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四家算是个二类档子。斗的钱数大都在三、五千块钱左右。早秋一般玩虫大户都拎着虫子来这儿试嘴子,此时这种二类档子里经常能见到好虫。任崇义带了两条虫来到杨老四的斗档。由于他养的虫都蒸了桑拿,这是从老夏养的虫子中挑出来的。这次他来这儿的目的是借机寻觅好虫,输赢无所谓。这是向大成交代他的。这是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中间放了两张大桌子。两张大桌子是拼在一道的。桌上摆满了蟋蟀盆,大约有六七十个盆子。档主杨老四,五十岁左右,矮子,瘦子,一双弹子样的小圆眼亮亮的。他开始一个一个打开盆盖,一条虫一条虫的喂食喂水。半个小时后,起食起水,开始衡虫。现在都是电子秤,衡起来快得很,六七十条虫半个小时就称好了。杨老四坐下,将斗钵放好。开始斗虫。任崇义早早地坐在杨老四旁边位子上。这是观察虫子最好的位子。桌子周围挤满了人,一个个伸着头睁大了眼看着斗钵。早秋斗虫,虫下斗钵,任崇义基本上一看便知胜负。这时他主要是看虫子到令与否。你的虫子好,如果你的虫子没到令,对方虫子到令了,即便对方虫品级不如你的虫,你的虫子照样会败下阵来。这就如同一个没有发育健全的小孩去同一个发育成熟的人打架,尽管这个小孩长得健壮,但你只有十一二岁,对方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你能打过他吗?看虫子到令不到令,何时出斗,这是大学问。许多蟋蟀玩家,玩了一辈子虫,虫子到令不到令都不见得掌握住。这里面有诀窍,任崇义从他师父宋老先生那里获得了真传。前面的几对虫斗过了。都是一般虫。即便是斗赢的虫,任崇义也看不上。那些虫只能在几千块钱的小花班子上斗斗,上大花班就不够级别了。特别是要拿去跟尹家钊的虫碰,更是鸡蛋碰石头。这时一对虫捧上了桌。双方虫主分立两边各就各位。斗钵两边的桌上分别贴着红色蓝色纸以代表各方。开始喊花。“打个三千吧。”蓝方小蜡烛捂着盆盖眼不眨地看着对手大梁说道。“斗个五千吧。”红方大梁稍许考虑了一下回道。任崇义抬起头看着大梁。大梁正严肃地与小蜡烛对视着。在斗场上大梁一直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今天他居然毫不打愣地往上放花,任崇义估计,大梁的盆子里一定是条顶级虫!双方又不断往上喊花。周围的虫迷不断吃双方的花。结果这对虫喊到了两万。小蜡烛本门只斗三千,剩下的一万七被其他人吃了;大梁本门斗一万,外面的虫迷吃花一万。早秋能在杨老四这类档子里斗两万块钱算是相当高了。看来小蜡烛盆子里也是条好虫。两条虫肯定都是老虎!虫下斗钵。双方芡牙。任崇义伸头仔细看双方的虫。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大梁的虫浑身苍黄,裹扎,翅叶干枯,生着一副又长又尖的老红牙,叫声清脆嘹亮。任崇义断定,这是条宁津的墨牙黄。小蜡烛这边的虫,更让他心惊肉跳:薄薄的翅叶透着金光;紫绒项;大圆头,呈紫色,看不见脑丝。这是一条头陀。一条紫头陀!这两条大花虫怎么会碰到一道了?就斗个两万块钱,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咔!”一声清脆的响声,两虫碰头就狠狠地一口,弹开,各自站在自己的领地,头向着对方鸣叫;接着两虫又同时冲向对方,咬在一起,一个“滚夹”,同时砸在盆边,两虫分开,一东一西,各自又在鸣叫。随即,两条虫,各自扫动眉须,相互在寻找对方,一个是鲁智深,一个是猛张飞,好一副咬不死对手决不下战场的气概。双方又碰撞,“咔!”相互又是一口,咬在一道,“抱球”,“啪!”,一个抛物线,两虫落在了斗盆外的桌子上。两条虫一南一北,谁也没鸣叫。它们的肚皮在一张一缩不停地喘着粗气。大梁和小蜡烛赶忙用罩子各自将自己的虫罩上。然后各自用张百元大钞,将虫子小心翼翼地铲在钞票上,又放入斗盆内。裁判杨老四用闸往斗钵中间一插,让双方各自芡自己的虫。小蜡烛下芡点他的头陀。头陀“哗”,张开了大红牙钳。大梁用草芡、鼠芡不断轮换着芡他的墨牙黄。墨牙黄的牙口宛如被一把大锁锁住了,喊它亲爹也不开。监局的杨老四在一旁不停地读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二十五秒……催命的咒语,读得大梁更是心急火燎,拿芡的手抖得象蛾子翅膀,头上的汗珠不断地往外冒。只听杨老四一声:一分钟到!蓝方有牙,红方无牙。蓝方胜!这对龙虎斗,最终以小蜡烛头陀的胜利而结束。小蜡烛拿了钱喜滋滋地捧着装着头陀的盆子挤出人群。任崇义赶忙起身跟着小蜡烛。小蜡烛走进里屋,将盆子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任崇义拽了一下小蜡烛。两人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空地上。“恭喜你,这条虫斗得真漂亮!”任崇义赞赏道。转而又问道:“这条虫是买的还是逮的?”。“买的?”小蜡烛一脸的诧异,“你真高抬我了,这样的虫子我哪能买得起!山东市场上最少两万!”“那就是逮的了。你的手气真好,居然能逮到这样的虫子!”崇义由衷地羡慕道。“你知道逮虫有多辛苦?老板是花钱买虫,我们穷人是花劳动力逮虫。我们是出苦力换钱。”小蜡烛三十多岁,长得又瘦又矮,头还有点歪,扛在肩上,活象个火炬。他的父亲马老四,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虫子玩家。但他不买虫,只逮虫。马老四有个亲戚在河北沧州,每年虫季,马老四都到河北逮虫。小蜡烛读的是中专,毕业后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工作,于是到了秋季,就跟着父亲下河北,由亲戚领着,到出虫的地方去捉虫。如吴桥、景县、东光、南皮等地。这些地方虽然是河北地区,但紧靠山东的宁津、乐陵,土质气候都差不多,所以虫子的品质自然和宁津虫相差无几,逮到好虫,也是十分凶悍的。早几年小蜡烛的父亲马老四在逮虫中由于太疲劳,心肌梗塞突然撒手人寰。从此小蜡烛子承父业,开始单打独斗了。他仍走父亲的路,到河北逮虫。他到处捉:村前屋后、田庄、庙宇。他的虫子出处广,所以几乎每年都能弄到好虫。小蜡烛玩虫纯粹是玩经济效益。在场子上,虫子斗赢了,有人要买,价钱合他的口味,立马出手。“怎么样,这条虫让给我吧。”任崇义开始切入正题,“你出个价吧。”小蜡烛思忖片刻,“这条虫我还真是喜欢,想斗个两班,再赢上几个票子出手。”“你不要卖关子了吧。谁不知道你不是玩虫的,是卖虫的!”在这类虫迷面前任崇义是大哥大,尽管他现在想买他的虫,但仍然还是显得那么居高临下,“你就开价吧,不必躲躲闪闪的。”小蜡烛犹豫了一下,摸了摸下巴,然后道:“五万!”。“五万?”任崇义眼睛瞪得如鹅蛋,“小蜡烛,你这是真的,还是跟我开玩笑?”一般情况下,斗场上买卖虫子,你斗的数额多少,价格就是这个数额。这条头陀刚才斗的是两万,那价格就应当是两万。当然稍许加点价也可以,但决不能翻个跟头还带拐个弯。所以任崇义很吃惊。不过小蜡烛倒很淡定, “凭你这老刷子,你应该知道这是条什么虫。这条头陀,我是在一个关帝庙里花了三夜才逮到的。”“花了三夜才逮到的?”任崇义吃惊道。“是的,花了三夜才逮到的。”小蜡烛道,“那是个小关帝庙,常年有个人照管。第一天夜里,我来到这儿,听到这条虫在墙根叫,我刚打开电筒,就被那个看庙人连喊带骂地给撵了出来。他拿我当小偷了。我断定是条大花虫,不甘心,我就住在附近的庄子上,回去后我就跟房主讲了事情原委,希望他帮我跟那个看守关帝庙的人通融一下。房主第二天带着我去见那个看庙人。那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寡老头。毕竟是一个庄上的,他们都姓孙,房主把情况一讲,那个看庙的老孙立马答应了。我随即掏出一百块钱给他表示感谢。当天夜里我哪儿也不想去了,专到关帝庙,一心想把这条虫逮到。可是,在这儿转了一夜,也没有听到这条虫叫。我奇了怪了:这虫子难道飞走了?我很懊恼。不过我还不死心,第三天夜里又来到这里。这条虫还真算归我。我是一点钟左右到这里的,正好听到它起叫,我一阵狂喜。不过,它已不在先前的北面,而到了西面叫了。接下来就不用说了,连听叫带捉,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它逮到。”小蜡烛打住话头看着崇义,“你说,这条虫来的容易不容易?加上这种品级的虫百年难遇,我开个五万块钱高不高?”“看来这条虫还真让你折腾了一番。不过,斗场上买虫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斗多大的花,价格就是这个价格。当然可以加一点,但帽子也不能大一尺吧。”任崇义考虑了一下,“这样吧,你斗的是两万,我再加一万,三万块钱,你看怎样?”“五万块,不还价!”小蜡烛毫不让档,“这条虫,我下面再斗个几班,也绝不止赢五万块。你看,这个价格如能拿,你就拿,如嫌贵,就算了,我留着自己斗。”任崇义看着小蜡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走至墙边,拿起手机与向大成联系。他要向向大成请示,毕竟这条虫要五万块钱啊!一会儿,任崇义来到小蜡烛面前,“这样吧,就五万吧。不过我现在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先丢两千块钱给你,吃过晚饭后我带钱到你家去拿,你看怎样?”“可以。”小蜡烛爽快地答应了。“虫子拿回去后请你不要动了。也不能再卖给别人!”“当然,当然!我不会做那种缺德事的。既然答应卖给你了,我决不会卖给别人的!”小蜡烛说。又恭维道,“这条虫到了你们手上,上百万都能赢的。”晚饭后,任崇义带着向大成来到小蜡烛家。向大成看了虫后,二话没说,丢下五万块,叫崇义将头陀捞进自己的盆子拎了就走。他认为这条虫百年难遇,五万块买它,斗个十班八班,赢个百十万应该是没问题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