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几人跟着下了楼,却见到陈择秋站在门口,又转过身来走进门,他的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清,到了洗头床旁,余言说了一句:“小心别破坏现场。”陈择秋点点头,小心翼翼看着地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探头看了看洗头池里,摘下口罩使劲嗅了嗅,对着众人说:“凶手在这里停留过!”几个人走到陈择秋身旁,陆浩然只瞥了一眼,便说道:“是的,池里有水渍,张妮每晚都会打扫的。我看,事有蹊跷。”陈择秋又对着身旁的人说:“你们走远点,离我越远越好。”众人依言走到了门口,看着陈择秋低着头用鼻子闻着洗头床旁的所有味道,边闻边说,“有方便面味道,辣条,香水,酒,药……怎么这么多杂味?”他抬起头,看着门口一帮表情愕然的人:“不说别的,这和垃圾场没什么区别。味道很多,我分辨不出来凶手的特征。”余言摆摆手:“没关系,择秋,你尽力了。咱们还是先从张妮的手提包查起,我找几名干警走访看看这周围居住的人有没有人捡到类似的包;老李,你多次和银行打交道,看看有没有人用张妮的信用卡取款;钟教授,既然这里也是案发现场,还麻烦您再勘察一下,看看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并没有安排陆浩然工作,也许是刻意也许只是因为陆浩然只是一名审讯员,与案件侦查无关。陈择秋倒是自觉,见余言没有提到自己,便主动问道:“鱼儿,你给我派发什么工作?”余言白了陈择秋一眼:“等我们找到了是谁拿了死者的包,你和老陆自然就派上了用场。”余言开着车,车上还有陆浩然和陈择秋,钟明留在现场等钟筱月带着勘察设备过来,李爱国独自去到银行。从后视镜上,余言看了看陆浩然的表情,他的面色逐渐又趋于暗淡,余言说道:“老陆,你别多想,我不把你赶出专案组,也就证明你不是嫌疑人。”陆浩然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不怀疑我,并不代表我不怀疑我自己。按照纪律,我还是应该停职接受调查。余队,该怎么样你还是要怎么样,千万别徇私,万一我就是你眼皮子底下的凶手,你会后悔的。我看,案子没查清之前,我至少要避嫌。”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并不是辩解,甚至某种程度上会增加余言对自己的怀疑,可还是忍不住将肺腑之言表达出来。对陆浩然的话语,余言不置可否,他仔细盯着方向盘前方,但并不能抑制内心纷繁芜杂的情绪:专案组成员有作案嫌疑,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部分。但他不能将情绪表露出来,至少此刻在陆浩然面前。余言内心很佩服陈择秋,事不关己气定神闲,从在学校时他就在观察他,他的情绪内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表现出很冲动的感觉,除了面对刘薇霜。想到自己那位貌美的校花妻子,余言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赶紧打开车载电话,拨到“老婆”的号码。电话接通,话筒另一边传来声音:“老公,你还记得我啊,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自己说,几天没回家了?身上臭了吧?赶紧回家。”余言知道后座两人都在盯着自己,表情变得有些腼腆:“老婆,车上有别人在呢。”“哦。”“我是给你汇报,一来今天继续加班,二来你自己安排好生活。”“老公,你不要太辛苦。唉,早知道我就不嫁给警察了,我真有点后悔哦。要是当初和陈择秋在一起,哪可能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自己老公的呢!”刘薇霜压根没想到,陈择秋就坐在余言的车上。余言扭头看了一眼陈择秋,陈择秋不怀好意地坏笑着,陆浩然则是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余言继续说道:“我和你说正事,最近你要小心。首先要注意财产人身安全,不能掉以轻心;其次如果发现有人尾随,一定不要回家,直接到公安局来找我,或者去派出所也行。”“莫名其妙!”刘薇霜丢下四个字,将电话挂断。刘薇霜未曾料到,余言一语成谶不幸言中,此时她身后忽远忽近跟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屡屡挑衅警方的红衣谜案真凶——狩猎者,常年穿着风衣向红衣女性下手的男人。对市公安局常常出现在媒体上的破案明星,这名穿着风衣戴着针织帽的狩猎者都十分清楚,包括他们的妻儿老小和恋人,李爱国、陆浩然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余言也不例外。无数次他都在公安局门口见到刘薇霜,他甚至乘出租车尾随过余言的车,很清楚余言家在何处,刘薇霜在哪工作,只是他并不清楚刘薇霜的父亲是本市政要。刚从美容院出来的刘薇霜正在和法院的女同事在步行街逛街,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一名穿风衣的男人。她已经进入了狩猎者的狩猎范围,却毫无察觉,尽管她曾在报纸上看过关于这系列杀人案的案发过程,但总感觉到离自己很遥远。此时,她在一家运动服装店停留,而他就在身后五米随着人流走动。这已经不是狩猎者第一次盯梢刘薇霜,五次跟着她,他发现她的生活毫无规律,每天下班后从不准时回家,有时候会去政府大院,有时候会和三五闺蜜一起美容按摩,更多的时候是和同事逛街。狩猎者判断余言和刘薇霜的夫妻关系并不见好,从她出入高档场所的次数和购物的档次看,余言一个小警察的工资养不活她。但他不知道刘薇霜哪有那么多钱,他也没有发现她有任何出轨的情况。这与他之前杀害的女人不一样,刘薇霜似乎除了花钱大手大脚外,让他找不到任何人性的缺陷。这让狩猎者一直迟疑着是不是要把她作为目标,但是当他从电视上看到余言豪言壮语说“我们警方必将竭尽全力侦破此案,犯罪嫌疑人再狡猾也不可能永远逍遥法外”,他这才将刘薇霜作为备选猎物。他给余言定了一个期限,如果他在一个星期内发现不了自己留下的线索,便要对刘薇霜下手。刘薇霜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她正在兴高采烈挽着同事的胳膊,商量着要去哪吃饭:“我听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正宗川味火锅,咱们要不要试试?”同事有些迟疑:“可是吃辣的,第二天脸上会长痘痘,而且很容易上火。”刘薇霜不以为然:“女人和美食不是敌人,和美容才是敌人。亲爱的,你怕什么,上火了敷几片面膜就好了。”同事嫣然一笑:“好嘛,那就去试试。上次我们去的那家一点都不正宗,还号称是全国连锁的品牌火锅店,和想象中差远了,连花椒都不放的火锅怎么能叫火锅嘛。”听着两人的对话,狩猎者都有些想笑:女人永远都是在乎自己那副面容,似乎没有了面容她们就没法出门。面前这两名精致的女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当初相亲时,妻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这让他还来不及看她的脸,就同意了这桩婚姻。等到两人结婚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多么的破烂不堪,喜欢挖鼻孔爱抠牙缝,和他杀掉的那些女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自此以后,他将妻子的羽绒服扔进了垃圾桶,再也不允许她穿红色衣服。他给她的理由是:“你看那个杀人恶魔,总是杀穿红衣服的女人,你还是不要穿红衣服了。”妻子并不知道,自己身边同床共枕二十来年的男人就是他口中的“恶魔”。刘薇霜从不穿红色衣服,在余言心里她是女王,在她自己心里还是公主,公主当然要她穿粉色或是白色的衣服,红色的衣服太过招摇,而且一眼看上去就像已婚人士。尽管自己已婚,却希望一直活得像个少女。除了法院青色的工作服,她的服装从来都没有离过这两种颜色,这让她自己觉得娇艳又可爱。她不知道自己对于服装的选择,降低了狩猎者要杀她的欲望。但狩猎者在杀了李爱国的妻子后,就已经将自己的狩猎目标从普通人转为跟公安干警有关联的人,于是他又夺取了陆浩然的女友张妮的姓名,只是在将刘薇霜列为目标的时候,他有一个备选目标——那就是陈择秋去过一次的“吃酥少女”酥饼店,店主苏苏总是独来独往,而且似乎一年四季都是红色衣服,长裙、短裙、风衣、羽绒服。陈择秋却不曾意识到,自己居然和红衣谜案的真凶发生了交集。刘薇霜在说服了同事与自己一起吃火锅后,给余言打了个电话,告知今晚的活动,又问了一句:“老公,要不要我给你带火锅来吃?我怕你们食堂把你给饿瘦了。”余言对川味火锅念念不忘,自从和刘薇霜蜜月旅行在四川连吃几顿吃得拉肚子后,也就一直惦记着哪次有机会再去四川吃上几顿,想都不想就回道:“老婆,可以啊,刚好我们错过了饭点,还没点外卖。”可话一出口,又后悔了,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刘薇霜一过来又要耽搁些时间,但说出去的话也不好收回,更何况当着陈择秋和陆浩然等人的面。陈择秋倒是没说什么,眼睛一直盯着余言给他的七块拼图和几张写着字的纸发呆,倒是陆浩然对着话筒边上说:“嫂子,你怎么把火锅带过来呢?我看,你干脆开个火锅店得了。”刘薇霜啐了一口:“谁是你嫂子,叫弟妹舒坦很多。怎么带过来?山人自有妙计。你还别说,我真想开个火锅店,不过等哪天我辞职了就干。”等到余言和刘薇霜的电话说完,陈择秋问了一句:“鱼儿,你为什么要嫂子小心点?不说别的,狩猎者谁不盯,怎么可能盯住堂堂刑侦队长的老婆呢!那不是以身犯险,犯不着啊!”他说“嫂子”时,刻意将这两个字提高了一度音量。余言拿下眼镜,右手捏了捏鼻梁:“我有一种感觉,先是李爱国的老婆遇害,接着是陆浩然的女朋友,下一个是谁,还真可能是刘薇霜。”不得不说,他的直觉确实对上了狩猎者的动机,但他也只是担心,并没有合适的理由。陆浩然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如果你有这种直觉,就应该给嫂子说清楚,这样才能让她更加小心。”他的脖子停止摇动,“我看,你是在将弟妹做成猎物,引凶手上钩吧!?”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余言,他的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如果真能知道狩猎者的目标是谁,使用诱饵倒是未尝不可。但是谁敢确定我老婆就是下一个目标呢?”陈择秋没有问下去,把桌上的拼图按序排开,连拼图之间的距离也几乎相等。这自然还是他处女座的强迫症犯了,等把拼图排好后,他问道:“怎么这些没有在案卷里呢?我没看到过呢。”余言挠挠脑袋:“这些就是犯罪分子对我们的挑衅,放在案卷里难免泄密,所以另行保管。到时候泄露出去后,后果不堪设想。一是民众恐慌,二是公众会觉得警方无能。这也是狩猎者料到了我们的忌讳。”说完又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我一直觉得这些拼图和这些挑衅的文字有特别之处,但就是不清楚究竟哪地方特别。”“也许是因为线索太凌乱,或者我们的思考方向错误。”陈择秋认同余言的想法,“不说别的,我觉得凶手不会故弄玄虚,也不可能那么简单。用几块皮肤拼图和几个字,就能让我们破案吗?顶多它们指向了罪犯的藏身之地,或是下一个目标。”陈择秋的话像是打开了余言心中的另一扇窗,余言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果凶手是在告诉我们下一个目标呢?”说完,他将拼图模型和一叠纸拿过来,嘴里念道:“木、占、走、工,木占走工,究竟是什么含义呢?不会是一个地名吧?”“也许这需要组合。”陈择秋说道。“汉字万万千,怎么组合啊?”余言拿起会议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局办的号码,吩咐起办公室来:“小陈,帮我买一本字典,什么字典?”他看了看陆浩然,又望了望余言,两人都没说话,“字收录最多的,对,《康熙字典》,赶紧买了拿到指挥中心来。”打完电话,余言瞧了瞧陈择秋,对他说:“泥鳅,你再来看看这些拼图,咱们边看边等我老婆送火锅过来。唉,也不知道老李他们调查结果怎么样了?”钟明已经在回指挥中心的路上,他的再次勘察并没有新发现,这让他和钟筱月很是失落。李爱国通过银行查询到昨天张妮的银行卡有取款行为,通过调看提款机的摄像头,镜头里出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他戴着鸭舌帽,在摄像头面前一直躲躲闪闪没有露脸,直到最后钱从提款机里吐出来时,他抬起头数钱才出现那张脸,脸上的棱角分明,十分消瘦,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李爱国赶紧将这张脸用手机拍下来,传给了余言和洗头店所在街道派出所。余言还没仔细看手机上的照片,李爱国的电话打过来:“余队,找到了,就在洗头店附近。”“好,立即实施抓捕!”余言斩钉截铁地说道。刘薇霜的火锅先于李爱国的犯罪嫌疑人到来,她还真把火锅给拧了过来,她的同事提着一大袋子火锅配菜,两人走上指挥中心已是大汗淋漓。余言见状赶紧站起身来,迎了过去,陈择秋也伸手拧过配菜,对着刘薇霜一如既往地紧张,但还是勉强说了声“嫂嫂嫂子辛苦了”。余言笑了笑,把火锅小心翼翼放在会议桌下:“在指挥中心吃火锅,这还是头一遭,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不如去食堂,免得火锅味道太重,到时候局领导闻到了要挨骂的。”又对刘薇霜说:“老婆辛苦了,我说着玩,你还当真了。”刘薇霜一本正经地说:“老公,你为人民服务,我为你们服务,这是很应当的。”言语中确实带着炫耀,又朝着同事说,“你看,做警察的妻子不容易吧。”同事笑了笑:“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看你们家余队年轻有为人又帅气,多好的一个老公啊。”五个人把火锅转移到了公安局的食堂,等到把锅摆在简易灶上,配菜放在从食堂里借来的盘子里,几个人正要开吃,刘薇霜忽然跳了起来:“哎呀,我忘了弄燃料。”余言嘿嘿一笑:“我已经给食堂师傅说了,让他找点固体燃料。对了,老婆,你这些东西怎么弄来的?”刘薇霜玉指戳了余言的额头一下:“买的呗,直接把锅给买下来了,连同灶。”余言心里埋怨着刘薇霜花钱没节制,这锅吃过一次也就没用了,但嘴上没说:“老婆还真是聪明又贴心,知道我嘴馋,想方设法满足要求。”这话在陈择秋等人听来,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也就充耳不闻,只坐在旁边各自看着手机。在等待食堂大师傅把燃料拿过来时,钟明和钟筱月早就闻到火锅味不请自来。钟筱月猛吸着空气中飘荡地火锅味,边向火锅走近边对着余言亲昵地说:“余言哥哥,开小灶都不叫我们,太不厚道了,你说是不是?你看我们风餐露宿的,也不知道……”心疼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已经看见余言旁边坐的刘薇霜,也便生生把两个字吞了进去。刘薇霜倒没有十分在意,只是余言的脸色有些难堪,陈择秋自然注意到老同学的样子,也就接过话:“钟警官,这不还没开始,就等着你们过来嘛。”钟明问了一句:“老李尚未回来,是否等他?”李爱国同着派出所的几名干警,正在犯罪嫌疑人家门口蹲守。据当地派出所介绍,视频中出现的男子名叫林荣易,现年30岁,曾因偷窃三次入狱,刑满释放后依然习性不改。当李爱国说林荣易可能涉嫌谋杀洗头店老板娘张妮时,出警的干警们齐刷刷摇头:“这不可能,这小子连杀只鸡都会晕血,怎么可能会杀人?”李爱国倒是视若不见,和善地笑着:“呵呵,你们什么时候真正见过嗜血如命的亡命之徒呢?少之又少,多数还是激情杀人。”倒是十分熟悉林荣易的一名干警回答道:“也有可能真是这样,林荣易这小子最近好像染上了毒瘾,我见他两次都发现他脸色苍白,人也越来越瘦,只是没有抓到实锤。”李爱国心中并没有将林荣易视为红衣谜案的犯罪嫌疑人,从他所获悉的资料上能看到他只能算惯偷,所以他可能是在凶手作案后才进到洗头店内,顺手牵羊拿走钱包,这样的推测才能证明那一串脚印就是林荣易留下的,而不是真凶的。在林荣易家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姗姗来迟。林荣易戴着鸭舌帽,摇头晃脑吹着口哨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民警便立即冲了出来,将他死死摁在墙上。李爱国走到他背后,问道:“林荣易,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林荣易的脸贴着墙面,嘴从一侧回答着:“我又没犯什么罪?”李爱国不紧不慢,又说了句:“呵呵,不见兔子不撒鹰啊!我就问你,洗头店老板娘的银行卡,是不是在你那里?”林荣易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赶紧辩白:“我捡的包!”“呵呵,是捡的还是偷的?你的脚印为证。”“好吧,是偷的,我承认。”李爱国从林荣易手上拿过钥匙,打开门,表情严肃对着其余的干警说:“进门,搜查。”派出所所长却拦在门口:“老李,这样不合规矩,咱们没有搜查令,不能随便私闯民宅。”李爱国又对着林荣易说:“这个好办。”他表情又换成笑脸,“呵呵,林荣易,你是邀请我们进去做客对吧?你放心,里面搜不出毒品什么的,只有洗头店老板娘的包。”林荣易听了这话,像捣蒜一样点头:“包就在电视柜上,你们拿出来就好。”李爱国亲自走进房内,果然在电视柜上看到了张妮的粉色手提包,拧出来后,把门关上,对着林荣易说:“证据确凿,跟我走吧。”林荣易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就是拿了个包。”李爱国轻蔑地笑着:“是杀人抢劫还是入室偷窃,我们还是要查清楚,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比如你电视机后面的一包白色粉末,呵呵。”他说这话完全是连诓带威胁,谁知道林荣易电视机后面真藏着一包K粉,他心知这次真还是逃不掉,也就不再吭声。林荣易被李爱国带回市局时,已经是深夜。余言这边的火锅早已吃得干干净净,几个人对着正宗川味火锅完全没有免疫力,就差点连火锅底料都送进嘴里。刘薇霜看着他们吃完,满意地问了一句:“老公,火锅还合胃口吗?”余言抹了抹嘴巴:“还差点味,我记得当初我们吃的是老油火锅。”看着刘薇霜的表情动了动,赶紧挽回道,“不过能在银都吃到这么正宗的火锅,还是头一遭。泥鳅,你说是不是?”陈择秋自然懂得余言需要他救场,赶紧说:“嫂子是美食家,口味绝对正宗。”刘薇霜这才满意地带着同事离开,余言刚想说要送送妻子,李爱国的信息发来,说带着犯罪嫌疑人在指挥中心等着,这才对刘薇霜千叮咛万嘱咐:“老婆啊,回家打车,一定要用正规的打车软件,首先上车就把车牌号发给我;其次进了小区要小心有人盯梢,最后开门时一定要左顾右盼不要被人乘虚而入。现在的犯罪分子可猖獗了,别看我们小区号称全市最安全的居住环境,就连公安局家属小区都不安全。”刘薇霜最受不了余言关心起人来的没完没了,赶紧逃了出去,临到食堂门口又说了句:“老公,你还是抽空回家洗个澡吧,瞧瞧你,衣服几天没换了,身上都馊了。还有,你真瘦了,心疼你啊!”余言抬起手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闻了闻胳肢窝:“馊了吗?没有啊。”对着陈择秋扬起手,“择秋,你闻闻看,真馊了吗?”陈择秋掩着鼻子,没说话,只管满面嫌弃地走出门,离余言越远越好。钟筱月则是笑呵呵地经过余言,揶揄了一句:“余言哥哥,没关系,三个月不洗澡有肉吃,我不嫌弃。”陈择秋想起没给钟筱月当面道谢,又回头看着钟筱月,嘴巴不由自主又开始结巴:“你你你的鉴定报告,谢谢。没没没有那份报告,我我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做。”钟筱月洋洋得意,眼睛里似乎对陈择秋有着一丝崇拜的神色:“我看到了,今天的新闻,一起十年前的旧案,杀人凶手是火葬场职工。没想到啊,你不动声色就破了一起大案。你说是不是我小瞧你了呢?”陈择秋腼腆地笑了笑:“不不不说别的,你你你这一个月的酥饼,都都都归我承包了。”钟筱月玉指点向陈择秋的肩膀:“这么大方?请吃酥饼便宜你了。吃海鲜大餐,可以吗?”心里却是想着其实陈择秋和余言不相上下,除了社会地位不如余大队长外,外形和样貌也算上等。但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和自己的前任一样好色呢?改天要试试才好。两人首次没有针锋相对,正在热火朝天无所事事的聊天时,林荣易被李爱国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李爱国抽着烟,见到余言一行人到来,指了指瘦瘦小小依然戴着鸭舌帽的林荣易:“就是他。”又望着陆浩然,“老陆,交给你了!你如果审不出来,就没人能撬开他的嘴。”陆浩然没有接话,一言不发地盯着林荣易。余言知道让陆浩然审讯还是不妥,毕竟他和死者的关系摆在那儿,说了句:“算了,还是我来亲自审吧,我看,他嘴还不是那么硬,撬开容易。我如果不行,再让老陆你上,毕竟你是王牌,不要轻易出手。”又看向陈择秋,“择秋,你来试试?”林荣易适时睁开眼睛:“哎,不对吧,我不是罪犯。”仰头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李爱国,“警官,在车上你说的,只要我协助调查,还审什么审,我一五一十交代好了。”李爱国按住林荣易的肩,看着余言等人:“呵呵,余队,我确实亲口答应,您看,那就让这小子自己交代吧。不过,他如果耍滑头,还是要把他所有作奸犯科的事也一并供出来。”余言自然知道李爱国有所指,也就对着林荣易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对一对话,一是说出洗头店案发当晚的情形,二是你如果没有隐瞒别的都既往不咎。”他看出来李爱国肯定是抓住了林荣易的某些把柄,只能先使出权宜之计,像他这样的惯犯软硬不吃,所以要请君入瓮。林荣易这才松口:“好吧,迟是一刀,早是一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算我倒霉。”陈择秋明白余言要他试试的意思,就是确定林荣易不是狩猎者。他用手示意众人后退,一个人走近林荣易,在他身边才吸了两口气,就摇摇头:“不说别的,我能确定不是他!”陈择秋从林荣易身上闻到的是酒味、廉价香水味和一种莫名其妙令人作呕的怪味,和他之前在洗头床边闻到的方便面味、辣条、香水、酒和药味大相径庭。余言有些失望,但也只是通过陈择秋确认林荣易没有杀人嫌疑,虽然他从见到林荣易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红衣谜案的凶手,因为从年龄上就能判断他不符合,十五年前林荣易年纪还太小。但并不排除洗头店杀人案就不是他所为,所以才叫上陈择秋。指挥中心的一间小房间被作为临时审讯室,林荣易和余言面对面坐着,林荣易说案发当晚他也是鬼使神差才进到洗头店里。经过妮妮洗头店时,见到楼下开着灯,却没有人。他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只听见楼上有轻微的声音,又听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好奇心让他走了上楼。等到上了楼,便见到老板娘张妮躺在床上,直流着血。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报案,而是看到了张妮的手提包,顺手就把它拿在手里,带回了家。“你确定当时没有见到别的人?”余言问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有没有见到凶手,没有!”林荣易理直气壮地回答。“据我所知,楼下的窗户当时是开着的吧?”“开着的又怎么样?”“如果有人跳下去,或者有东西掉下来,你不会好奇?”余言盯着林荣易的眼睛,他在观察他的微表情。“我有那么好奇心重吗?”“如果不是感兴趣,你不进别的地方,偏偏到洗头店里?”余言看得出林荣易脸上掠过一丝慌张,“你吸K粉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林荣易挪了挪屁股,无可奈何地摊了摊被手铐捆着的手:“好吧,我都交代。”林荣易是惯偷,不仅喜欢偷人财物,还喜欢偷听墙根,他知道张妮有个相好的,也知道每周末他们会在洗头店的楼上约会,这天也是凑巧,他受朋友的蛊惑,他在酒吧里吸完K粉回家,整个人都异常兴奋,也就萌发了要去看看张妮在和男朋友做什么的心思,万一真瞧见了,也就是免费看了一场活春宫。他走到门前时,确实听见了楼上有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别怪我,谁让你穿红衣服”,“下辈子投胎当男人”……之类的话,心想这对情侣还真有意思,居然说到了下辈子,却没听见张妮的声音,也就轻手轻脚上了楼。他脚步再轻,木楼梯也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楼上的男人警觉地说了声:“谁?”声音有些沙哑,林荣易知道不像张妮的男朋友,也便原路退回,躲在了楼梯下面的黑暗处。等到楼上的男人没了声响,他这才爬着上了木楼梯,刚探出头,便见到一个男人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子。“这个男人长什么样?”“我只看见背影,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背影是什么样?”林荣易看出余言目光急切:“警官你得保证,这次不把我抓进去,我才告诉你。”“你得答应洗手不干,我也才敢放你。不会是你蒙我吧?如果糊弄我,你知道后果的。”“成交。”林荣易点点头,“背影倒不是十分清楚,窗外有灯光,我只看到他头顶反光,应该是秃顶。对了,还穿着风衣。”余言站起身:“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林荣易仰着头:“警官,你可以把手铐给我解开了吧?”余言没理会,打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对着陆浩然说:“老陆,你再要他交代偷过什么东西,在哪买的毒品,说不定这次我们还顺便能破获一起毒品交易案。”林荣易整个人蹦得老高:“警官,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余言没回答,走出了房间,只留下林荣易一个人大喊大叫地咒骂着。众人关切的目光,让余言掩盖不住脸上的得意,等到陆浩然进了房间关上门,他低声说道:“重大突破,凶手秃顶还有穿风衣。”钟明点点头:“心理画像加上这两个特征,应该可以让狩猎者的面目更清晰些,如果能见到嫌疑人的正面更好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画像我不是专长,不过我可以找个人来做此事。”李爱国也喜笑颜开:“呵呵,你就知足吧,能多点嫌疑人的特征已经很不错了。你就赶紧去找个心理画像专家来进行下一步吧。”陈择秋一直处在疑惑中,他想不通为什么红衣谜案的疑凶狩猎者怎么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气味,而且浓到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消除。他平常究竟是做什么事的呢?陈择秋从来没有闻到过一个人有这么多纷杂的气味,他脑袋里一直在搜寻着是不是曾经在哪闻到过,但一无所获。倒是香水味,在洗头店的二楼他闻到过,应该是死者用过的香水,他只是没有找陆浩然确定。钟筱月看着陈择秋皱着眉头,才想起今天余言带过去的酥饼是他买的,还没来得及对他说谢谢,于是走到陈择秋近旁说了声:“谢谢你,陈择秋,酥饼很好吃!”这语气,完全是360度大反转,也不知道钟筱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择秋陷入对气味的追寻中,耳朵里进不去任何声音,等到钟筱月说完,他这才茫然地抬着头:“什么吃的?”钟筱月一跺脚:“怎么你和余言一样一样的,进入案情就像是被抽空灵魂一样。算了,当我没说,再见!”说完扭身就走,蹬蹬蹬地高跟鞋声音离开了办公室,她忽然发现,刚刚陈择秋说话居然没有口吃,她还以为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她像知道了什么,离开时面上带着笑——终于想到用什么诡计来测试陈择秋了。陈择秋望着钟筱月,心里想着:“咦,钟警官居然穿了高跟鞋了。”他也想弄清楚怎么像个假小子的她,突然变得有些温婉,还变得更女人了。别说,钟筱月今天的打扮,还是挺漂亮的,要是头发能再长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