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白秋晚听了许多次。 不同的是,现在的声音里夹了些许沙哑,在尾音处托起一抹颤抖,轻不可察,明显刻意压制了什么。 星辉坊的乐音在瞬间退去,天地万物屏住呼吸,除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其他一切都静不可闻。 白秋晚双眸睁大,缓缓转过头去。 月亮正巧躲到云层后面,四处暗了下来,烛火微弱,男人的脸庞完全沉没在黑暗之中,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他身子直立,双手下垂,一段时日不见,似乎又瘦了一些。 “楚,楚公子?”忽然之间,白秋晚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吗? “嗯。”楚沐洲的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闷哼。 “你——你怎么……” 夜风又起,将云层从明月之前移开。眼前重新亮起来的瞬间,白秋晚轻轻抽了口气:“楚公子!” 眼前男子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无论是眼睑下的两团青黑,还是下巴上隐约可见的胡茬,都在告诉白秋晚,他的状态不对。 然而,看见白秋晚的瞬间,他暗红的双眸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月光终于映入他的眼睛。他弯了弯眼睛,嘴唇颤抖,勉强道:“孤等到你了。” 声音缓缓,楚沐洲的目光锁在白秋晚身上,仿佛可以通过目光将她绑住,让她可以在他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他又道:“天已经黑了,白姑娘今日还要习武吗?” “习武?习什么——”白秋晚连忙起身,话音未落,自己先明白过来: 他们约好,每日傍晚,让楚公子在此这里教她武功。 然而,因为楚公子要帮她送弹劾书,这件事情就搁置下来。他刚回到季城,又赶上新太守上任。 新太守上任之后,白秋晚忙着去想办法尽快对付林虎帮、忙着和新太守结识,诸事缠身,不知不觉间,竟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仔细想想,新太守上任以来这大半个月,她从来没有在约定的时间,来到这个约定的地点。 是她失约了。 白秋晚抬眸,看着眼前的人。他并没有责怪她,只是在说,终于等到她了。 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股终于放下心一般的兴奋。 白秋晚看着眼前男子的模样,心里一股不安升起:“楚公子,难不成……你一直在等我?” 听见这个问题,楚沐洲脸上划过片刻局促,微低下头,移开视线,不敢看白秋晚。 可很快,他又将视线栓回白秋晚身上,一副生怕她逃走的样子。甚至他伸出手,在白秋晚双臂前停住,手掌合拢,明显想要握住她,又生怕冲撞了她。 还需要再追问吗? 入秋以来,天气一点点转凉,他在星辉坊后院,应该都感受到了吧? 从苍茫的黄昏之际,到夜幕缓缓拉开,眼前男子长身孑然而立,在这个鲜有人经过的后院,默默不语。 他抱着那个约定,等她过来。 白秋晚鼻子发酸,万千话语涌到嘴边,最终换成一句:“笨蛋。” 她知晓,在大齐的人看来,女子说这种话,实在不雅。 可是,现在的她,不想管自己雅不雅。 白秋晚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一把抓紧楚沐洲停在半空之中的手。 他浑身一颤,无意识地将手收紧。 在手心难以驱散的凉意里,白秋晚深吸口气,跌进他满是诧异的目光之中。 月色轻颤,冰川雪莲的清冷味道钻入鼻间,弥漫成旧国的风景。白秋晚将头埋在楚沐洲胸前,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扑通、扑通”—— 将夜色缓缓拉长。 楚沐洲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般,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他的手被白秋晚细嫩的手掌包裹,掌心柔软温暖,指尖触碰,宛若云端。 秋夜凉意浓了,一旁的藤椅再度开始凝结露珠,水汽氤氲,明月之下,依稀闪动。 楚沐洲的指尖却开始变得有了温度。指尖传来一阵细细的痒意,白秋晚的手指动了动,将楚沐洲的手指当成琴弦,本能地在上面演奏一首无声之曲。 “秋晚。”他薄唇轻启,缓缓呢喃,一遍遍咀嚼着那个名字。 “秋晚,秋晚。” 属于她的温度在掌心盘旋,一寸一寸,向身上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楚沐洲终于缓过神来,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嗯?” 身侧的温度陡然退去,白秋晚抬起头,看着后退一步的楚沐洲。 他依旧托着她的手掌,让她不至于因为他的突然退去,而失去平衡跌倒。 夜色朦胧,隐约之中,白秋晚看见他向来苍白的脸有些异样,两只耳朵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白秋晚心中偷笑,偏偏还眨眨眼睛,故作无知:“怎么了?” “孤——” 楚沐洲的声音猛地僵住,缓慢将手移开,逃避着白秋晚的目光。 “孤——秋晚——”他略显慌乱,思忖片刻,垂下眼睛,轻叹一声,“和孤走得太近,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楚公子,你我联手之际,我就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白秋晚凑上前,踮起脚,将手放到楚沐洲的肩膀上。 细滑的衣料被白秋晚轻轻揉皱。她略一停顿,道:“楚公子,谢谢。” “若是没有楚公子,我真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白姑娘说笑了。”楚沐洲目光闪烁,“白姑娘在季城数年,认识这么多人,自身琴技又高超,若是真有心去做,这事儿也必然能完成。” “楚公子这是紧张了?” “——紧张什么?” “说这些客套话作甚?” 回答白秋晚的,是无尽的沉默。 白秋晚松开按着楚沐洲肩膀的手,与他拉开距离,轻轻福了福身。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刚刚她仔细摸了摸楚沐洲肩上的料子,用料特殊,绣工精美,若非高官,恐怕难以用得起这样的料子。 这个楚公子,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香料商人。他有官职,且官职不低。 白秋晚意识到衣料的特殊,还是源于她刚刚冲动拥抱他的瞬间。面颊贴到他的胸膛的时候,没有普通料子常见的粗粝,反而柔软至极。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自然而然将楚公子视为一个香料商人,未免太过于武断。 于是她借着“按他肩膀”的由头再度确认了布料,也由此得出楚公子是高官的结论。 没想到,身边除了萧默,居然还有这种身居高职的人。 更没想到,这么一个身居高职的人,在上一世,却为她孤身犯险。 想到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白秋晚有些后知后觉地尴尬。她讪笑一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楚公子,若是我说,你我的缘分在许久之前就开始了,你会不会笑我?” 楚沐洲还停留在刚刚的事情中,双臂下垂,指尖微颤。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他从没想过,那个遥远的、难以触摸的白秋晚,如今已经站到他的身旁,还主动拥抱他。 甚至,她也再说,两人之间的缘分。 她已经想起来一切了吗? 楚沐洲盯着白秋晚,直到白秋晚的尴尬被无限放大,刚刚脑子一热、主动拉住他的画面再度出现,白秋晚觉得脚心似乎有蚂蚁在爬,只得匆匆结束话题:“楚公子,天已经不早了,尽快回去休息吧。” 楚沐洲点头,看白秋晚掩住脸庞,向星辉坊楼阁的方向奔去。 望着她的背影,楚沐洲不自觉地抬起双手,在虚空之中环成一个圆,犹如白秋晚依旧在他怀中。 “秋晚,我们一起赴死吧。” 他长睫轻颤,双眸之中是散不开的黑暗。 “若是迟早要走向死亡,何不尽早一同赴死,也不至于在这世间再遭数年的苦。” 他轻声呢喃,魔怔了一般。前几日面见皇室的情形浮现在他眼前,他眼中的黑暗又增加了几分。 “等一个机会吧。秋晚。” “等一个适合我们一同赴死的机会。等一个你愿意的机会。” 夜色沉沉,黑暗厚重,盖住了他的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