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向大成开着车与任崇义带着几条虫来到了城北计老K的斗档。计老K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临行前向大成通知了黑豆,让黑豆单独去计老K挡子里,在场上见机行事 “餂花”。所谓餂花,就是自认为自己虫好,想斗大钱,对方却不肯斗,怎么办?这时旁边要有个人在不断地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忽悠对方,使对方落入自己的圈套,自己赢上大钱。这“餂花”人实际上就是蟋蟀斗场上的“媒子”。黑豆是向大成的虫友,头脑十分活络,向大成的虫子想斗大花,便把他喊上,让这个小老弟在场上发挥他的特长,虫子赢了自然会给他些奖金。计老K的斗场在一个地下室里。这个地下室对于斗虫来说,得天独厚:上面是仓库,四周围墙围成个院子,院子里堆的都是钢材以及一些建筑装饰材料。院子大铁门,虫迷进来,时间一到,大铁门一锁,便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门口有个门卫,斗虫过程中只准出不准进,俨然是个保密机关。所以这里斗虫,相对来说是安全的。任崇义拎着包与向大成走入地下室。地下室较大,有一百多平米。大厅中央一张大长方桌,桌上摆着三十几个盆子,虫子不多,——这里毕竟是两万起盆三万落闸的大花档子。一副旧了的宽大沙发靠里面墙角;靠沙发,放着张方桌和几张凳子,地上堆着一箱箱“农夫山泉”矿泉水——这是斗虫人的休息区域。地下室的另一头放了两张双人床——斗虫期间,计老K的外甥丁小旦带着两个管理人员睡在这儿。沙发上,凳子上坐了二十几个人。任崇义把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三只蟋蟀盆拿出来。站在一旁的丁小旦向他们微笑地点了点头。他接过盆子,在盆子上写上“一”子,然后入了桌上盆子的队列。“向总,你今年是姗姗来迟啊!”有人喊向大成。正关注着大桌上蟋蟀盆的向大成回头一看是计老K.。“来来来,这儿坐,这儿坐!”计老K非常客气地从床上起身让坐。计老K身旁还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哎呀,计老板,计老板,多日不见了,幸会,幸会!” 向大成迎了上去。又看着计老K的老婆,“嫂子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都徐老半娘了,向总你笑我了。”计老K老婆有点不好意思。“什么嫂子嫂子的?小张。”计老K说。这是计老K的第二任妻子。计老K五十多岁,豪气中透着精明。他也是个蟋蟀玩户。后来由于筹备搞数控机床的厂子,没时间了,就交给他外甥丁小旦来打理虫子。每年给丁小旦十多万让他去山东收虫;腾出一套房子给他养虫;仓库的钥匙给丁小旦一把;档子里组织斗虫由丁小旦负责。一句话,计老K现在是退居二线,不忙活虫子了,自己只看看斗虫,享受享受乐趣。由于这个地下室较安全,故花面斗得也较大——两万台花,三万落闸。少则斗个三五万;一般都是斗七、八万,十几万;再多,就是斗二三十万,甚至更多。这里来的虫子不多,每场也就十几对二十几对虫,但由于斗的花面较大,一个虫季大概有二三十万的头钱收入吧。计老K很精明,他怕人眼红,这个挡子除了国庆几天天天开外,斗虫的两个多月中,他一个星期只开两次,而且不定期,临时通知虫迷。他知道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你这里大铁门关得再紧,只要有妒忌你的小人放水,那些神通广大的刑警不会攻不破你的大铁门的。所以计老K一是尽量不得罪虫迷;另外就是斗得不能太频繁,以免让那些眼眶子浅的人不至于眼红。“听说你这两年虫斗得不太好?”计老K问。在斗虫场上碰到面自然首先谈到的是虫子。两人关系不错,除了是虫友,还有业务上的关系,他们在斗场上从来不斗虫,都打一个盆号。“是不好。”向大成显得很坦率,“一是轻敌,对尹家钊了解不够;另外,我的虫子确实不如他。”“今年怎么样?是否搞到了几条好虫?听说你今年要跟尹家钊大斗?”“人是一口气,他尹家钊现在是欺人太甚,我就不相信搞不过他!难不成好虫都在他手上?”“听说你今年请崇义去山东收虫的?崇义水平我是知道的,他应该能帮你弄到些好虫。”“不提了!”向大成生气道。随后叹了口气,“今年运气又不好,崇义搞的几十条虫子是不错,但都一锅熟了!”“什么!——一锅熟!怎么会有这事?”计老K惊诧地看着向大成“崇义养虫怎么会养成个一锅熟?”“他儿子被人差点戳死,就为这事,虫子被蒸了桑拿!”向大成沮丧地摇了摇头。计老K也跟着摇了摇头,抽了口烟,两人都不说话了。站在旁边他的漂亮老婆感到尴尬——两个男人谈蟋蟀,她个女人夹在中间一句话都插不上,于是与向大成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了地下室。“大明今天也带几条虫过来了。”计老K说。“大明也来你档子了?”向大成感到有些突然。他朝休息区望去,阮大明正绷着脸瞅着他与计老K谈话。他身旁坐着个三十多岁皮肤较黑的年轻人。他没想到阮大明也会来计老K这儿斗虫。大明应当跟着尹家钊跑,而尹家钊一般是不来计老K档子的,他们之间有瓜葛。“我并没通知他过来,是他自己拎着虫子过来的。他既然来了,我也不能撵他走,都是斗虫的嘛。”计老K说,“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小家伙过去从没来过这儿,他像是帮大明管账的‘会计’,——虫子赢了,他收钱;虫子斗输了,他付钱。大明钱不过手。这是大明今年第三次来我这里。”向大成远远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阮大明那张马脸,满肚子的不舒服。阮大明现在是尹家钊的马仔,是自己的对头,他真不想这会儿在计老K的挡子里碰到他。尽管今天向大成和任崇义带来的三条虫都是顶级虫,在场上碰到任何虫应该是不怕的。但向大成认为,尹家钊的好虫多,质量高。而自己的好虫少,在场子上早早碰他的虫,即便是赢了,虫子的牙可能吃力受损伤,下面再跟他斗,就有难度了。他希望在这样的档子里先和其他的人斗几场,赢些钱,然后做好充分准备约尹家钊单独PK。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头一班就撞上了他!这时任崇义走了过来,“我看过了,大明一共带来四条虫,打的是‘三’子盆号。”说着坐在了向大成身旁,“现在无论与他斗或是跟其他人斗,我们的虫都要亮相。到时跟尹家钊单斗,他看到了我们这几条虫会千方百计找虫子来对目我们的,我们是明抢,他就成了暗箭了。”任崇义两眼紧盯着向大成,“今天我们的虫斗还是不斗?”“我看,既然来了,该斗还是斗吧。”计老K未等向大成开口却抢先说话了,“你们如果就这么拎着虫子离开场子不被他大明看扁了?何况你们带来的都是好虫,有把握赢钱的。大明上一班带来三条虫,每条虫斗三万,两下一上。赢的那条虫我也看了,不怎么样。”计老K自然不愿他们拎着虫子离开:向大成是大户,来这儿斗虫,花总是斗得比较大,不管输赢,计老K的头钱自然要多收许多。生意人总是把经济利益放在第一位。“我看还是不斗为好。”任崇义道,“跟他的虫斗,即使赢了,我们的虫搞不好也要报废,老夏那里也没几条好虫了,下面就没法单独约尹家钊斗了。”向大成考虑了一下说道,“计老板说的也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拎着虫子走,说是不斗了,场上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们?”向大成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他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我们虫子好,也不必怕他。既然虫子拎来了,斗就斗吧。”说着他眼睛朝休闲区那边瞟了瞟,“黑豆也来了,到时你跟黑豆打打贝斯,让黑豆在场上餂餂花,能多进些帐就多进些帐。即便是这几条虫他大明看到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尽管任崇义还是不大愿意斗,但既然你向老板坚持要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只得照办。档主开始下食下水。半个小时后开始衡虫。衡好后配对。真是无巧不成书:。阮大明其中的两条虫都是5厘7。一条5厘7的虫与向大成5厘7的蜜蜡紫对上,是正对;另一条5厘7虫与向大成5厘8的头陀对上是背码子对上——按斗虫规则,正码子的虫对上后,落单的虫,正负相差一个码子也必须配对来斗。遇到这种情况,大一个码子的虫主总是高兴的。开始斗虫。斗场上的人都围着大长方桌,一双双眼睛睁得如弹子,盯着那令人心醉的椭圆斗钵。向大成坐在裁判丁小旦的左边,计老K坐在外甥丁小旦的右边。裁判左右的位子是观斗的最佳位子。向大成是老板,跟计老K关系不一般,这好位子自然有他一个。前面已斗了十对虫,向大成的那条浅色黄也在其中。对方是小户,不敢斗花,无论黑豆和任崇义如何“打贝斯”,对方就是不肯上套子。结果浅色黄只斗了三万块。浅色黄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这时管理员小孔将一对5厘7的虫捧了过来。“‘一’子盆,‘三’子盆斗虫了,请虫主过来芡虫!”裁判丁小旦喊道。任崇义和阮大明分别拨开人群,分立在桌子两边。两人从怀里掏出芡筒,放在自己的面前。四目对视。他们谁也不说话,捂着自己的蟋蟀盆,各自等待对方先喊花,以求主动。“你们双方究竟要斗多少?请开你们的尊口。”裁判丁小旦说话了。“我们虫子今天状态不好,‘蛋’也没过下来,斗性不足,就斗个三万吧。”站在阮大明旁边的那个小年轻说道。。“斗三万?三万是起盆数,就凭你大明就斗三万?”任崇义看了看裁判丁小旦,他这是让丁小旦接他的话茬,往上再挺些花。“是啊,我们这儿三万是个起盆数,就凭你们的量,就斗三万块,也太小气了吧,能加再加一点吧。”丁小旦对阮大明说。“虫子有毛病,怎么加啊?”阮大明没好气地将芡往桌上一丢,“斗个三万就算给面子了。”一副一点不想斗钱的样子。“斗虫,也不存在给面子不给面子,能斗就斗,不能斗就不斗!”黑豆在一旁插话道。“虫子是不是你的呀?”阮大明问。“虫子不是我的。我是来吃花的。”“虫子不是你的,请你别插话!”“怎么,我说句话都不能说?”“当然不能说!虫主在旁边还没发话,你在旁边屄屄罗罗算哪门啊?”“谁屄屄罗罗啦?”黑豆瞪大了眼提高了嗓门,“你这屎虫子也拎到这大花档子来?花也不敢斗,你这虫子只配到狗屄档子里去斗!”黑豆开始用上了激将法。“怎么,这里是两万台花,三万落闸。我斗三万怎么不能斗?”阮大明瞪着眼看着黑豆。“好了好了,你们也别争了!”任崇义拦住了双方,和坐在旁边的向大成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明你看,能不能再加点?实话说,你如果只斗三万,那我们就撤虫了。这条虫,三万块钱我们是不可能跟你斗的!”“三万不斗,要撤虫?”阮大明看着任崇义,感到惊讶。“是的,这条虫斗三万可惜了,我们不想斗。”“那你们要斗多少?”“斗个十万不嫌少,斗个二十万不嫌多。”任崇义淡然道。语气中含着对对方的鄙视。“你好大的口气,二十万还不嫌多!”阮大明好像突然变得有了底气,“看来,你们是不放过我这条病虫了?”踌躇了一下,随后与身旁的那个年轻人咕噜了几句又转过脸,“好吧,斗二十万就陪你斗二十万,情死不如闯祸了!请放虫吧。”说完揭盖捞虫。“怎么,你真要斗二十万?”任崇义愕然了。刚才任崇义说斗二十万,只不过想在场子摆摆脯子,以势压压阮大明。他估计阮大明今天带来的肯定不是顶级虫,既然与他斗不上花,在气势上把他压倒,让他出出洋相。他要为向大成出出气。谁知阮大明居然要斗二十万,反客为主,看来他这条虫绝不是一般虫。他猛然意识到,大明与那个小家伙刚才示弱只不过是在忽悠,是在“餂”他们,一旦上了套,便死死咬住不放。任崇义转过脸望着向大成,这时他要看老板的态度。向大成看着阮大明从容不迫在捞虫准备往斗钵里放时,心中开始悬了起来。他知道阮大明今天敢跟他斗二十万,他盆子里绝对是条顶级虫。看来,他今天就是来斗花的。今天不是我们“餂”了他,而是被他餂了。事以至此,已没了退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然我们已说出口,斗二十万就斗二十万吧!”向大成道。阮大明的虫先放入斗钵,是条黄麻头。他将虫牙一芡,一副大黄板钳,钳开一线,虫性特好,毫无病态可言。看来阮大明和那个小年轻确实是在“设套子放鸽子”。任崇义也将蜜蜡紫放入斗钵内:腿脚雪白,象涂了一层蜡,薄薄的翅叶透出浓浓的紫光,配着一副宽厚的老红钳。相貌要比对方大一些。按行话来说,占相。场上阒寂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斗钵里的两条虫。双方芡虫。“哗!”两条虫几乎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丁小旦抽闸。双方领着虫子正门碰头。两虫交口后,蜜蜡紫始终处于下风,软塌塌的就像几天没吃饭一样,被对手压着打。更不要说有老夏所讲的与尤小二斗时的那种辣嘴子了。“这虫怎么这么软?怎么这么软?”任崇义突然失声地叫起来。他的预测,这两条虫必定斗得昏天黑地,蜜蜡紫应该始终占上风,而且肯定是赢家。而现在的场面与他的预想完全相反,所以他忍不住地喊起来。正当他喊叫之际,两虫一个抱球,分开,黄麻头鸣叫,接着穷追蜜蜡紫不舍。两虫一前一后停下。黄麻头仍在鸣叫。丁小旦用闸往斗钵中间一插,让任崇义芡他的下峰虫。按规则,蜜蜡紫还有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任崇义知道蜜蜡紫如此地软塌塌哪还有反败为胜的能力?不过他仍然努力地把蜜蜡紫的牙口又芡开与对手复嘴。果不其然,软塌塌的蜜蜡紫与对手又交了一口,掉头便跑,缴械投降。“虫子怎么会这么软?而且也不收嘴子。是否没养好?”任崇义一脸的沮丧望着向大成。向大成起身弯着腰,低着头,睁着一双疑惑不解的眼,看着斗钵里那条已经败了的蜜蜡紫。他脸色铁青:这么好的虫就这么轻易下掉了?……他实在搞不懂!“不多说了。”向大成坐了下来,“斗虫总归是有输赢的。”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在斗场上这么多人面前,他要保持老板的尊严。“下面还有条虫要斗,你静下心来把虫子芡好。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他嘱咐任崇义。“斗完下面这条虫,两条虫一并算账。”向大成对丁小旦说。他认为下面这条头陀必胜无疑!任崇义和阮大明仍然各自手捂着蟋蟀盆,直视对方。“这条虫怎么个斗法?”阮大明首先发话。赢了第一条虫,底气显得更足。“你准备斗多少?”任崇义的语气也是坚硬的。他绝对相信这条头陀。向大成已交代过,这条头陀对方要斗多少,就陪他斗多少。阮大明略为考虑了一下,“那就还斗个二十万吧。”“斗四十万!”坐在一旁的向大成不等任崇义说话抢先说道。他觉得头陀是虫王,又占对方虫的一个码子,胜率百分之百。刚才蜜蜡紫输了二十万,再和你斗二十万,赢了,本到本,还输个头钱,毫无意义。既然头陀有绝对把握赢他,不如喊个四十万,胜了,还赢个二十万。喊四十万,崇义是不敢做主的。“什么,斗四十万?”阮大明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是的,斗四十万!”向大成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我们少斗点,斗个三十万,怎样?”“就十万块钱还纠缠什么呀!”坐在一旁的计老K插话道,“上一条虫你都赢了二十万了,向总上一条虫输了,也没象你这么抖抖呵呵的。你干脆点吧。”“他是大老板,我哪能跟他比呀?”“你后面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大老板?”任崇义点了他一下。阮大明一愣,看着任崇义,半晌没说话。转而贴着站在身旁那个小家伙的耳边叽咕了几句,掉过脸来说道:“看来,你们是要逼老娘卖X了,就如你向老板的愿吧,斗四十万!”双方虫下斗钵。任崇义这边是头陀;阮大明那边是条金背紫,薄薄的翅叶下透着浓浓的金光,一副干干净净的大黄板钳。丁小旦抽闸。双方领虫碰头。头陀抢口快,“咔!”猛地咬住对手,对手被迫合夹。凭头陀的牙力,加上又是先咬住对方的牙,对方这时只有招架之功,头陀再趁势扩大战果,对手必败无疑。谁知,接下来,头陀突然自己牙钳一松,掉头就跑,然后靠在盆边不动了。场上所有的人见此情景都莫名其妙,目瞪口呆。当时双方虫下斗钵,没有一个人不认定:头陀赢定了!现在出现这种情况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任崇义从芡筒里抽出一根绒芡,全神贯注地开始芡头陀的牙钳。他用芡小心翼翼轻轻地抹了一下头陀的眉须。芡一触须,头陀就像个百米接力运动员猛地掉头就跑。一连三次都是这样。牙再也芡不开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坐在一旁的向大成再也忍不住了,“虫子刚一交口就不斗了,这怎么算?”“刚一碰夹就不斗了,自然不能算数了。起虫!起虫!”任崇义顺势想将虫起出来以此了结。“别动!”阮大明一把摁住任崇义的手,大声道,“你的虫咬住我的虫牙时裁判已经喊过‘交口’了,这怎么能不算数呢?罗,裁判在这儿,斗场上这么多人在这儿!” 他环顾着场上的所有虫迷。“小旦喊是喊过了,不过只斗一口就四十万,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这时老虫迷五福说道,“向老板这条头陀,绝对是条顶级虫,就这么一口就不斗了,实在太怪了!实在太怪了!”“既然裁判喊了‘交夹’,那就算斗过了,管你是顶级虫也好,虫王也好,你现在败了,败了就得付钱!四十万,就是一百万,你也得付!你是顶级虫,难道我不是顶级虫?这叫强中还有强中手!小旦,你是裁判,你叫他们付钱吧!”阮大明的手紧紧地压着任崇义抓着过笼的手。接着脸又转向向大成,“向老板,你是大老板,斗虫规则你是知道的!”“你把他的手放开!把他的手放开!”向大成命令阮大明道,“这样干什么啊?输了该付钱会付给你钱的。就凭我这样,四十万会拿不出来?会赖你的帐?”“我就知道你向老板是个爽快讲理的人。”阮大明将压着任崇义的手拿开,然后眼睛紧紧地盯着向大成,生怕他跑了似的。任崇义抽开手。他满头是汗,脸色煞白。他知道虫子确实是交过口了。他实在搞不懂头陀为何咬了对方后掉头就跑。那天小蜡烛在场上斗的情况他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斗得是那么漂亮,三大嘴就把大梁那条虫王级的墨牙黄给咬败了。今天这条虫只斗一口就跑,实在太怪了!?难道小蜡烛拿回家去又和人斗过了?或是做了什么手脚?他和我们无冤无仇,又为何搞名堂,做手脚?……他头脑里一团乱麻,两手颤抖着,将头陀从斗钵捞到蟋蟀盆里。向大成阴沉着脸,神情沮丧。见阮大明的手从崇义手上拿开,崇义将虫子捞进盆里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任崇义后面的黑豆。他对黑豆眨了眨眼,嘴角动了动——那显然是一种暗示:让黑豆把话头再挑开,再挑起事端。虫子只交一口,就算输了,他心里实在不服,他不可能爽爽快快地就把这几十万掏出来甩给阮大明。黑豆心领神会,看着阮大明大声说道:“刚才五福说得对,这条头陀绝对是条顶级虫,就这么斗一口就不斗了,是太怪了!既然是斗得不正常,那自然就不能作数了,只能算和局。”“什么,算和局?”阮大明瞪着眼凶煞地看着黑豆,“怎么,虫子捞出了斗钵,你们狠了是吧?想赖账了!”“我这条头陀品级在你的虫之上,决不可能斗一口就不来牙了,绝对有问题!”向大成在一旁接上话头。“你说有什么问题?”阮大明对向大成大声说道,“你要说我虫子有问题,这样好吧,我们封盆三天。三天后仍然在这儿斗,斗资翻倍,今天斗的是四十万,三天后斗八十万,你看怎样?”场上鸦雀无声。向大成没作声,看着任崇义。他在征求崇义的意见。任崇义微微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能接受。任崇义知道,头陀现在是有毛病,什么原因,不知道。封盆三天再斗,没有把握。没有把握再翻倍斗八十万,那不是找死!任崇义手扶着面前的虫盆对阮大明道,“大家都看到了,这对虫斗得极不正常,我们这么好的虫子说是跟你的虫碰一嘴子就不斗了,正如五福所讲的实在太怪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我现在不好下结论。”思忖了一下,“这样吧,我们给你个起盘数——八万。”“什么,给八万?四十万斗输了给八万,亏你能说出口!”阮大明瞪着任崇义大声道,转而看着丁小旦,“档主,看来他们真的是想赖账了!你发个话,他输的这条虫,四十万该不该给?”“这……这……”丁小旦支支吾吾。这时他很为难:头陀这么好的虫,碰一嘴子就不斗了,实在是不正常,而且斗的不是四千块,是四十万;但他喊过交口了,按规则,头陀就算输,向大成就得付钱。作为裁判,他始终不开口,客观上就是在帮向大成。因为向大成毕竟和他舅舅的关系不一般。裁判在场上的作用自然是很大的,当双方僵持着,就等裁判一句话。裁判不发话事情就很难办,搞不好就是和局。“丁小旦,你不要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你和向大成关系不一般,你在袒护他!”阮大明吼道。“谁在袒护他啦?”丁小旦大声道,“我是喊过交口了,哪知道一喊过交口它就不斗了,这种情况以前我没碰过。再说斗的是四十万,这么大数额我不好表态。”“你不好表态,岂有此理!”阮大明瞪着丁小旦,脸涨得通红,“那要你这个裁判干什么?光拿头钱不问事!”丁小旦不语。场上一时议论纷纷。有的说,既然裁判喊过交口了,就应当按规则办事,斗的钱再多输了就得付钱;有的说斗虫就要斗得心服口服,这条头陀斗得实在憋屈,不正常,一定有原因,付个八万起盆数也就差不多了……丁小旦仍然默然无语。“你裁判不问,是吧?”站在阮大明身旁的那个小年轻同伴说话了,“你不问,我们来问!”他提高了嗓门。猛然间他从身上掏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往桌上猛地一扎, “今天如果不付钱,我看谁能过这一关?我就让他血溅三步,横尸此地!”那黑脸小伙子手握匕首把,两眼通红,看着丁小旦,又转过脸看着向大成。凶器出鞘了,斗场上一下子炸开了!“哗!”人们纷纷离开了桌子——不要失火带邻居!这家伙不定发起狂来匕首一挥,戳到哪个,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有的虫主干脆拿起自己的蟋蟀盆溜之大吉。他们不斗了!他们要保护好自己的虫子。这些都是斗大花的顶级虫!“你这是干什么嘛?有话好好说嘛,动什么家伙?”计老K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身对那个小家伙说道。“你们这不是明显地在欺负人吗?”那个小家伙瞪着计老K大声回道。右手紧紧地攥住插在桌上的匕首。“谁说不付钱啦?”向大成坐在一旁说话了,“我们刚才只不过提出不同的看法而已。”又对阮大明说,“大明,你叫他把刀子收起来。我活了五十多岁了,不是被刀子赫大的!”阮大明犹豫了一下,然后叫那个小家伙收起匕首。那小家伙从桌上拔下匕首。不过还将匕首抓在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向大成。向大成阴沉着脸踌躇着:想不到这小家伙动起了刀子!他真的要玩起命来,麻烦就大了!……再说,丁小旦确实喊过交口了,说句心里话,他确实想耍赖!他无奈地拿起桌下那个宽大的皮包。包里装着他带来的八十万。他拉开拉链,取出一叠叠的钞票,放在丁小旦面前。丁小旦拿下三叠,这是他的头钱。然后将这一堆钱推向大明面前,“你点点吧。”“不用点了,一叠一万,六十叠,六十万。向老板不会那么小气的,在里面抽个一两张。”阮大明爽快地说道。向大成脸色苍白,神色黯然。他尴尬地向计老K点了点头,让任崇义拎着虫子,两人低着头一声不吭离开了地下室。“今天这两条虫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出门向大成就怒气冲冲地问道,“那条蜜蜡紫虽然斗得软,但总算还和对方打了几个回合。头陀咬了对方一嘴自己却掉头就跑,这实在太怪了!是不是这几天虫子没喂好,虫子不舒服,不想斗架?”“不可能的!”任崇义答道,“这食料是我精心调制出来的,我喂了好些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难道大明的虫是药虫?”“我看不会。”崇义又肯定地说,“如果对方是药虫,一般情况是,我们的虫碰头后掉头不斗,但芡牙仍然会正常张牙。如果他喂的是兴奋剂,我们的虫子品级明显比他高,最后结果他仍然胜不了。问题是,我们的虫咬了对方一口便再也不张牙了,这虫子很可能被人为地做过手脚了。”“人为地做过手脚?”向大成愣愣地盯着任崇义,“谁会做手脚?”“很可能是小蜡烛。”任崇义分析道,“虫子拿回来这几天,在我这儿养是没问题的。我想,很可能是那天下午我跟他谈好后,他把虫拎回家,晚上我们俩带钱去拿虫这段时间小蜡烛做了手脚。”“他为什么要做手脚?我给他的价钱不低呀?”“我想他应该是受了人的指使。”“你意思是尹家钊指使的?”“我看很可能。”任崇义又分析道,“我在宁阳收虫时,就感觉到,尹家钊时时象影子样地跟着我,我就觉得这个家伙做事很执着,也很卑鄙。他现在既然把你做为对头,他会时时盯着你不放的。收虫时如此,现在斗虫也一定是如此。”“唉!——,”向大成长长地叹了一声,“我他妈的到底是哪儿得罪了他呀?”两人默默地向停在路口的车子走去。“这是你的分析,也许是对的,也许不见得对。”向大成说,“最好还是找到小蜡烛问一问就知道了。”“小蜡烛会承认?”向大成打开车门跨上了驾驶室,哼哼冷笑了两声,“这个小鬼鸟,只要是他做的,我就能让他招供。他别想逃出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