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到穷族村落的时候,时间已近傍晚。整个村子已经被蛇王等人付之一炬,这时候,穷族上下正在忙着清理杂物,重整家园。小七等人一进到村子,就先吩咐了众人不必多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就行。过不多时,老族长赶到,询问结果如何。“蛇王已经答应,不会再派假神君来追杀你们,以后你们也不必再为水晶森林的事情去与他们为敌,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本尊自会冥冥之中护佑你们。”慕羽流道。“老朽替穷族上下谢过神君!”老族长心中怀着无限感念,伏身拜道。慕羽流把老族长扶了起来,道:“老族长,你去忙吧,有事情我会再找你的。”“好,神君,那老朽去了。”老族长告辞之后,便转身离去。老族长离开之后,慕羽流凑到小七耳边,道:“小七,当虹神真是好玩,以后我们就住在村里吧,听他们天天叫我‘神君’,我估计做梦都会笑醒。”小七白了他一眼,道:“没点正经!人类供奉神灵,是求神灵护佑。这其中虽然是神灵在上,人类在下,人类有所求,所以姿态卑微。但信仰,也是一种契约,既是契约,就要互相履行,互相遵守。你说说,人家尊你为虹神,你能够为人家做什么?在其位,行其事。神灵如此,天行者也是如此,我看你呀,吊儿郎当,还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慕羽流稍稍尴尬,低头道:“是是是,小七老大教训得是。那请问小七老大,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呀?阿河要怎么救才好呀?”一想到关饮河,小七脸上转眼之间便已愁云密布,她回想着关饮河刺她那一剑的情形,问:“你还记不记得,阿河把剑刺入我身体的时候,他好像有那么一刻,整个人愣住了一样。”小七这么一说,慕羽流也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我抡他那一棍子的时候,他根本就没躲,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我要打他一样。”“嗯……”小七点了点头,道:“我猜,他还是对我们有感觉的,他刺伤我的时候,也一定触碰到了他记忆中的什么。只是我们跟他之间的羁绊还不够深,所以就算我们打死打活,也未必能够把他打醒。”“他家人跟他的羁绊够深了吧,要不,把他娘给请来?”慕羽流道。“你怎么不说把他绑起来,然后送回图魔罗医治?”小七嗔道。“嗯,好主意!”慕羽流故意假装没听懂。小七狠狠踩了他一脚,道:“我们这是执行任务,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考验,动不动就要向上面求救,你还想不想加入图魔罗了?”“想想想,我错了,那你说该怎么办?”慕羽流赔笑道。“我问你,”小七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喜色,问:“在这座岛上,除了我们,谁跟他羁绊最深。”听小七这么一问,慕羽流终于恍然大悟,道:“立危崖!”“没错,”小七笑道:“他们两个认识了这么久,怨恨这么深,都想要置对方与死地,他们之间的羁绊,比跟我们还要深。”“你的意思是,利用立危崖去对付阿河,把他被封闭的记忆逼出来?”慕羽流兴奋道。“没错。”小七为自己想出的这个妙计颇为得意。然而慕羽流却困惑道:“这个办法妙是妙,但是立危崖已经失踪了这么久,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关于立危崖的下落,我有一个猜测,还不知道猜得对不对。走,我们去问问族长。”小七说着,便带着慕羽流和采蘅向村子里走去。在村子深处的黑土祭坛,三人再次见到老族长。那些为族人攻打蛇王做出巨大贡献的村中老幼,正是在这里,献出了他们的生命。老族长正在与族人一起,殓收他们的尸骨,为他们送行。望着那些或年迈或年幼的面孔,三个人的心情都不由得沉重起来。眼前这悲痛的一幕,给了她们三个人不同的启示。小七想到的,是要对得起穷族人的信任,护得他们平安。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关饮河。她知道,在关饮河醒来之后,无比沉重的现实,正在等待着他去面对。“阿河来到这座岛,本来是为了跟过去做个了结,把握住一个开始新生活的机会,没想到,却又因此背负了更深重的罪孽……”想到这里,小七几乎要忍不住盈眶的热泪……慕羽流想到的,是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胡话。信仰是什么?穷族人为了心中的信仰,可以随时献出自己生命。如果被关饮河知道,这些人命,他肯定也会一并算在自己身上。“而我呢?我会愿意背负这样的牺牲吗?”慕羽流不禁为自己刚才的那一番戏言感到无比羞愧。信仰,原来是如此的沉重。而对于采蘅,这已经是数日来,她小小年纪里多次面对死亡的洗礼。如果说之前的红眼怪人、虹龙,他们生命的消逝,都还不足以为她幼小的心灵带来触动,那么在地下甬道之中,无数的灵体生命在她面前灰飞烟灭,才让她真正注意到死亡这一现象的存在。在与关饮河的大战中,小七的“死”,让她真正感受到,死之悲痛。这让她真正意识到,原来死亡,可以离自己这么接近。原来面对所爱之人再也不会醒来的事实,是如此的痛不欲生。小七的“死”,也让她记起了,原来死亡,也曾经离自己如此接近,也曾经带给她如此的痛苦。而给她带来这份死之沉重、死之沉痛的,竟是自己身边最好的“哥哥”之一。在那一刻,她想起来了。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失去的不只是“小七姐姐”,她还失去过另一个“姐姐”,那是她的亲姐姐。小七姐姐醒过来了,可是姐姐呢……姐姐去了哪里?姐姐什么时候醒来?这时,采蘅拉了拉小七的手,轻声问道:“小七姐姐,他们怎么了?他们怎么一动不动,是不是睡着了?”小七摸了摸她的头,道:“他们再也不会醒了,他们到一个再也没有苦痛的地方去了。”“如果昨天,小七姐姐也没有醒,是不是也会到那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采蘅又问。面对采蘅问的这个问题,她却突然愣住了,她……她不知道……然而,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会的,我们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到那个地方去。”慕羽流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人关于死亡的对话,突然心下一惊,采蘅会问这样的问题,一定是因为想起自己姐姐被关饮河所杀的缘故,但是,小七还不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于是慕羽流偷偷给小七发了简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小七在你昏迷的时候,以为你死了,受到这个触动,她已经想起了自己姐姐被阿河杀死的事情,并且已经能够化为巨蛇的形态。”小七读到慕羽流的简讯,急忙转身望向慕羽流,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采蘅望着那些被一一抬走的尸体,又问:“小七姐姐……他们的家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不会伤心吗?不会想他们吗?不会想一起去那里找他们吗?”小七蹲了下来,伸手抱住采蘅,道:“每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中,都会遇到亲人的离开,去了那个再也不能回来的地方。他们会很想念自己的亲人,他们会痛,会哭,但是却不能够去找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因为他们知道,离开的人,不希望他们去找,离开的人,希望活着的人每一天都能够开开心心的。”“姐姐……也会希望采蘅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吗?”祭坛周围燃起的火把,在采蘅的眼睛里跳动着温暖的光芒。“会的。姐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采蘅能够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小七轻声道。“可是……”采蘅紧紧地抱着小七,泪光在她明亮的眼眸中坠落:“采蘅好想念姐姐,采蘅好想哭……”小七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采蘅说的‘姐姐’,是她的亲生姐姐。她依偎着采蘅的脸颊,安慰道:“采蘅不要怕,小七姐姐,阿羽哥哥,都会好好照顾采蘅,保护采蘅的。还有阿河哥哥……阿河哥哥也会像亲哥哥一样对采蘅好的……”听到‘阿河哥哥’,采蘅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她还想不明白,阿河哥哥明明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会害死姐姐,而且还想要杀死自己……她心里有一股怨恨,想要发泄,可是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人。她也不想阿河哥哥受到伤害,阿河哥哥现在还在坏人那里,等着他们去救他……想到这里,采蘅的悲伤再也控制不住,在小七的怀里痛哭起来……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所有的悲伤,都随着滑落的泪水消逝殆尽。采蘅终于觉得,整个心里空荡荡的,哪怕抽泣着,也已经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只剩下疲倦,和软弱,只想好好靠着怀中的那个人。终于,小七把采蘅轻轻松开,抹去她脸上的泪痕,道:“姐姐现在要去想办法救阿河哥哥,让阿羽哥哥陪你好不好?”“嗯。”采蘅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小七把采蘅的小手交到慕羽流手中,然后转身离去。老族长见到小七走近,也停下了手边的事情,问:“神女有何吩咐?”“上次渊鬼作乱,神君击退渊鬼,离开青竹乡后,村子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小七问。老族长仔细回忆了片刻,道:“倒是真有族中后生提起说,说神君和神女前脚刚走,村里就偷偷进来了一个黑衣少年,询问神君在村里做了什么,和渊鬼的下落。”小七听了,终于欣慰一笑,道:“好,知道了,谢谢老族长。”说完,便赶紧跑回到慕羽流和采蘅身边去。“我果然没猜错,立危崖,原来是去找渊鬼了!”小七兴冲冲地跑回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没想到,立危崖为了打败阿河,竟然想到去跟渊鬼联手!他这么久没消息,应该就是在渊鬼的山洞里!”“既然这样,那我们事不宜迟,赶紧去山洞找他!”慕羽流道。“好!渊鬼的山洞在村子北边。”小七说着,便带头往村子北边赶去。当他们赶到渊鬼的山洞附近,却发现周围黑气萦绕,仿佛死域,一如当日渊鬼控制之下的穷族村落。“这两个家伙联手,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吗……”小七不由得心里一沉。小七让慕羽流和采蘅留在身后,然后自己稍稍靠近过去,冲着黑雾里喊道:“立危崖!我知道你在里面!立危崖!”过不多时,突然黑云涌动,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黑云深处走了出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立危崖扫了三人一眼,却并没有发现关饮河,问:“关饮河那个家伙呢?”小七望了立危崖一眼,多日不见,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更加阴沉,左脸之上,更是有一道黑色的印记。小七微微一笑,道:“立危崖,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阿河不记得你了,你还要杀他吗?”立危崖一听,突然勃然大怒,双手一张,顿时黑云小七盖了过来,怒道:“他敢!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忘了我!如果他忘了我,那我杀他,还有什么意思?我要他清楚地记得,记得曾经带给我的所有羞辱,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小七心中得意一笑,又道:“可是,他真的已经不记得你了。”“什么!”立危崖心中一急,身形如鬼魅般向小七窜来,来到她的身前,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七见他上钩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哎,立危崖呀立危崖,我是真的为你感到可怜。在谷神教中时,就比不过关饮河,被排挤到这座小岛。没想到在这座小岛,还是躲不过被关饮河替代的命运。”“你究竟想说什么?”立危崖面露凶光,狠狠地逼到小七眼前。“我来,是想告诉你,关饮河已经被季常春压制住了记忆,他已经不记得所有的事情,包括你。并且,他现在是季常春最得力的助手,你的季先生,已经不再需要你了。谷神教,已经再没有你立足之地。”小七感叹道。“不可能!”立危崖深受打击,失神地向后跌了两步,转身飞回了黑云笼罩之中。片刻之后,只见他的身影从黑云深处冲天而起,周围的所有黑气,迅速向上涌去,被他尽数收入袍中。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立危崖身上的黑气震荡开来,他黑云环绕的身影,立在半空之中,恍若一尊凶煞的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