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摇摇晃晃,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楚沐洲盯着白秋晚,双眸里有一团光亮在跳动,眼尾处的红色此刻明晰了不少,成了苍白脸颊上最为明显的亮色。 “楚沐洲。”白秋晚将这个名字念了又念、想了又想。 楚沐洲点头,目光锁在白秋晚脸上,将她的任何神色的变化收至眼底。 只见白秋晚沉吟片刻,仿佛在瞬间被什么击中,目光猛地颤抖,紧接着垂下眼睫,避开楚沐洲的视线。 她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土地,长发悄然落下,将她的表情映得影影绰绰。 楚沐洲没有作声。天地万物重归寂静,只有云霞所在之处,传来一声渺远的鸟鸣。 白秋晚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对着楚沐洲弯起眼睛,行了个礼,正式道:“楚沐洲公子,幸会。” “幸会。”楚沐洲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怅然。眸中刚刚燃起的光亮,又悄无声息地熄灭下去。 他握着皮卷的手暗暗收紧,细腻的皮卷在手心蜷缩,有些许弹性。片刻,他不死心一般又问了一句:“这个名字,是否让秋晚想起了什么?” 白秋晚略一迟疑,接着耸耸肩:“被看出来了啊?” 她转头看向天边,最后一丝夕阳也隐藏在云层里。 “公子的名字,让我想起来一个旧人。” 她抿嘴,勉强笑了笑:“当然,那个旧人……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白秋晚没有注意到,楚沐洲的手指已经颤抖得快要握不住那张皮卷。他咬住后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抱歉,让秋晚想到了伤心事。” “罢了,以往不谏,往事不追。”白秋晚缓了一下心情,“楚公子与我那旧人同名,也算是一种缘分。只希望楚公子不要因为那旧人的——现状——而有所介意。” 楚沐洲闷声“嗯”了一下,没再多说。 那日习武开始得很晚,还没练两招,天就已经黑透,无法继续下去。况且,两人皆有些心不在焉,白秋晚便说,“漕运单子这事儿比较紧迫,楚公子近几日可以先忙这个,等事情结束,再继续习武也不急。” — 目送白秋晚回到星辉坊楼里、确认她听不见这里的声音之后,楚沐洲的视线猛地一沉。 “待了多久了?”他没有转头,细细将手中的皮卷放好,声音冰冷,透着莫名的笑意,阴恻恻的。 黑暗之中,一个影子动了动,接着蹑手蹑脚行动起来,动作迅速,试图离开藏身的地方。 然而,即便他速度很快,还是比不上楚沐洲。 楚沐洲身影一闪,只一瞬间,就拎住了一个人的衣襟。 “跑什么?”他的眼眸涌出红色,明明是笑着的,却像是毒蛇一般,将手中的人牢牢控制住。 被他抓住的人在被抓住的瞬间,还一脸无所谓,活动着手脚,想在三招之内挣脱楚沐洲的束缚。 一次、两次、三次…… 他试了几次,可是,楚沐洲明明没有什么大动作,手上却极稳、牢牢将其掌控。直到他迫不得已、试图撕破衣服逃走时,楚沐洲手腕一翻,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刺骨的凉意袭来,那双手没有一丝温度,一点儿也不像一双人的手! 那人脸上轻蔑的笑容渐渐消失,整个人如筛糠一样,终于出声:“公……公子……” “嗯?”楚沐洲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近几日当差的侍卫,负责在这些天跟在楚沐洲身边,监视楚沐洲的一举一动。 也许因为这个侍卫是新加入的,只听其他侍卫说楚沐洲这人没什么本领,却没听其他侍卫说,“用不着整日监视那个快废了的质子”。所以,这个侍卫还按照上头的指令,“尽职尽责”地跟着楚沐洲。 又或者,这个侍卫也没打算“尽职尽责”,只是见楚沐洲到了星辉坊后院,八卦之心作祟,想着万一能逮到什么有趣的事儿,就能和其他的侍卫吹牛,这才跟了上来。 连侍卫自己都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了。藏在暗处观察的时候,他本还有些兴奋,感觉自己正在做的事儿,其他同僚绝对很少去做,回去又是一个谈资。 然而,此刻,眼前那个“废物质子”的气场全然不同,强大的压迫感让侍卫忍不住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天越来越暗了。夜色之中,楚沐洲嗤笑一声:“愚蠢。” 侍卫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是死亡在逼近。 可是楚沐洲没有任何话语说出,甚至脸色依旧平静,仿佛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公子,楚公子!”求生的本能让侍卫惊呼出声,“楚公子,若是您杀了我,等回头圣上问起来——或者其他侍卫问起来,他们会起疑心的!” 楚沐洲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起疑心?细细说说。” 说话之间,楚沐洲的手掌微微松开一点儿,随意撩起外袍,直接坐在地上,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侍卫。 侍卫涨得脸庞通红,狠狠吸了几口秋夜冰冷的空气,让凉意遍布自己的两肺,旋即才长长吐息。 活过来了。 但没有完全活过来。 楚沐洲的视线还时不时落在侍卫的身上,侍卫知道,按照这楚公子刚刚的身手,这样的距离,他根本无法逃脱。 “孤耐心有限。”楚沐洲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细细看着,仿佛在研究自己指甲边上的肉刺。 侍卫连忙组织语言:“我——我既然是上头派来监视的,在上头看来,我的汇报很重要。既然能派人来监视楚公子,说明上头对楚公子也没那么信任。所以,若是此时将我杀了,到时候一旦有人问起,楚公子会不好解释。” 他缓了口气,偷偷观察楚沐洲的表情。 “嗯。”楚沐洲挑了挑眉,恹恹的应了一句,“继续。” 似乎对他说的这些完全没有兴趣。 侍卫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不太好,连忙继续建议:“不如将我留下。楚公子孤身一人在大齐,一个自己人也没带,总归不太方便。若是将我留下——属下便能在恰当的时候,帮楚公子美言几句。” 楚沐洲轻笑:“这就自称属下了?” 侍卫还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他,连忙道:“当然,当然!属下本就是楚公子的侍卫。楚公子是聪明人,不妨……” “你倒是对这些关系看得清楚。” “当然,当然。”侍卫连忙点头,“属下也在京城当差过,肯定能够帮助楚公子的!” 虽然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肯定会耻笑他。不过,生死关头,谁还在乎那些啊! 侍卫暗暗决定,在这时候先哄好楚沐洲,等楚沐洲和他一同回到楚宅、他与其他侍卫汇合之后,立刻上报今天晚上的事儿。 西国质子楚沐洲和星辉坊坊主白秋晚有染,将原本已经放弃的漕运合约又通过白秋晚拿了回来。 要知道,那个漕运合约,本就是朝廷拿来试探楚沐洲的。 朝廷本就不打算将这个合约交给楚沐洲来做,只是想以此看看楚沐洲的心气和态度。 哪怕是这种从官员沦为商人的侮辱性合约,也是对他有帮助的,至少能借此开始积累自己的势力。所以,他只要还有哪怕一点点的志向,也会接下来,还要“谢主隆恩”。 结果,当时楚沐洲看都不看那个合约,只顾将自己埋在酒壶之中,一杯一杯灌着自己、目光游离。后来,他连使官的话都没听完,就摆手说句“没意思”,抱着酒壶睡过去了。 朝廷的使官看他那样,便乐滋滋回去交差。没想到,这西国质子,居然是装的! 侍卫暗笑,如今他发现此事并未结束,一定是大功一件!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他想着,又道:“属下看见,星辉坊的坊主白秋晚姑娘将之前的漕运合约交给了楚公子。当时圣上调度给楚公子的船舶还在季城郊区,属下可以……” 楚沐洲抬了抬手,打断侍卫的话:“走。” “嗯?”侍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见楚沐洲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才大喜过望,忙不迭地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向远离星辉坊的方向走去。 侍卫见自己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走向成功,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果然,这个楚公子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废物质子,哼,刚刚还和老子装呢!看等会楚宅后,老子要怎么教训你。” “你从后面叽叽歪歪说什么呢?”走在前面的男子忽然停住脚步。 日落月升,看见挂在头顶的那轮圆月之时,这侍卫突然意识到,周围的人迹越来越少了。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楚沐洲离开星辉坊,是要回到楚宅。可看着周围荒凉一片、寒风瑟瑟,哪里有半点儿楚宅的模样?! 是夜,空中无星无云,衬得月光愈发明亮皎洁,地上镀了厚厚的一层霜。白莹莹的月光之下,楚沐洲的脸显得愈发苍白,配上漆黑幽深的双眸,纵使五官绝美精致,依旧没来由显得有些可怖。 像是掌管生死的冥君自地府走来,身形翩翩,然而笑容之下,却是致死的危险。 “楚——楚公子……”侍卫狠狠屯了一下口水,喉咙发干,“怎,怎么停,停停停下了?我们——” 楚沐洲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夜风乍起,转瞬间,侍卫被击倒在地,喉咙被狠狠扼住,窒息感登时将侍卫吞没。 “楚公子,不是说好的……” “孤说过什么?” 楚沐洲薄唇轻启,声音落下,侍卫心中“咯噔”一声。 的确,眼前这个楚公子,从来没有说过,他同意了他的提议。 可是,可是为什么刚刚不动手?为什么非要走这么老远,为什么要让自己以为事情就要成了? 侍卫用力挣扎,奈何楚沐洲手掌狠狠将他钳住,巨大的压力宛如一座大山,根本无从抗拒。 楚沐洲手指用力,一阵“咔嚓”声响起。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楚沐洲做得毫不犹豫。侍卫的身子与脑袋只剩下皮肉相连,双目充血,想要动弹,却已经没了动弹的能力。 四下安静至极,只剩夜风呼呼作响。 楚沐洲站直身子,乌黑的长发随风摇曳,眼尾浮上一丝温和的笑意: “孤只是,不想脏了秋晚的地方。” 他说着,抽出没有刃的佩剑,狠狠刺到地上那具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身体里。 殷红的血迹四溅,侍卫睁大双眼,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的计划到底是在哪一步出了疏漏。 ——他到死都没明白,楚沐洲从来不需要所谓的“自己人”。 人行一世,孤零零来,孤零零存于世间。从遥远的西国来到大齐,以质子的身份在大齐苟活这么多年,楚沐洲早就习惯了独身一人,也早就忘却了陪伴是什么滋味。 楚沐洲一直觉得,让他来当质子的时候,西国——他的母国——已经放弃了他。在大齐这么多年,他甚至没有收到过一封来自故国的家书。 所以,在这个孤身一人的大齐,他早就不在乎那些纷繁的事情,什么官场、什么权势、什么金钱……作为一个曾经都拥有、又在一夜之间全都失去的人,他也不再对那些东西报什么期待。 若真说有什么值得做的,对楚沐洲而言,恐怕是偷偷去看白秋晚的模样。 若真的有什么希冀,他想与白秋晚死于一处。 ——如果,真的有这个可能性。 侍卫的鲜血溅到楚沐洲脸上,他伸出食指,轻轻将血滴拉成一道血痕。他的薄唇愈发鲜艳,长睫低垂,面容妖冶。 片刻,低沉的笑声响了起来。 在这夜风吹拂的旷野之上,久久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