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格是追着假阿叔进了山,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冲动,很鲁莽,但血气上涌,让他控制不住自己。这个假阿叔所说的一切,都是他不想、不敢、不忍面对的事情。除了白头翁,谁还能这么了解他?许格是的羞怒,来自于内心黑暗处的被看破、来自于被信任的人背叛。身为儿子,怎么可能不知道父亲的不喜爱?与其说是不喜爱,不如说是厌恶,有很多次,他都能从许端的眼中读出冷漠和厌恶。而在看弟弟许格非的时候,眼神里都是遮掩不住的慈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如果说是因为他出生时差点让苏莲生丧命,但为什么许端对苏莲生也是如此冷淡呢?这个问题,他旁敲侧击的问过,苏莲生只是默默哭泣,让他不要想太多,将来要守住‘看桃山庄’。久而久之,许格是便不再想冷漠和厌恶,而是在心里认为,父亲对他是严厉、是希望他成器。这个晚上,假阿叔把他心中薄薄一层的掩饰撕开了一条缝。嫉妒、愤怒、羞耻让他变得冲动。直到凌冽的山风在山间穿梭,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阿叔进了深山之处,一个非常便于埋伏的地方。明月关闭了祭山的机关术,他们进不去,但没有关系。世上的事,本身没有绝对。明月不让他们进去,他们便在这里设了埋伏,许格是反而也不能向里逃命。明月绝对想不到,她的好心反而加速了许格是的死亡。许格是被风吹着,渐渐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这个假阿叔只躲不战,必定是存了埋伏的心思。只是这埋伏看上去有些奇怪。想到明月正孤身一人在这山中奋战,许格是深吸一口气,看着阿叔冷笑。“你引我来,总不是要和我说说话吧?”假阿叔知道情况有变,祭山那里出了问题,不能像约定的帮他们。不过,无论有没有祭山出手,许格是都是必定要死的。他知道自己不是许格是的对手,这个年轻人可不只是一张好看的皮囊而已。许格是看出了他的犹疑,问道。“你们约好了要把我引来,好要杀了我?既然如此,我便问你,明月欠了你们什么?我又欠了你们什么?”假阿叔冷笑道。“有些人就不该被生下来,明月是,你也是。她是祭门妖女,既然生下来了就要还祭门的债;你生下来,是碍了别人的眼。”许格是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碍了谁的眼?”假阿叔不答,而是掏出响箭朝天上射出,三短两长,召唤同伴。“你不用想别的了,明月此刻自身难保,白头翁被禁足,现在只能靠你一人,你的好运在恩言寺那一晚就用完了。”草木深处发出了声音,黑暗中的深山此刻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许格是正站在这网中。许格是并不害怕,甩了一下佩刀,笑道。“好啊,今天就让我看看,你们这一族的人,到底有什么能耐。”假阿叔放了两根手指进到口中,吹起了尖利的口哨。他们这一族本身就来自《山海经》,后又躲在深山里谋生,打猎是他们最擅长的。许格是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心中冷笑。假阿叔笑道。“不是我们非要杀你,怪只怪你托生错了人家。”“要我死也可以,不过我要问清楚,谁要杀我?”这个问题,从恩言寺问道了现在,始终没有人告诉他一个名字。假阿叔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并不过分,但他却答不出来。风在呜呜的吹着,除了草木在动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动静。许格是看着假阿叔的神情,笑了出来。“我以为只有我是个傻子,没有想到你们居然比我还傻,连雇你们杀人的人都不知道,居然就敢和‘看桃山庄’拼命!”假阿叔知道族人这件事做得很奇怪,但“那个人”值得信任,至少每年的银子都是货真价实。还有让白头翁一步步的取得许格是的信任,祭门的人下山复仇的消息、打通《山海经》密道,这些都是“那个人”一手策划的。还有前几年武林上暴死的几个门派掌门,也是“那个人”杀的。有这种本事,可以招任何人至麾下,但“那个人”却选了他们。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让白头翁杀了许格是。族人复仇,势必要杀人,杀谁都一样。况且,只需要杀许格是一个人,便能得到如此帮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总比杀很多人要好得多吧?假阿叔也笑了起来,身子已经跃起,他知道单凭武功是赢不了许格是,所以衣服里早已备好了暗器。在山里待了多年,每天都有很多时间来练习,唐门的人可以随时从身上各个部位发出暗器,他也能。许格是没有丝毫慌乱,一把佩刀舞的虎虎生风。假阿叔说的很对,许端是“剑君子”,他却十分擅长用刀。或许也是因为这个,他的刀法出神入化,刀身闪着寒光,映出了他的侧脸。坚毅、英俊、勇敢,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无论是谁见到都会很喜欢的。假阿叔顺风,占尽了优势。许格是一边后退,一边刀使的密不透风,飞镖碰撞在刀上,发出了“呛啷”之声,然后没入草中。假阿叔一招没中,又打了一个呼哨,从树枝上窜出五、六个族人,一手抓着树枝,一手拿刀荡着向许格是砍来。草地里,也钻出来了三、四个,他们身材不大,浑身包裹的很严,只露出了眼睛。几个人把许格是上下四周全都封的严严实实,人又灵活,一把刀耍的飞快无比,比网还管用。许格是心中暗暗诧异,他知道白头翁并不是中原人,但也没有想过,居然是异类。好在他心思沉稳,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丝毫慌乱,他们人多,却半点便宜都没有沾上。假阿叔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对许格是生出了一股赞叹,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些事,白头翁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他的运气。只是可惜,世上的事最缺的就是如果。“嘶”的一声,许格是的刀割破了一个族人的衣服,从左胸至右腰,衣服破开,露出了里面的白毛。许格是大惊。“你们是……《山海经》……羽民?”假阿叔看他已经知道族人身份,翻身跃起,举刀对着许格是的心口刺去。半空中忽然出现个人影,用刀击中了假阿叔的刀。“噹”假阿叔稳住身形,白头翁赶到了。一路飞奔,加上刚才拼力一刀,他草草收拾的伤口裂开,血正在飞速的渗出来。他猛地把刀插在地上,跪下。“我愿意替他死,哪怕只有这一次,请师叔放了他。”风吹着他散乱的白发,他抬着头看着假阿叔,眼睛通红。围着许格是的几个人静静的站着,他们并不想杀人,但生存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一个人忽然开口。“你替不了他,九微堂来人问过了,如果我们不杀他,九微堂就会动手,到时候……”他停了停,又说道。“我们……永远也回不去。”白头翁咬了咬牙。“我们可以回去,难道为了回去,只有杀人这条路吗?”他强忍泪水,声音颤抖,看着假阿叔。“师叔,难道你忘了,你说过,我们和祭门不是一路人。我们现在做的事,又和祭门又什么区别?今天就算没有许格是,是别人,我也不想杀人。”假阿叔眼神复杂,看着白头翁,他当然知道不该杀人。空中传来了一声冷笑,一个蓝色的身影已到眼前。“你说我祭门杀你族人,你可要拿出证据来,否则,只要我不死,你们就别想回去!”假阿叔是第一次见到明月,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明月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杀人。但你们杀的那些人,总要有个说法。”假阿叔看着她,握紧了刀。明月冷笑,银丝忽然弹出,正中他的手腕和虎口处,剧痛之下,他不得不扔了刀。一刻之间,形势似乎变了。许格是忽然说道。“放了他们。”白头翁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了疑惑。许格是看着明月。“放了他们,主导这一切的人不是他们。”明月静静的站着,黑色帷帽被风吹得抖动。“你可想好了?”许格是笑道。“当然。”他已想好以身当饵,钓出那条大鱼。明月没有说话,默默的侧身,让了一条路。许格是看着白头翁。“他刚才愿意替我去死,我不能让他看着他的族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