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到村子里,抬头望见夜幕如盖,繁星满天,而环顾四周村居棋布,却静悄悄的,黑乎乎一片,一个人都没有。小七自是不怕黑的,沿着村路在附近转了半圈,都不见有人。好不容易看到北边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想必是乡民全都聚到了那里,于是赶紧往北边奔去。只见前面人头攒动,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小七小心攀上附近的一间竹屋的屋顶,终于看清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庄严的黑土祭坛。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男子正手脚并绑,跪在祭坛前,双眼,蒙着黑布。周围的族人,神色各异,或惋惜,或震怒,或沉痛,或惊惶,映照在摇曳火光之下。议论之声,碎碎纷纷。唯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亲,扑倒在祭坛下方,向着跪立的那人,一边涕泪不绝,一边凄惨地叫着:“儿呀!我可怜的儿呀……”这时,人群向两边散开,老族长拄着竹杖,领着青儿缓步走上祭坛前。他神情肃穆地望了那跪立的人一眼,转身向着众人道:“人童擅闯虹神居所,遭临诅咒,祸及族人,罪当刑天,以告神灵!行刑!”“是!”已有一年轻后生走上前去,伸手就要解开绑在人童眼上的黑布。他强作镇定,却难以掩盖内心的恐惧。黑布一经撤下,那人童的双眼便立刻射出两抹血红的光芒,狰狞的面孔向着那后生转过来,一声嘶吼,吓得那后生险些坐倒。人群之中也是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不禁捏了一把汗。他仓皇退了下去,随之上前的是一名手持刑斧的中年汉子。这时,祭坛下的老人叫得更是凄厉,锋利的刑斧在黑夜中反射出清冷的辉光,已经在昭告着她儿子的死亡。“儿呀……”四周围观的族人齐刷刷跪了下去,异口同心地祈祷着能以人童的死来平息天神的愤怒。只见那大汉发出“嗨”的一声,刑斧高举过头,迅利一劈,一阵血光喷溅,那人童的头颅已咕噜噜滚向祭坛的深处。祭坛下的老母亲见儿子身首异处,长叫一声,终于昏死过去。血液渐渐流干,人童头颅上那血红的双眼也随之黯淡……小七看到这里,心中暗自想着:“人童,是那个被处死的青年的名字,青儿之前跟秦武罗的对话中有提到过他。再加上老族长刚才的几句昭告,可以知道,他是因为进入了水晶森林,被虹龙袭击,才跟蛇王的那些人一样,变成了红眼怪人。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又回到了村子里,袭击乡民,所以被抓了起来。穷族人把水晶森林看做禁忌之地,人童变成这个样子,在他们看来必定是受到诅咒了。”这时,老族长吩咐众人各自回家准备接下来的巫女祭,人群已经开始慢慢散去。小七最后望了一眼那祭坛上被砍去头颅的身躯,叹了口气,也赶紧回竹屋去。小七离开竹屋后,关饮河守着采蘅,一刻也不敢懈怠。十七年来,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纯粹彻底的黑暗,与宁静。在这只属于他自己的黑暗里,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缓的呼吸,和心跳,余下的,还有耳边永不停歇的嗡鸣。那声音窸窸窣窣,像是夜虫的鸣叫,但他确信那不是夜虫,那只是他耳朵里的声音。在这纯粹的体验中,他渐渐感觉到了黑暗里的另一个呼吸,另一个心跳的声音。这时候的他,心无杂绪,灵觉比平常更加敏锐。黑暗里,除了眼中漂浮的纷乱微光,他还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一道道横的竖的直线条,在眼前延伸着,空间的感觉,越来越明晰。“这是……这是屋内的景象!”关饮河猛然一惊,继而心中狂喜:“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受得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修炼之人对外界的感知能力,本来就比一般人更强,就算没有眼睛,也能够通过灵识,感受世间万物的存在,我不必要真的像一个瞎子一样!”想到这里,关饮河收拾起兴奋的心情,催动灵识,继续向四周扩散出去,这时,不仅身边的事物轮廓越来越清楚,更远处事物的存在,他也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他站起身来,走到采蘅身边,躺在床上那个黑色的影子,他甚至能“看到”她分明的脸部轮廓,和身体伴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关饮河再也按捺不住,他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房门,那一刻,轻柔的晚风,带着外面广阔无边的黑暗世界,跨过大海高山,拂过竹林村居,一起送到了他的眼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是这样绵软、沉醉,轻飘飘地,飘在这夜色之中。正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一派宁静。当关饮河回过神来,小七已经回到了屋前。“阿河,你怎么出来了?”小七走近他身边扶住他,轻声问。关饮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道:“小七,我能够看见东西了!不是……应该说,我能够感觉得到。虽然我看不到,但是我的灵觉能够准确地感受到其他东西的存在,甚至样子和轮廓也辨认得清楚!”“真的吗?真是太好了!”小七听了,也高兴地抓住他的手臂。“嗯!”关饮河应着,心中无比畅快,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叹了口气,道:“嗨,其实想想,这样的能力,应该是每个修仙者都会有的,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我那个时候……还太小了……没有人……”说到这里,他心中又涌起一阵落寞。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糊涂地活着……他转头望向小七,问:“对了,你出去这一阵,有没有发现些什么?”小七抬眼顺着前面房屋的屋顶,望向远处的天空,道:“他们处死了一个红眼怪人。”“红眼怪人?这里也有红眼怪人?”关饮河不解。“嗯,”小七点了点头,道:“应该也是因为进到水晶森林被虹龙袭击的,但是乡民们把水晶森林视为禁忌的神之领地,所以把红眼怪人看作是神灵的诅咒,他们在祭坛把他处死了,以此来祈求神灵的原谅。”“竟然会这样……”关饮河心中暗暗一沉,古怪的仪式,血腥的献祭,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事迹,原来还依然在发生着。这时,嘈杂的人声伴随着火把的光芒从四周笼罩过来,小七急忙拉着关饮河,道:“他们的巫女祭要开始了,我们进屋去避避吧。”“好。”关饮河答应了一声,和小七一起回到了竹屋内。外面开始慢慢热闹起来,这夜的穷族村落,无数点燃的火把将村子照得无比亮堂。小七倚在门后,透过门边的缝隙,探望着屋外的情况。火光拥簇之间,一支游行的队伍,在村子里缓缓走着。金竹爷爷走在队伍的前头,左手捧着一碗清水,右手举着一根竹枝,一边口中喃喃呶呶地念着些小七听不懂的祷词,一边蘸起碗里的水洒向四方。在他的身后,跟着六个青年男子,都披着一方黑布,各自在身上背着一具怪异的干尸。这六具干尸,全都肢体扭曲,枯如老树的面容上露着狰狞的牙齿,草黄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小七仍然可以辨认,六具都是女尸。再跟在后面的,是换上了白衣的青儿,她带着一帮族里的女子,在队伍的后面一边舞蹈着,一边唱着祭歌。小七同样听不出她们是在唱着些什么,但是声音中的哀婉凄厉,却直击人心。六具干尸每经过一户人家,就有乡民从屋里出来,在门口摆上饭食供奉,向着六具女尸叩拜……游行的队伍伴着和缓凄婉的祭歌声在村中慢慢行进着,小七出神地看着这一幕离奇的游行祭祀场景,心中油然而生一些感触。无论一个人的见闻有多么广博,无论人类的脚步走到多远,依然会有一些朴素的东西,譬如情感,譬如信仰,能让你瞬间动容。她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游神的队伍,但是之前所见的那些游行,都是抬着仿制的偶像,像这样直接抬着巫女的干尸来游行,她却是第一次见。“小七,外面是在做些什么,可以跟我说一下吗?”关饮河听到外面的声音,心中十分好奇。“是游神祭祀。”小七轻声应着,思绪依然渺远:“他们祭祀的,全都是曾经为了求雨暴晒而亡的巫女。”“为求雨暴晒而亡……”关饮河轻声念着,虽然不懂,但是也不由得暗暗惊奇。“古人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是现在的人难以理解的……”小七继续说着:“在那些干旱的年份,连续好几个月一滴雨也没有下,太阳炙烤着大地,绝望的人们会以难以想象的方式折磨自己,希望以此来感动神灵,降下甘霖。通常是部落中的重要人物,祭司,或者酋长,会用自焚,或者长期绝食、暴晒的方式来祈雨。而在穷族人这里,负责牺牲的,似乎是巫女一类的人物,也就是女祭司。她们最后有没有感动上天,我们不得而知,但是穷族人,却记住了她们的牺牲。他们把求雨而亡的巫女做成了干尸,每年春天都会举行祭拜,每家每户都给予供奉……”小七描述的情形,关饮河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他能理解,这种求雨行为背后的绝望,与呼喊……在“绝地天通”之前,神与人是生活在一起的,彼此交流没有障碍。在那之后,虽然也有祭司担任神与人沟通的桥梁,但是失去联系的情况经常发生。无法获得神灵回应的古人,就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那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不只是古人,也是他,关饮河。他也曾经那样绝望,那样呼喊,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因此度过了心怀怨恨的十年,也度过了放逐自我的十年,直到那不可避免的错误,让事情出现了转机。也许“那一件事”,就是他的自焚,他的暴晒。也许经过了那次自残,他终于感动了守护自己的神灵。母亲,终于回来了……在关饮河开始找到自己与这陌生的部族之间的某种联系的时候,小七也想到了更多。她开始理解,为什么青儿见到他们时,会把他们误认为神灵。她从这些穷族人身上,看到一种童真,与纯粹。她看到了一种,甚至是图魔罗,也已经失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开始意识到,在这一切之上的“那个人”,也在试图为图魔罗找回这件东西。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会有无数的天行者,被派到世界各地的原始部族去,以纯粹的体验,而不是研究的心态,去参与那些人类童年时期的生活。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图魔罗拥有超越于文明发展水平之上的科技,却仍然对人类的蒙昧与混沌如此着迷。因为,走得越远,就越是难以不改初心。而图魔罗,实在是走得太远太远了。在历史的长河中,文明像太阳朝升暮落,循环往复,而图魔罗却一直在前行着。它不能休息,于是它只能去寻找新的力量,或者,去寻回已经遗失的力量。小七就这样倚在门边,望着,想着,直到队伍再也看不见,直到游行渐渐结束,村子又恢复了平静。这一夜,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安稳地睡着了。这一次“觉醒”以来,她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感性,更像……人类。虽然在以前,她就已经足够像。当她一觉惊醒,还在为自己突然的沉睡而感到惊讶时,更让她想不到的是,靠在墙边睡着的,只有关饮河,而采蘅……不见了!小七急忙推了推还在睡着的关饮河,道:“阿河!阿河!醒醒!醒醒!采蘅不见了!”“什么!”关饮河猛然清醒过来,坐起身子,深呼了一口气,问:“怎么会不见了?”“都怪我,都怪我,我昨晚不知道怎的居然睡着了……都怪我……”小七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走着,不知所措。关饮河还是第一次看到小七这样着急,在他这几天的印象里,小七从来都是一副从容不迫、成竹在胸的样子,如今竟会这样慌乱无措。“小七!”关饮河下床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道:“昨晚青儿提醒过我们那个什么‘渊鬼’的事,采蘅会不会真的被那个怨灵……”小七听了,一时镇定了下来,咬了咬牙,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糟了,我现在就出去找她!”说完,便要转身出门去。关饮河把她拉了回来,道:“小七!你别着急,采蘅会没事的,我跟你一起去。”两人一起出到村子里,清晨的村庄还笼罩着淡淡的雾气,几声鸟鸣不时从远处传来,更衬托出几分宁静。然而,偌大的穷族村落,却是跟昨晚小七见到的一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祭坛!”小七带着关饮河奔向昨晚去过的黑土祭坛,但是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只有巨石阵上奇形怪状的神秘图案。整个穷族村落,就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丝毫不见人影。“他们都去哪儿了?”关饮河不自觉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在他意识所及之处,毫无人息。“采蘅——”小七急切的呼喊,在翠竹掩映处声声回荡,然而村庄静默无言,久久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