上。箭尾还绑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后山”。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白头翁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的把纸条吃了下去。他拔出了短箭,这是一只很精巧的箭,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乘。许格是把他当成了朋友,但他却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月光清冷,白头翁握着那只短箭,房中黑暗又安静,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人。长期没有动作,让要见他的人失去了耐心,如果他今晚不去后山,那么屋里的人就会杀了他。他并不怕死,但却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