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烛光闪动,男子身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光芒之下,犹如身着一层银粉。肌肤轮廓起伏,在冬日里吹的微凉的指尖划过,引出一声细微的吸气声。 “疼吗?”白秋晚停住动作。 季城远郊村落的那栋深宅大院之内,苏家老爷派人收拾出来一间屋子,命令家兵们将楚沐洲丢进去。旋即,他看向白秋晚,意思是合作就这样达成了。 萧默本还想再和白秋晚说点儿什么,可是白秋晚动作更快,身子一侧,从他身旁溜了过去,萧默伸出手来,只抓住了冬日的寒风。 白秋晚头也不回,径直跟着押送楚沐洲的家兵进了屋子。 临时打扫出来的屋子并不大,看起来像是曾经下人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狭小的单人床,外加一桌、一椅、一柜。所有家具所用的料子都极为朴素,桌凳的腿上还有细小的毛刺,抚摸上去有些粗糙,细刺还是不是扎进肉里,隐隐作痛。 楚沐洲平日里连衣衫都由细锦织成,住的也极为奢华,此刻坐在屋中,反而没有任何不悦的模样。 苏家的家兵将楚沐洲丢到屋子里之后,便退了出去。白秋晚连忙推门而入,正看见楚沐洲咬着牙,将身上还插着的箭矢往外拔。 疼痛让他的额头上滚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很,仿佛在做一件如同吃饭、睡觉一般平常的事情。 白秋晚连忙伸手拦住他,说要来帮忙。 她特意带了一些草药过来,正好可以帮楚沐洲处理一下这些伤口。 中草药的气息在这片房间里蔓延开来,混着楚沐洲身上冰川雪莲的味道,以及白秋晚袖中香囊的清香。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空间的狭窄让白秋晚和楚沐洲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房屋内温度渐渐升了起来。 白秋晚动作很慢,生怕一不小心,就将楚沐洲的伤口再度撕开,让他感到疼痛。 即便如此,楚沐洲依旧吸了口冷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嘶”的声响。 白秋晚立刻停住了动作,生怕是她弄疼了他。 楚沐洲静静看向白秋晚,缓缓摇了摇头:“无妨。不疼。” 他没有问白秋晚为什么找来了这里,也没有问她怎么想到还要带着草药,倒是白秋晚先提起了这个话茬:“楚公子,你这事儿做的未免自作主张了些,若不是我赶来得快,现在楚公子……” 她没有将话说完。楚沐洲也觉得自己今日之事实在是有些丢人,抿了抿嘴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白秋晚能感觉到,她指尖下男子的肌肉猛地绷紧,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瞬间紧张起来。 她叹了口气,道:“楚公子,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 白秋晚的声音极为缓慢,轻声细语的,手掌在楚沐洲的后背上缓缓抚摸,自上而下,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楚沐洲依旧没有说话。片刻,他哑声开口:“抱歉。” 随着这个明显有抗拒意味的声音,房间内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白秋晚咬了咬下唇,又从随身携带的草药中找出来一些药膏,用小指挑了,放到楚沐洲的后背上。 “这个药膏可以帮助你尽快让伤口恢复。”白秋晚道。 她细细将药膏抹开,盯着对方后背上起伏的肌肉轮廓。楚沐洲的身子绷紧一些,然后又在她的安抚下缓缓放松。 这家伙……白秋晚吐了口气,轻轻摇摇头。 烛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行烛泪缓缓淌下。 楚沐洲盯着烛光,眉头微皱,一看便知道,他又在想着什么。 “楚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她停顿一会儿,感觉楚沐洲比刚刚放松了不少,又开口问到。 “何出此言?”楚沐洲问。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这话让楚沐洲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哑然失笑,暗红的双瞳转向白秋晚:“孤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白秋晚手上略微停顿,接着轻轻压了一下楚沐洲的肩膀:“楚公子,你在其他人面前不会这样,你大可放心。” 楚沐洲听出白秋晚声音里的笑意,抬眼看了看她。烛光将白秋晚的脸庞映出一层暖色,屋子里的温度已经升了不少,她离他很近,长睫微颤,呼吸落下,似乎从他身上留下些许痕迹。 楚沐洲的嘴唇有些发干。他略一迟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秋晚,你和苏家之前有过往来?” 他终于问出了他今晚上一直想问、又不愿意去问的问题。 “当然。”白秋晚说得干脆,似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却让楚沐洲心中一沉。 这个姑娘,果然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还是在瞒着他。 楚沐洲表情的变化被白秋晚尽数收入眼中。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便看见楚沐洲的视线从失望变得疑惑。 “秋晚,你何故在发笑?” 白秋晚没有急着回答。手中的草药已经上好,她捞起楚沐洲之前的衣衫,只见华贵的衣服已然在刚刚的斗争中变得破破烂烂,硕大的口子遍布整件衣衫,边缘还残留着无数的血迹。 “楚公子啊,”白秋晚不禁叹了一声,“你是真不怕疼。” 她想了想,顺手从一旁的床铺上拎起一片粗布,盖在楚沐洲背上:“凑合一下吧。毕竟天太冷了,小心着凉。” 楚沐洲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白秋晚,用目光告诉她,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向来锦衣华服的男子此时只裹了一层粗布,长发散落,披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的身子加了一层衣衫。他静静坐在那里,颤抖的烛火之下,像是笔画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明明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连青萝都称呼他为疯子的怪人,偏偏生了一副如此的好皮囊。 白秋晚一时怔愣,又在他的注视之下回过神来。看着他略显落寞的模样,白秋晚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楚沐洲别扭地别过头去。一头乌发被白秋晚揉的有些凌乱。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恐怕这只不老实的手已经被楚沐洲折断,不过此时,楚沐洲倒是乖乖坐在那里,裹着粗布缩成一团。 白秋晚告诉楚沐洲,苏家苏夫人来找了她不止一次。 毕竟苏柔柔是苏家的掌上明珠,苏夫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气馁到放弃?于是,几乎是在白秋晚“委婉送客”的当天,苏夫人就又来到了星辉坊。 与第一次的拜访不同,那一次,苏夫人是自己一人前来的。 苏夫人爱女心切,而苏柔柔的生死又取决于白秋晚是否松口。总之,苏夫人在气势上,很快就落了下风。她转而寻求和白秋晚的合作,试图通过给白秋晚以好处,让白秋晚彻底帮一下苏柔柔。 后来,苏夫人又独自去了几趟星辉坊。为表示诚意,在白秋晚的暗示下,苏家苏夫人给了白秋晚一个苏家的令牌。通过这个令牌,白秋晚找到了一些苏家的家兵,叮嘱他们,如果抓到什么人,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她赶过来。 “此事本就发生得突然,加上当时和楚公子相见之后,我便不打算让楚公子参与此事,于是,这些事情,也就没有和楚公子细说。”白秋晚坦然道。 楚沐洲不禁咂舌:没想到白秋晚还有这个本事。 怪不得萧默都下令动手了,那些家兵还在犹犹豫豫、问这问那,把萧默气得不行。 白秋晚瞧着楚沐洲,见他没有说话,身子猛地向他凑近几分,眨着眼睛:“楚公子莫不是因为这事儿在怪我?若真是如此,那我的委屈,可就没人去说了!” 随着话语声,女子的眼中浮上一层清亮亮的泪光。她似乎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惹得楚沐洲心里一揪。 “孤——孤没怪你。”他勉强道。 “可是你就是生气了。”白秋晚咬住下唇,红唇晶莹剔透,宛如来自西域的独特果子,让楚沐洲心中一阵悸动,恨不得上去尝一口。 好在他只是身上受伤,脑子还清醒得很,压抑住自己这大胆的想法。 他轻轻拍了拍白秋晚的肩膀,试着让自己显得温柔一些:“之前是有些生气,只是现在不气了。” “真的?”白秋晚不信。 “真的,不气了。” 话音刚落,白秋晚眼里的泪光忽得消失。看着眼前女子迅速恢复平静的模样,楚沐洲忽得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这个姑娘啊…… 他一阵无奈,嘴角却不自觉地流出一丝笑意。 白秋晚倒是迅速从刚刚的话题中抽离出来,又道:“不过,今天这事儿一出,我这令牌在后续大概率没什么作用了。” 苏家老爷要比苏家夫人精明得多。他看见白秋晚利用令牌这么影响他的打算,必然会做出一些举动,让那些家兵无法再为白秋晚所用。 简言之,这个令牌,如今只能是一个让侍卫、家兵不去攻击白秋晚的护身符。甚至有朝一日,若是两方的合作破灭,这点儿护身符的功效,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你又何苦加入他们?若是他们本就对你有所防备,接下来的事情,可不好办。”楚沐洲顺着白秋晚的话继续说。 楚沐洲知晓,按照白秋晚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她们找到苏家的把柄,然后利用季城太守刘子期的力量,去对付苏家。 这样一来,白秋晚不用亲自出面,也能规避很多风险。 “我改主意了。”白秋晚回答。 青萝被这边驿站的人抓走的事情,并不在白秋晚的预料之中。不过,此事对白秋晚而言,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新的机会。 她看着楚沐洲,目光坚定:“楚公子,我有了一个更大的计划。 “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