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总,有个信息要向你汇报。”尹家钊到孟智华住的宾馆,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向大成的那两条鬼虫又复活了。在南京几个档子里斗了几场,别人的虫子只要跟他一碰嘴,掉头就跑,大家反映,那两条虫简直就是电棒。看来这两条坟堆里出来的虫还真是鬼虫,它们对蒸桑拿毫不在乎。今天一早向大成就打电话来约我单斗。让我拿十条顶级虫出来,他用两条虫斗我十条虫,并要封盆七天,花面随我斗多大。很是狂妄。”“这件事我知道了。”孟智华淡淡地说道。“孟总你也知道了?”“这事我比你知道要早得多。任崇义有什么事能不首先告诉我?”孟智华说。“对了,对了,你看我这记性,任崇义一直拿您孟总当作他的知心女朋友,当然什么事都要先告诉你孟总,讨您欢喜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尹家钊说。“你不要这样说话。”孟智华说,“当年我男朋友石潘阳在山东收虫,突发急病,直到送医院抢救去世,崇义帮了我大忙。后来我们相处得不错。……直到现在,我还欠着他的人情!”“你孟总在保定为救他的虫,被人抓去,受了一夜的罪那不是算还他的人情了?”“那不是他的虫,是向大成的虫。”“既然是向大成的虫你当时又为什么保护它们呢?”“当时我可以不管。但人的本能促使我好像就是要保护任崇义手里的虫子。现在想来,大概是对蟋蟀有感情了吧。不管是谁的,只要是好蟋蟀就不愿丢。”孟智华说,“再说我手上有二节棍,我认为完全能从那几个活闹鬼面前脱身。没想到仇老板的保镖打掉了我的二节棍被他们耗住了。”她停下话头看着窗外,那天保定车站斗打的场面好像就在眼前。“这样也好,”她继续道,“这件事让向大成和崇义再也怀疑不到你的幕后人就是我。崇义还不断向我报告他们的内部消息,你看这有多好!”“可是现在蓝青,紫黄这两条虫给我们带来麻烦了。我们手里就是有十条虫王也不是这两条鬼虫的对手。”尹家钊忧虑道。“我跟向大成之间在斗虫,但更重要的是斗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跟他斗虫的最终目的?”孟智华盯着尹家钊,“斗不过这两条鬼虫,难道不能换个思路,用其他办法跟他斗?”用其他办法斗,用其他办法斗?……尹家钊低着头不断地想着这句话的含义……“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尹家钊忽然将脑袋一拍,兴奋道,“我知道怎么来灭这两条鬼虫了!”……今年江北又悄然开了个蟋蟀斗场。这个斗场紧靠江边的滨江小区。这个小区环境不错:有花,有树,有草,有公园,是开发商最先在江北开发的小区之一。这个斗档的档主叫朱三弟。四十多岁,先前一直没个正当工作,平时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做点小生意:白天卖卖羊肉串,晚上在夜市上摆个小摊子……按他所讲,混口饭吃。他也是个虫迷,每到虫季,他的羊肉串和夜市也不摆了,一心归门里玩蟋蟀。同时也开档子。当时他住在城西的汉中门外,属城郊结合部。那时他家的房子面积大,还有个大院子,在他那儿斗虫,地方宽敞,耍得开,比较安全,每年能吸引不少虫迷往他那儿跑。后来拆迁,斗虫档子开不起来了。不过朱三弟却发了大财:四百多平方米的房子拿了三百多万,小瘪三一下成了暴发户。他在城里买了套政府指定的平价房;由于江北的房价比江南便宜得多,他又在江北的滨江小区买了一大套房子。两套房子除外,朱三弟夫妻二人还落了个一百万。这夫妻俩也怪,过苦日子时不离不弃,这发了财了,却离婚了。据说,朱三弟要拿着那一百万与人合股去开投资公司放高利贷,老婆不干,要存银行吃利息。两人死活谈不拢,最后离婚。分财产时,现金两人平分,老婆带着女儿分得江南一套房子,朱三弟分得江北滨江这套房子。这套房子便成了朱三弟开的在江北唯一的一个蟋蟀斗档。这套房子虽然没有老婆得到的江南那套房子值钱,对于开斗虫档子来说,却要比在江南好得多。尽管对江南虫迷来说远了点,但这儿地方大,较偏僻,安全性较好;又靠江边:景色不错:江水浩荡东去,会唤起你的感慨之情;长江大桥川流不息的车流,你会感到,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在这儿斗虫别有一番情趣。最近朱三弟约了杭州人来他档子里斗虫。杭州人来南京斗虫,“花”自然斗得很大,当然也是秘密进行的。外地人来南京斗“大花”,要封盆七天。关于封盆的过程前面已经讲过了,这里就不赘述了。今天是第八天,虫主纷纷到场,准备开斗。任崇义和小荣也来了。他们今天带来两条虫参斗。自然是蓝青和紫黄。老夏被那个狐狸精的菊花陷害,毁了向大成让他所养的虫子之后,在向大成走投无路万分沮丧的情况下,任崇义后来仔细对蓝青和紫黄这两条“鬼虫”进行观察,并拿到中小花的档子里试斗,结果却根本没一点问题:紫黄斗对方,轻轻一嘴解决战斗!蓝青斗对方更是闻所未闻:双方的虫子一碰头,蓝青的牙一张,朝对方的牙钳上一靠,再鼓翅一鸣叫,对方便龇奓着嘴,头歪向一边,六爪酥软地伏着昏死在斗钵里了!这奇观,骤然传遍了南京虫圈,骇得南京虫圈里没人敢碰向大成的虫。当然包括尹家钊。好虫放在家里不斗,看着钱拿不到,那不是太可惜了?于是向大成让崇义联系外地人来南京斗虫——宰不到南京人,宰外地人应该不成问题吧!任崇义委托朱三弟,朱三弟通过关系约来了杭州的玩虫大户来到南京。南京玩虫大户都到场了。几个大户,一共组织了十几条虫跟杭州人PK。但尹家钊没来。他说,外地人来跑码头,带来的虫绝对是顶级虫,与杭州人斗,他没有把握。所以他拒绝参加这次南京人与杭州人的PK。这次斗虫向大成是让崇义和小荣过来的(公司里有急事,他实在走不开)。他给任崇义和小荣带一百五十万过去。小荣开车,负责钱袋;崇义掌控斗场上的情况。至于两条虫斗多少,他让任崇义自行掌握。他一再嘱咐,与外地人斗大花,一定要谨慎,注意安全!朱三弟这套房子在三楼。三个大房间;客厅也很宽敞,有三十个平米。房子不小,不过没装修,是毛坯房。客厅长方形的大桌子上排着二十几条虫,这就是南京人和杭州人双方要PK的虫。三个房间里有两个房间里坐着人。一个房间里坐着的是南京虫迷,正津津有味地侃着虫经。崇义小荣与他们点头打了招呼。另外一个房间里坐着七八个陌生人,这自然是这次来南京跑码头的杭州人了。几个人都在四十多岁。其中有一个年龄较大些,有五十多岁了。他们之中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文质彬彬,戴着副眼镜;另一个是外国人,二十多岁,金发碧眼,皮肤白里透红。这个外国小伙子正用一口流利的汉语与身旁的那个文质彬彬的小青年在交谈着。话题无外乎是蟋蟀。这让任崇义感到有些好奇:洋人居然也喜欢斗蟋蟀?……看来这个中国国粹说不定哪天还真能漂洋过海飞出国门!任崇义在杭州人待的房间门前晃悠着,他在观察着那一伙杭州人。他眼睛朝房间里瞟着。最后他的眼睛落在了那位年长者的身上。这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个头不高,瘦削的脸,眼眶下陷,一双鹫一样的眼睛,一看就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听他从房间里传出的谈吐,崇义感觉此人是个道坑十分了得的玩家!能带着人提着虫子闯外地堂口,可不是一般玩家敢做的!虫子不够质量,手上没一点秘密武器,他们是绝对不会出来跑码头的!房间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浊。客厅里不准抽烟,空气倒是好些。不过门窗关着,崇义还是感到有些闷,于是他出了大门,下楼,准备在楼下转转透透江边的清新空气。下楼时正碰到朱三弟上楼。“那几个杭州人跟你都是朋友?怎么还来了个小洋人?”任崇义问。“噢,那几个杭州人中只有一个老李跟我熟悉,”朱三弟停住了脚步,“我跟老李认识有八九年了,是在山东收虫时认识的。关系还不错。这是他第一次来南京斗虫。那个小洋人是美国人,是老李外甥的同学,在杭州一个什么大学读中文的研究生。名字还是个中国人的名字,也姓李,叫李……李,……李……噢,叫李中汉。他的外国名字倒没说。……真有味儿,也不知这个洋人小家伙怎么会喜欢斗虫子?”“这些外地人的虫子怎么样啊?”任崇义问。言下之意,这些杭州人虫子是否干净?“我看老李这人蛮稳重的,我与他交往中觉得他人品还可以。我想他应当不会搞什么名堂吧。”“这说不准,人家有秘密武器难道会跟你讲?”“都封盆七天了,你还有什么怀疑吗?”“照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但跟这些外地人斗虫,心里总是不大放心。”“那就没办法了。现在斗虫就是碰点子吃糖。虫子放在家里不拎出来就不抖呵了。”朱三弟的话有点堵任崇义了。说完,朱三弟转身往楼上蹬去。蹬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居高临下看着任崇义,“我马上去准备一下,你在下面溜溜,半个小时后上来衡虫。今天虫子不多。”今天一共就配上十二对虫。时间已是十月中下旬,虫子本身就少了,加上这是与外地人斗大花,能配上十二对虫已经很不错了。老实说,今天在场的所有南京虫迷心里都有数:除任崇义的两条虫有绝对把握外,另外的四个虫主带来的十条虫都没什么把握,它们纯粹是来为蓝青和紫黄这两条虫做陪衬的。今天斗的是五万台花,八万落闸。象这种档次的斗场,一条虫至少要斗二三十万,多的要斗到百万以上。但这四个虫主却默契好了,他们的虫只斗起盆数,撑死了每条虫斗十万块。他们各人都带了些钱来,带来的钱,准备都往任崇义的蓝青和紫黄身上垛。他们绝对相信崇义这两条从坟堆里出来的鬼虫战无不胜,能赢它个金银满钵!另外今天来斗场吃花的都是些有钱的老板:有搞拆迁的,有做建材生意的,有搞土石方的,有搞建筑装潢工程的等等。他们的包里都揣着鼓鼓的钞票,准备往紫黄和蓝青身上垛!开斗了。客厅里,虫迷们簇拥在大长桌子周围。朱三弟坐在桌子中间做监局人。朱三弟穿着件黑色T恤,显得特别有精神。他旁边坐着那个美国小伙子李中汉,这自然是优待外宾了。李中汉那双蓝眼睛睁得老大,好奇地左右环顾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这每张面孔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紧绷着脸,眼睛都望着斗钵,都急切地等待第一对虫上场。李中汉也不由自主地将眼睛转向了斗钵。这个外国小伙子这时肯定忘记了自己是个美国人,他和这些素不相识的中国虫迷已融为一体了。朱三弟的另一边坐着褚大顺,他是个搞土石方工程的老板。第一对虫捧上了桌。这是一对6厘大码子的虫。红方是南京方,蓝方是杭州方。南京方虫主叫阿东,开一家面馆,也算是个小老板。他请任崇义帮他带芡。任崇义芡功一流,只要他在场,许多人都会请他带芡。双方芡手各就各位。两人相对而视,准备喊花。“你们的虫准备怎么斗?”杭州人老李问。“对方问你的虫准备斗多少?”任崇义侧过脸问站在身旁的虫主阿东。阿东和身旁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说道,“就斗个起盆数吧,斗八万。”“什么,就斗起盆数?我们可是老远跑来的,是想斗点钱的。”老李说道,“要是只斗个几万块钱,我们也没必要大老远拎着虫子到你们南京来斗了,杭州斗几万块钱的场子多得很。”“我们是小户,八万块钱还要三四个人凑起来斗,不能跟你们大户比,”阿东坦然地说道,“再说,今天是五万台花,八万落闸,斗五万,我没道理,斗八万是天经地义的呀!”“我没说你八万块钱不能斗,我的意思是,我们大老远跑来,想多斗点钱,你本门如果斗不上去,看看其他人是不是能帮忙挺一挺,斗个二三十万,三四十万的。”老李将围在桌子周围的南京虫迷环顾了一下,“我看了看,这场上大老板不少,帮忙挺一挺‘花’应该是能斗上去的。”“那就再加个两万斗十万吧。”旁边一个叫大金子的虫迷说道。“能不能再加点?”老李说。沉默。场上一阵沉默。还是沉默。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后任崇义说话了,“请问对方,你这条虫究竟想斗多少?”老李考虑了一下,“我也不是骇你,我这条虫‘敞兜’,你的虫想斗多少,我陪你斗多少!”“噢——,敞兜。”任崇义思忖了一下,“这样吧,这条虫确实斗不上花,我换条虫跟你斗,如何?”“换一条虫斗?”老李直视着任崇义。他低下头,考虑了片刻,又与站在他左右的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然后说道:“换一条虫斗可以,不过我们想看一下你的虫。”“我是把5厘9的虫子撤下来跟你这条6厘的斗,我的虫背你的码子,”任崇义说,“按理,我应该先看你的虫。”停了停,“这样吧,我们都不看对方的虫了,闷着盆子喊花,你看怎样?”老李踌躇片刻,接着与他的朋友又商量了一下,转过脸来,“好吧,既然这样,那就按你所讲的办吧。你们凑花吧。”老李从容自信地说道。任崇义这边的南京方开始凑花。任崇义盆子里的虫是蓝青。按他的本意,他本门就把带来的一百五十万统统垛上去。后来他考虑到这些南京虫迷都是冲着他这两条鬼虫来的,都是想来吃这两条鬼虫花的,应当给他们一些利头。都是南京人嘛。花凑好了,共一百八十万。任崇义本门斗八十万,余下的一百万,由其他虫迷吃掉。土石方工程老板褚大顺吃得最多,他吃了三十万。余下的七十万由十几个人吃掉:有十万的,八万的,五万的,三万的。总之,各人根据自己的实力吃下了一百万。对方的老李一直抱着膀子在看着南京虫迷凑花。随着南京虫迷踊跃凑花,钱越凑越多,老李和他的杭州弟兄们的表情也开始不断变化,一个个由轻松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花凑好了?”老李紧绷着脸问道,“一共多少?”“一共一百八十万。”任崇义说,“怎么,还够不够?,要嫌不够,我们再凑。”一听到一百八十万,老李的脸上肌肉兀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换了一条虫一下子从八万斗到了一百八十万!他们这次只带来四百多万的斗资,这第一条就斗了一百八十万,这下面九条虫怎么斗法?保不准下面再有个两条虫南京人要斗一百八十万,我们的洋相就出大了!本来是想来宰南京人的,没想到南京人一条虫居然能斗一百八十万!我们小看他们了!小看他们了!……但既然已经说过“敞兜”了,你就不能翻悔,对方就是凑到一千万,你也得斗!这是场上规矩。老李和他的几个杭州弟兄们用南京人听不懂的杭州话叽里咕噜商量了一番,最后老李站定,对着任崇义说道:“既然你们凑到一百八十万,那就斗一百八十万吧。”话是出口了,但显得中气不足。双方将虫放入斗钵。杭州方是条大头大脖的正青。任崇义放下虫子。许多虫迷根本看不懂这条虫:身上雾蒙蒙的泛出青灰色,头脖也没杭州那条正青大……老李却不然,他弯着腰伸过头仔细地看着斗钵里的蓝青。任崇义将蓝青的牙钳一芡开,老李脸色大变,惶恐地说道:“这对虫不斗了,不斗了,我们给你九十万,怎么样?”斗场上常有这种情况:看到对方的虫后觉得自己的虫必输无疑,为了保全自己的虫子,可以要求不斗虫而给对方一半斗资。当然这要在对方也同意的情况下。老李是个道坑很深的玩家,任崇义虫下斗钵,他便仔细观察崇义的虫子。他观察了半天发现是条蓝青,他知道这是条百年不遇的罕见稀品。老李玩了三十多年的虫,早年玩杭虫时见过一次,那是他朋友逮到的一条虫。后来他就跟着这个朋友玩这条虫,从早秋一直斗到冬门。与对方斗时,如对方是一般虫,一碰头,对方就昏死在盆里;如对方是好虫,也是眉一搭,牙一靠,对手掉头就跑。现在老李见到斗钵里的这条蓝青自然是大惊失色慌了神。特别是任崇义将蓝青的牙芡开后,牙白得瘆人——比早年那条杭虫蓝青更加白,“这是死人骨头牙。”他心里念叨着,这为老李更添加了一层恐惧!所以老李决定不斗,给任崇义九十万。他的这条大头白牙正青在杭州是赢过大钱的。他现在宁可交出九十万,也不愿让这条虫拼斗,他的目的是,现在损失些钱,保住这条虫,以后与其他虫斗再赢回来。他认为,目前除了蓝青,斗败他这条大头正青的虫可能还没出世。虫子不斗了,兵不血刃就拿到九十万,这对任崇义来说自然是个大好事。他本门八十万可以往包里一装,那十万块给吃花的虫迷去分。而且蓝青可以不与对手交口,一点不受损伤,就可以拿到八十万。这真是天上掉下的八十万!但在一旁吃花的南京虫迷却不愿意,他们希望蓝青与对方斗,赢了,各人都有效益;如不斗,崇义本门八十万拿走,剩下的十万块钱他们又能分多少?“我看还是斗吧!”褚大顺对任崇义说,“让蓝青与对方交交手,也让我们这些虫迷开开眼吧,看看这条百年不遇的虫子是怎么斗赢对方的。看过了这条神仙虫的斗法,我们死也瞑目了。”“是的,是的,崇义,你就让蓝青斗吧,让我们开开眼吧!天生它是个仙家,我们想看看它在场上是怎么发威的。”“让它斗,也带我们混两个票子吧!”“是的,这个大仙虫斗也斗不坏的,也让我们沾沾光吧!”场上南京虫迷们纷纷对任崇义说,那语气简直就是求他了。万事听人劝,有财大家发。任崇义立马回过味来。这些人都是多年的虫友,蟋蟀毕竟是蟋蟀,鬼虫也好,仙虫也好,它毕竟是蟋蟀,蟋蟀就是斗的,它只能活这么一季,还是应当充分发挥它的最大效益,让大家也沾点光。人的情意毕竟比虫子重要!这时任崇义抬起头,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老李,“你看,大家都主张斗,你的那个方案可能行不通了,我们还是开闸斗吧。”老李和他的杭州弟兄们看到场上的这情景,知道他的这条虫王已保不住了,只得怏怏地说道:“那就开闸斗吧。”胜负的结果自然是明了的:蓝青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两大重嘴,才将对手咬败。对手毕竟也是虫王啊!开始付钱。几个沮丧着脸的杭州人打开一个特大的旅行箱,从里面一摞一摞地将百元大钞拿出放在大桌子上。一百八十万,堆得象个小山包。这边南京虫迷个个面色红润,喜笑颜开,准备伸手从朱三弟手中接那一摞摞红彤彤的人民币……“哐!——当!——”门突然如被冲击波冲开,霎时闯进了一伙人,有十多个。“钱都放在桌上不许动!所有人都蹲下!”最前面一个人喊道。此人三十八九岁,个头不高挺壮实。右手举着手枪对着大家。这突如其来的警察仿佛是神兵神将从天而落,斗场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一个个象无头苍蝇,有的往窗台跑,有的往房间跑,有的往卫生间跑……顷刻间,钞票撒了满地!“都蹲下别动!”另一个公安大声命令道。手里也握着枪。人们一个个蹲下,抱着头,惨惨兮兮。那些老板也不例外,也都屈辱地照办。这时有钱也买不到尊严了。“咚!——”有人跳楼。随即是一声地惨烈地叫声!跳楼的人是谁?是小荣!他怀里抱着两个旅行袋,两个袋子里装着一百五十万,象抱着两个大的玩具娃娃,随同他一起躺在地上……这个一贯机灵的人,今天见了这阵势感到实在是无力回天,为保住这两个大钱袋子,他孤注一掷了——毕竟这是一百五十万啊!向大成要他负责钱袋子,他要对老板负责。至于自己的命,他当时真的没想多少!一看有人跳楼,两个公安赶快下楼,将小荣送往医院……再说场子里,警察们强行将这些虫迷安顿好——让他们一个个分别蹲在客厅和房间里。几个警察负责看管这些赌徒;几个警察负责将客厅里、房间里、厕所里、厨房里、桌上、地上、床下等所有钞票收集归拢放在桌上,然后叫档主朱三弟站在一旁,警察开始数钱。钱也好数,都是一万一扎,一万一扎。数完了,一共是六百八十七万六千七百元!接着是警察对场上的人员和蟋蟀进行处理:大桌子上的所有蟋蟀自然是要没收的。当然警察并不残害这些小生灵,他们也知道这些虫子都是蟋蟀中的豪杰。他们让虫主认领自己的虫,然后带着蟋蟀和档主一同到派出所。虫主一共七个人,加上档主朱三弟共八个人。其他人做为参赌人员也被带走。任崇义做为虫主带着蓝青和紫黄进了派出所。小荣被送往医院。他抱着的那一百五十万,做为赌资自然被警察名正言顺地拎走了。下面再来说说那个美国小伙子李中汉。当时警察冲进来的时候,虫迷们个个失魂落魄如斗败的蟋蟀在房间里到处乱窜。李中汉起先不知怎么回事,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四下蹿鼠的虫迷。后来才反应过来,是便衣警察来抓人了。他站起身冲着那个三十八九岁领头的警官喊道:“斗蟋蟀犯什么法了?你们为什么抓人?为什么抓人?”那个警官看着李中汉,不断打量着他,问:“你是那个国家的?”“我是美国留学生。”“美国留学生不在学校上学跑到这儿来看斗蟋蟀?”“我喜欢看斗蟋蟀,犯法吗?”“你看斗蟋蟀不犯法,他们用蟋蟀赌博触犯法律了,所以我们来抓赌。”“据我所知,蟋蟀是虫文化,斗蟋蟀搞点刺激跟打牌赌博是不一样的。”李中汉说,“虫文化!虫文化!蟋蟀勇往直前,宁死不屈的精神是我们人类学习的榜样!你们懂吗?你们懂吗?”他这时大概还沉浸在刚才两条虫决斗的场景中,还没缓过神来。他不甘心斗场就这么被冲,他看斗虫的瘾刚点起来就被抹掉了,他的瘾还没过足。“搞点小刺激?一对蟋蟀斗一百八十万,这是小刺激吗?按我国的法律,一千块钱的赌资就可以抓了。虫文化,虫文化有用这样的方式来搞虫文化的吗?”“澳门是不是你们国家?那儿到处是赌场,赌资比这儿不知要大多少倍,你们怎么不去抓?”“澳门是特区,特区有特区的法律。特区的法律允许经营赌博业,就跟你们美国拉斯维加斯一样。而我们大陆的法律是不允许的。”那个警官说,“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们要执行任务了。”又说:“我看你是个外国人才跟你费这么多口舌,……你还是赶快回学校去好好上你的课吧。希望你今后这样的场合最好不要再来!”“看斗虫既然不犯法,为什么不能来?我喜欢看斗蟋蟀!”李中汉很不服气,“不过我倒希望你们法律机关要好好考虑考虑:你们中国有成千上万的人喜欢玩蟋蟀,遍布你们的大江南北。连我这个外国人都喜欢,你们光抓能解决问题吗?蟋蟀是虫文化,希望你们能因势利导,……不要‘钓鱼’,不要动不动就抓人!这是我一个喜欢中国文化的美国人的心声。”那位警官两眼紧紧地盯着李中汉,想不到眼前这位美国小伙子对中国的行情还真是了解不少。他沉思片刻,想说什么,但翕动了一下嘴唇,什么也没说。随后带着他的队伍押着档主和赌徒们,连同那二十几条“蟋蟀豪杰”一齐入驻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