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楚沐洲内心有怎样的汹涌。 他一言不发,依旧盯着白秋晚,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盯着,盯得白秋晚有些不自在。 白秋晚侧了侧脸庞,小声追问:“楚公子……可愿意教我?” 她不知道,楚沐洲的心中像是有一只巨兽在不断咆哮,“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然而,越是情绪激动,楚沐洲的面色就愈发平静。十余年在异国他乡做质子,他已经形成了这种本能的反应。 “楚——公子?”青萝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楚公子这是在想什么事情?楚公子应该是愿意的吧?” “当——” “当然”的“然”字还没出口,楚沐洲再度缄口。 不能说,不能说。 不敢做出允诺。不敢将关心的人拖入自己带来的漩涡。 他的视线终于从白秋晚身上移开,略显局促地环顾四周,犹豫不决。 青萝撅起嘴巴,拽了拽白秋晚的袖子,显得有些气馁。 白秋晚略一迟疑,轻声道:“楚公子若觉麻烦,我也不会强求。” “虽然,若是有楚公子帮助,能给小女莫大的帮助。”白秋晚又摇摇头,“楚公子放心,强求之事,不是我等愿意的。楚公子不必担心。” 说到最后,白秋晚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叹息。 谁都能听出来这无奈的叹息。 楚沐洲像是被这声音刺激到一般,猛地看回白秋晚的方向,连连摇头,注视白秋晚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是未能说话。 “怎么了?”青萝来了把“火上浇油”,一脸忿忿,“我们坊主都说了,她不会强求,楚公子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了。” 两个姑娘哪里知道,她们这是把楚沐洲架在火上烤啊! 楚沐洲看白秋晚眼含失望,后背登时绷紧,连手指都颤抖起来。 他嗫嚅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练练解释:“不,孤不觉得麻烦,只是……” “只是什么啊?”青萝还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大老爷们儿,说话也不直白一点儿。” 白秋晚拽了一把青萝:“青萝,别说了。” “哎,坊主,可是……” “别说了。”白秋晚的语气微微加重。 她看见了。眼前堂堂七尺男儿,就连面对鲜血淋漓时都未曾惊慌,此刻却肩膀轻颤、薄唇紧抿,欲语还休。 白秋晚想到在太守府的时候,他的侍卫对他的态度特殊,根本没有尊重,反而是一副看热闹一般的轻蔑和不屑。 眼前这个男人,必然有其难言之隐。 白秋晚吸了口气,承认:“楚公子,先道一声抱歉。” “坊主——” “我们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让楚公子有什么压力。”白秋晚坦诚道,“不过,我也必须承认,私心来讲,我希望你能够帮我。不仅仅是教授武功。” 楚沐洲眼睛一亮:“秋——白姑娘,这是何意?” “楚公子,此事说来话长,但是……”白秋晚顿了顿,想到上一世濒死之际,眼前男人那通红的眼睛,“不知说出此事是否冒昧,但是,我信任楚公子。” 她吸了口气,补充:“我需要你。” 晚风忽起,拂过几人的发丝。楚沐中眼中映衬着的夕阳似乎更加明亮了些,恍惚之间,显得他的嘴角都轻轻扬起,手臂上抬,向白秋晚的方向伸去。 停在半空。 “白姑娘,你此话当真?” “当真。” “孤——会被人需要?会被白姑娘需要?”楚沐洲依旧难以置信。 “楚公子,”白秋晚不自觉地弯起眼睛,“我需要你。对我而言,你很重要。” 如果不是他,前一世的最后,她会孤零零死去,尸体逃不过被轻薄的下场; 如果不是他,或许在上一世,这个结局会来得更早。 楚沐洲发丝飘动,嘴角颤抖,似乎想要大喊出声,又伸出双手、想要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最终仍旧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只有那双深渊般的双眸,此刻光彩熠熠。 不知怎的,白秋晚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琴国的时候,养过一头小兽。那小兽是她从琴国和西国相连的边境上救下的,它得到嘉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神色。 楚沐洲喉头滚动,用力喘息几下,意欲触碰白秋晚的手再度收了回去。 再三确认了环境后,他终于开口:“此地僻静,不至于人多眼杂。应该……也好。” 青萝从刚刚开始就一脸诧异,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所以,楚公子的意思是……” “孤愿意。” 楚沐洲道:“今日起,每天这个时候,孤会过来。” “多谢。” 天边,朝西飘动的云层倏然向两侧散去,夕阳露出一角,在两块云团之间,余晖奔涌而出,远处的山、近处的楼、眼前的人,都被镀上一层黄金。 “对了,还未知楚公子的名号。” “孤名为楚——”楚沐洲猛地顿住,摇头道,“罢了,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楚沐洲深吸一口气,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夕阳。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青萝明显对这事儿的结果十分满意,围在白秋晚身旁,叽叽喳喳: “楚公子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么神秘兮兮的吗?”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属下就是觉得他比萧默要靠谱。毕竟,在坊主看不见的时候,他也十分关心坊主。这事儿,萧默可做不到!” “不过一想到他还能手撕别人的胳膊,还拿过来吓人,属下又有些害怕。他是不是疯子啊?会不会发起疯来、伤到坊主?” “唉,真是愁人。难得遇见一个真心关心坊主的男人,还是这么一个古怪脾气。” “属下得更加精进武功了!至少他欺负坊主时,属下要保护坊主。” 白秋晚揉了揉青萝的头发,打断她的喋喋不休:“放心吧,青萝,你看楚公子伤害过我吗?” “那……倒的确没有。”青萝抵住下巴,有些不确信,“可是一想他疯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可怕啊!坊主不怕吗?” “比起来他这种人,或许萧默那种背后一刀,更让人害怕。”白秋晚不禁叹息。 要不是有上一世的经历,她至今还相信萧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可惜,现在她知道了萧默那个男人的真面目,还得假装不知,还得有求于他。 一旁的青萝还在思索楚沐洲的事情: “那个楚公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啊?属下记得,在太守的生辰宴上,他好像对香料十分熟悉。今日的交手,又觉得他武功很强。如果是香料商人,需要这么强的武功吗?” “——或许需要?” “属下有些好奇,坊主是怎么知道楚公子可信的啊?” 只能说,青萝自说自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白秋晚看青萝这副轻松活泼的样子,莫名有些感慨: 上一世的记忆里,青萝从自己和萧默成婚之后,就很少说话了。两人的距离逐步疏远,直到最后生死相隔。 明明在记忆里,青萝是一个喜欢说话和放纸鸢的小姑娘。 儿时的青萝喜欢拿着纸鸢跑在前面,让琴国的风将纸鸢放上天空,小时候的白秋晚就抬头往上看,视线随着纸鸢,落到遥远的另一个国度。 懵懂无知之际,青萝经常问,琴国的外面是什么。她见了前来贸易的商人,读了商人带来的绘本,就开始幻想另一个国家的生活。 白秋晚也记得,儿时的青萝,对另一个国家——如今脚下这个国家——有很美好的幻想。 她曾喋喋不休地描述,那里是中原,有肥沃的土壤;还有江南,有烟雨,有蜿蜒的河流,有蜻蜓,有燕子,有将柳叶裁出的二月春风。 如果当时知道来所谓的中原、江南之后发生后面的事情,她还会这么向往吗? 白秋晚垂下眼睫,直到青萝的脸庞在她面前晃了又晃,才回过神来。 “坊主,在想什么?”青萝歪头。 “坊主,那日本应该和萧默成婚,您却回了星辉坊,那日开始,坊主就有些变了。” “怎么说?”白秋晚应了一声。 “变了好多,对萧默没有满眼的爱意了,也更容易沉思。”青萝思考着措辞,“怎么说呢……似乎一下子经历了许多事情一样。不过想想,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经历那么多事情,坊主又没有和萧默真的成婚。” 白秋晚静静听青萝说完,点了点头。 “坊主?” “没什么,人总有醒悟的那一天。” “……其实,如果坊主嫁给萧默真的开心,属下也会开心的。”青萝会错了意,连忙表态,“属下不喜欢萧默,但是属下坚决支持坊主的一切决定!” “那我们准备一下吧。” “哎?” “别忘了,我还得去找萧默。”白秋晚道,“那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 天黑了又亮,星辉坊的烛火彻夜不眠。乐声响动,人来人往,不只有多少消息在这乐坊中悄悄流通,也不知道乐坊这一只小小的蝴蝶,在煽动翅膀之时,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浪。 萧默端坐在宅子内,时不时看一看窗外。 来了吗? 白秋晚怎么还没来? 应该快要来了吧? 明明是白秋晚要找萧默办事,此时反而变成萧默心急如焚。 他陪林虎喝酒之际,就想了几百种难为白秋晚的办法,就等着发挥了,怎么故事的主人公,却迟迟不出现? 萧默忍不住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终于,小厮的通报声响起:“白姑娘求见。” 萧默如释重负地坐回椅子上,长吐一口气,面色登时恢复平静。 他冷冷一笑:“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