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乡穷族村落最深处,背靠海岛中部大山的黑竹幽林,这片穷族祖先的安息之处、族人死后的魂归之所,此刻,正迎来一年一度的大祭。在穷族人的信仰中,先人的灵魂会附身于黑竹之上,最终长眠于地下。这一天,也是一年里黑竹林最热闹的一天,所有族人聚集在这里,向祖先表达缅怀之情。在密林最深处的先人祠前,已经请出了祖先灵位,六具巫女的尸骸,也已经摆在灵位下方。继任巫女青儿尚未成年,今年仍旧是由老族长金竹代掌祭祀大礼。金竹并非他的本名,而是历代穷族族长的名号,也是族中最有威望的名号。老族长面向着众人,先是历数族中历史,悠悠道来。先祖乘波渡海,来到此岛,披荆斩棘,屯田垦地,狩猎山林,从此与世无争,更无魔兽祸乱。然时有旱灾,颗粒无收,共有六代巫女,为向天求雨,献身于天。穷族人不敢忘先人开拓之德,与巫女护民之恩,遂于每年今日,祭祀先祖,并祭巫女,以表永怀……悠长的声音在竹林中飘荡,和缓的语调仿佛岁月长河中的一叶孤舟,载着众人渡过千年的波涛,缓缓驶向历史的深处……带着族人追忆完了往事,老族长忽而话锋一转,语气骤变,铿锵道:“不应该忘记的,又哪止是祖先的功德?有一样东西,穷族更不应该忘记!各位族人,穷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发人深省的警言,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人如梦初醒,神情肃穆,但是却都疑惑不解。老族长环顾了混沌中的众人一眼,激昂道:“五年前,在大山的另一边,出现了一处神迹。虹神的居所——彩虹森林,在人间显现。虹神君庇护穷族千百年,降下的甘霖,帮我们度过无数劫难。我们本当好好为祂守护这片神域。让人意料不到的是,神迹的出现,引来了海外的恶徒,他们肆意冒犯神灵,破坏彩虹森林。穷族人,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啊!难道我们能够坐视自己的神灵被别人这样侮辱吗?那帮恶徒的行径,终将会遭受神灵的惩罚。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将与恶人同罪。当浩劫降临海岛,整个穷族,都将在劫难逃……”正当穷族人在老族长末日的警示之中担忧时,触手可及的危险却已悄然而至。头顶的天空突然一阵昏暗,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妖风,一团黑气从旁边的竹林中窜了出来,从天而降,落在众人包围的中心,落在老族长的身边不远。众人惊魂未定,那团黑气里却传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嘻嘻嘻嘻……连自己的祖先是从哪里来的都不记得了,还说什么‘不敢忘’,还说什么‘表永怀’,全都是放屁!放屁!至于‘虹神’,更是胡说八道!嘻嘻嘻嘻……”“渊鬼来了!渊鬼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顿时大家慌作一团。“安静!安静!”老族长把金竹杖往地上一敲,一声闷响激荡开去,慌乱的人群稍稍平复,继而朗声道:“慌什么?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好怕的?”“嘻嘻嘻嘻……是呀,老朋友又来看你们了,也来看看我那些死鬼老朋友!”话音刚落,那团诡异的黑气消散了几分,露出一个小女孩模样,竟是昨天晕倒的那个女娃。老族长见状,心中震惊无比,却更多的是悲痛,一切,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还是发生了……“你……我族中男男女女无数,为什么你要附身在这个外人身上,这是我穷族与你的恩怨,快从她身体里出来!”老族长持杖向前走了一步,逼问道。“嘻嘻嘻嘻……”那“少女”又笑而来一声,声音却尖细刺耳,像一个恶毒的老妖婆:“是我跟你们之间的恩怨不错,但这个女娃好啊,真是好啊。我还要感谢你,你明明知道,她是村子里最虚弱的那个人,还是答应了让她住下来住下来。如果你把他们赶跑,我可就失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有了这个女娃,就再也不用进你们那些臭皮囊里面了,我要带走她,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以后,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嘻嘻嘻嘻……”那渊鬼说完,双手往外一张,顿时全身黑云翻涌,将它隐没,随后黑风席卷,袭得众人东倒西歪。老族长定睛一看,那渊鬼已经准备逃之夭夭。老族长心中大呼不妙,而此时青儿心中更是惊恐万分,她“知道”关饮河的身份,那个女孩是虹神君身边的神女,如果虹神君怪罪下来,那可不得了啊!人童哥哥只因为擅自闯入虹神君的住处彩虹森林,就被虹神君诅咒,回来杀死了好多族人。现在他们又害得虹神身边的神女被渊鬼劫持,这可是比惊扰神灵更大的罪啊!却见青儿不顾一切冲上前去,伸手往黑气里一抓,抓住采蘅的手臂,道:“不许走!”然后回头向着族人喊道:“快去叫那两个客人来!快!”那渊鬼震颤的声音从黑气中传出:“不自量力!”随后狂风大作,青儿被那黑气中的强横力道向后一推,飞了出去。黑风漫卷,向上升起,一眨眼的功夫,那渊鬼已经消失在黑竹林上空。“完了,完了……”青儿吃痛爬起身来,望着天上的层云,失神地跪倒在地上。“青儿!”老族长急忙走了过来,责问道:“你做什么?方才有多危险你知道吗!”青儿并没有理会老族长的训斥,而是摇着头痛哭起来:“完了,全完了……”“青儿,你哭什么?”老族长心中更是恼火,眼下的乱子正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以前那渊鬼来闹,劫持了族人,都只当是命该如此,现在它劫持了外人,这可怎么跟客人交代?“金竹爷爷……”青儿终于缓过身来,爬到老族长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解释道:“我们闯下大祸了!昨天那个哥哥,是虹神君!被渊鬼带走的,是神女!神君……神君一定会降罪给我们的!”老族长听了,心中猛然一震,众人也一片哗然,不敢相信:“怎么会?那个后生,是虹神君?”“没错!虹神君让我帮他隐瞒身份,只说他们是外面来的游人。”“这!”老族长终于相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早就应该想到了,“青儿啊青儿,你应该早些告诉我……说不定,整个穷族,会因此遭受灭顶之灾啊……”蛇王众人对彩虹森林的冒犯,虹神君不会坐视不理的。“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向虹神君请罪,祈求神君的原谅。所有穷族子民听命,立即随我去拜见虹神君!”在老族长的带领下,穷族举族上下几百口人在触犯神灵的巨大惶恐之中,一起离开了黑竹林,往村子里赶回……话分两头,在穷族祭坛毫无收获的关饮河和小七,正面对着祭坛周围冰冷的巨石,焦急、担忧,却又茫然无措。唯一可能知道采蘅下落的穷族众人,如今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小七随意环顾了一眼巨石上简陋的岩画,目光敏锐的她却突然有所发现。“这……”小七心中好奇,石头上锈色涂抹出来的景象,让她感到隐隐的熟悉,不禁走上前去细看。“阿河……”小七一边仔细辨认着面前一方巨石上杂乱的图形,一边道:“这些巨石上的岩画,好像画着一些有趣的东西……”“噢?是什么?”关饮河虽然眼睛不能视物,但也跟上前去。小七抬手指着眼前的巨石,解说道:“这上面画的……似乎是一棵巨树……雄伟伫立,参天而上……巨树下面站着两个人……长发……都是女子的形象!然后……四周画的是跪拜的人群……”“阿河!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小七大喜过望,回头兴奋地望着关饮河。没有想到,这海岛蛮族,竟然跟神州大陆有着这样密切的联系!“巨树……两个女子……”关饮河嘀咕着,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意象,惊喜道:“是华胥族!巨树是华胥神树‘建木’,而那两个女子,应该就是从神树中降生的‘华胥灵女’!华胥灵女正好是双生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小七笑道。“怎么可能……难道这里的人,竟然是华胥族人……”关饮河心中也感到困惑。小七没有答他,现在她心中也还没有答案。她移步走过另一方巨石,望着上面的图案,又道:“这块石头上画的是……一团螺旋状的光芒……一群人排着长队,走入光芒中去……旁边有一个人……头戴羽冠,凝望着前行的队伍……”“是‘羽族’!”小七话还没说完,关饮河的激动之情已溢于言表:“羽族族长少昊开启了‘返景之门’,他们正通过返景之门离开人间,返回‘天界’……华胥族和羽族……穷族跟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小七又走向第三块巨石,当她看到上面描绘的景象时,不由得会心一笑,上面所描述的,正是她心中所想的。“小七,”关饮河等不及了,问:“还有吗,其他巨石上还画着什么?”小七终于回头,笑道:“这第三幅岩画同样跟华胥族和羽族有关,你猜猜画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关饮河沉吟了一阵,记忆中的传说渐渐浮上眼帘:“该不会是!大地守护华胥一族,跟羽族一起对抗追踪羽族来到人间的‘黑羽’一族!”“是了!看来穷族的确是跟华胥族和羽族有莫大的关系,曾经亲眼所见那些发生在神州大地的远古往事,可能是他们其中一族的分支。”小七说着,把剩下的几幅岩画一一看完。剩余的岩画中,没有再绘画着可以与他们两人所知的远古往事相对应景象,而是一些穷族先人的日常生活的场景,狩猎、种植、建造等活动,不一而足。两人已经在祭坛逗留了许久,关于穷族的这个发现让关饮河和小七都感到很新奇。然而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采蘅,还有失踪的穷族众人。关饮河和小七从祭坛离开,把整个青竹乡又翻了个遍,终究还是找不到一个人来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采蘅也仍是不见踪影。兜兜转转转了一大圈,徒劳无功,两人只好悻悻地回到小屋去。“全村的人,不会就这样全都消失不见的,他们今天的祭祀,可能是要很远的地方去。我们先等等吧,等他们回来。”小七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走进屋去。关饮河一时无话,现在这个样子,再怎么着急也没有用。两人在屋内干坐了片刻,小七终于安定不下来:“我还是再出去找找……”“小七……”关饮河正要叫住她,正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急切的脚步声。“终于有人回来了!”小七喜出望外,赶紧奔出门去。却看见老族长带着许多族人,风风火火往这边赶来。关饮河听到外面动静不小,也走了出来。老族长带着穷族众人,浩浩荡荡来到关饮河和小七的面前,二话不说,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拜倒在地,哭道:“神君饶命!神君饶命啊!”这一突如其来的阵势,比之前青儿的跪拜更要让他们吃惊百倍。小七依然是不明所以,赶紧走过去扶老族长:“金竹爷爷,你们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虹神君,我们有罪啊!穷族人,有罪啊……”老族长不顾小七的搀扶,仍旧拜倒在地。“大家都误会了,我不是什么虹神君,我叫关饮河,我跟大家一样,都是普通人。”看到眼前的这番景象,关饮河猜测肯定是青儿把他的“身份”给泄漏出去了。关饮河万万没想到,这一番解释,不但没有把误会澄清,反而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他虹神君的身份。他不会想得到,在穷族人的观念里,“彩虹”跟他的名字“饮河”竟然会是同一个意思。在穷族人的信仰里,虹神是跟降雨有关的神灵,他们认为降雨是因为虹神的呼吸,而雨后出现横跨大地和天际的彩虹,实际上是虹神口渴了,要下来人间,在溪流里喝水,把水重新带到天上去。所以在彩虹出现的时候,是不能到河边去的,否则就会打扰到虹神,引来灾祸。可以说,在穷族人看来,“饮河”这一个意象,是跟彩虹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在他们的眼里,“饮河”根本就是虹神的另一个名字。“虹神君,我们都知道,你这么说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青儿已经告诉我们了。”老族长认定关饮河就是虹神,自然以为他还是在掩饰身份。关饮河一时说不出话,他明明是在解释自己不是虹神,可是他们怎么就没有当回事呢?看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现在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了……天底下有多少吹嘘自己是某某神灵化身的骗子,使尽浑身解数,仍然不免被人拆穿,可是自己明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却坐实了“虹神”的身份,真是造化弄人。可是,即使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虹神君”,那么现在他们都跪在这里请罪是什么意思?不知者无罪,是他让青儿帮忙隐瞒身份的呀?关饮河不解了,难道……是因为采蘅的事?采蘅的失踪,跟他们有关?昨晚老族长态度前后转变,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大家都快起来吧,是我让青儿不告诉你们我的真实身份的,这不能怪你们。”关饮河道。“是呀,大家快起来吧,老族长,快起来吧。”小七也接着劝道。这时,老族长突然没有再说话,身后的众人也一时没了声音。突然的沉默,让关饮河心中大呼不妙,采蘅的失踪,难道真的跟他们有关?“小七姐姐,”青儿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旁边的小七,细声道:“采蘅妹妹……被渊鬼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