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芦打开走廊的等,一路亮着去后院。kanshuye.com寒风呼呼的吹,越到外面越有焦糊的味道,浓烟被风吹到各处,呛得人不行。后门已经有人聚集起来,周围的邻居也亮起灯来,远处有尖锐的鸣笛声,是消防车在赶过来。 她抓紧衣服往后街跑,一路人声,土话夹杂着偶尔能听懂的单词。 “从街尾巴烧起来的。” “房子太老了,木头朽了。” “肯定是又乱拉电线,现在这么冷,开烤火器了吧。” “文强吗?” “大祭上闹得最凶。” “他挨家挨户打招呼,不准按文远那个律师的办法来搬家。他说要文远赔钱——” “赔啥钱?” “耽误他半年生意的钱。” “不要脸。” “文远呢?” “两兄弟和他爸跑过去了,没等消防车来就冲进去拉人——” 齐芦耳朵竖得老高,马上抓着旁边人问,“谁冲进去了?” 那人听见普通话,诧异问,“新娘子啊?” “从哪儿进去的?为什么要进去?” “文强那店烧得最凶,他没出来,文远跑去找他。” 后面拉拉杂杂一些抱怨,她没听得太懂,可这样根本站不住了。她飞快地往街口冲,三辆消防车已经到了,拉开隔离带,将人往外面赶。现场一片混乱,特别临近火场的几家,完全不管消防战士的指挥,拼命将店里的货抢出来。 水火无情,人能做的有限。 齐芦没办法干等着,趁乱闹起来的时候躬身钻进隔离带,往火最旺盛的地方跑,果然看见王文波和公公。大哥被推得远远的,公公和几个壮年男子在理论,声音非常大。大哥试图加入帮忙,然而被一再推开。 “文远呢?是不是冲进去了?” 王文波回头见是她,“你怎么跑过来了?” “文远呢?” 公公那边的吵闹越发严重起来,甚至开始动手推起来。齐芦怕老人家吃亏,一把将人往后拽,“爸,文远呢?” 公公见她来,呵道,“你不在家看着跑出来干嘛?你妈呢?奶奶呢?” “妈在家。文远呢?”她急得不行,看着里面越窜越高的火苗差点跳起来,“他是不是进去了?” “文强喝醉酒跑回来睡觉,没出得来。” “要是文强出事,你们要负责一辈子——”一个年轻男子气呼呼道。 齐芦高声,“凭什么?你是他什么人?怎么不进去救他?火是怎么起来的?文远进去要是出事了,你怎么负责?让开——” 那男子还要说话,齐芦一把推开他,“走开,别挡我。” 后面有一队消防拖着长长的水管来,将人散开,打开龙头开始压火头。水汽伴着烟火气,冲得半条街烟雾弥漫更看不清楚。齐芦钻进烟雾里,抓着一个消防大声道,“我老公在里面,火最大的那一家——” 消防晃了一下,充满水的带子沉重地打了她一下,胳膊生痛。她只得道,“还有人在里面,麻烦你们进去救救他。” 王文波见她急得跳脚,几乎要跟着人冲进去,忙拽着她,“你别急,他肯定能出来。” 混账,一个人血肉之躯怎么能抵抗那么大的火?怎么出来?必须得有人去救—— 齐芦眼睛四处乱看,终于看到一个类似指挥摸样的人,立刻拖着王文波过去。“你用本地话告诉他,叫他派人进去找,最不济也先救文远去的那栋楼。他不能出事,他要出事了——” “别慌,别着急啊。”王文波见她说话已经在哽咽,手忙脚乱,“他带了东西进去,他不是,他不会有事——” 齐芦愤怒得像头狮子,又将王文波推开。怎么可能没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了照顾家人才做出厉害的样子来。他默默地承担一切,就成了理所当然吗? 她沉默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知是烧到哪家的煤气罐,居然发出爆炸的声音来。碎玻璃,钢钉和杂物被狂猛的气流吹出来,擦着脸颊过去。 有人拽了她一把,“不要命了,往后面跑。” 王文远还在里面,她怎么能跑? 车祸的时候是爸爸挡在她面前,她没得选择;家庭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个成员,留下半死不活的她拖累母亲和妹妹;好不容易生活终于回归正常,王文远却跑进火场里,留下她一个人。 是的,她怎么可以是一个人。 明明说过终生互相扶持,明明说过会陪她到最后,他怎么可以失言。 巨大的悲沧突然击中了齐芦,她开始感觉呼吸困难,整个人被困住一般。 那人没放开她,用力急了,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想走得离王文远更近一些。 “齐芦——”王文波着急道,“赶紧走。爸,快过来,齐芦好像不太对。” 老者小跑过来,见她唇色发青,脸毫无血色,眼睛似乎失了焦,马上掐着人中,“走,弄出去。” “不走,文远——”她猛然惊醒一样,“你们为什么让他去?为什么是他去?” “他要是出事——” “没事,他出来了。”王文波安慰,“真的,你看,已经有人去接他了。” 齐芦不相信,转头却见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果真往火里冲,拉出来一个人形燃烧的一团。那东西滚出来后立马有防火布盖上去,又是一顿高压水枪压水。她奔着过去看,湿漉漉的防火布下面冒烟,火熄灭了,但是却没了动静。她心惊胆颤,唯恐将美梦破碎,动也动不了。 好像电影场景一般,整个人的精神被抽离肉体,只看得见无数人冲过来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们从那堆东西旁边跑过去,胡乱地用工具拉扯,她想说小心点别伤到他了,可是却开不了口。 防火布一层拉开,里面焦黑一团絮状物。不知是人在动,还是别人的手在动,终于从黑乎乎里拉出来一个人,但却不是王文远。他比文远胖,比文远壮,还是光头。那光头在咳嗽,口中喷出许多渣子,马上被旁边的人扶走送去担架上,留下一地焦黑。 还有人在继续翻,中央猛然凸起一块儿,冒出一个人头来。 王文波激动地打着她胳膊,两唇张张合合。 在说什么?是文远没事吗? 齐芦受不了自己脆弱的身体,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耳朵嗡嗡响过后才开始有外界的声音传来。 “是文远,文远没事。你信我吧,他真的回来了。” 好,没事,回来了。 齐芦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 那人头撑起,果然是王文远,却满头满脸漆黑。他一边抖落满身灰,一边小跑过来,“爸,哥,文强人没事了。” 王文波推了推齐芦,“你老婆来了。” 王文远有点吃惊,见她那样,赶紧抓着她,“你怎么跑出来了?没事吧?这边乱糟糟的,赶紧回家。后街和咱们院子中间隔了一条空巷子,火烧不过去的。” 齐芦没说话,仰头看赤红的半天,无数的灰烬在烟气中跳舞,仿佛恶魔的欢宴。她回头看燃烧的几间铺面,冷声道,“现在烧吧,把整条街烧了才好。” 烧成一片赤地,干干净净。 王文远按按她的头,晓得她气昏头了。哪晓得她一把打开他的手,道,“王文远,我才不会原谅你,你对自己不好。” 他手顿在半空,怎么也下不去。 她放平视线,看着他,“你要出事了,我怎么办?” 她会死,这次谁也救不了。 齐芦不算是好相处的人,言辞稍微直接尖刻,但算不上易怒;她比大多数人更能控制情绪,也比大多数人耐心好,特别是在恢复期修生养性到极致。 然一场半途被扑灭的小火灾足够令她明白,她病了。 病名为王文远。 这是慢性病,从她对他动念的那天起,先入肌里后入膏肓,已无药可治。 她恨不得在身体里建造一栋世界上最牢固的谁你房子,将他关起来,谁也不能带走。 齐芦既悲伤又愤怒,确认王文远没事哈后踉踉跄跄往回走。王文远要拉她,被她一下打开。那边来了更多人,必须得有人做主处理事情,而且这也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最好时机。他只好对王文波交代两句,抓着她急匆匆往回走,亲自送进了后院门。 婆婆在门口等,见齐芦面无人色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王文远心酸又难过,“我去起火的房子里把文强弄出来,齐芦太担心我。妈你让她赶紧睡了,外面没事,我找刁律师一起,争取今天晚上全搞定。” 齐芦恍惚看他一眼,有些冰冷,径直往里面走。 婆婆两边放心不下,最终选择了照顾齐芦,带她进屋烧热水换洗。 齐芦洗干净后出来,婆婆还没走,面上全是惊恐和不安,看来她已经从别的途径知道了事情经过。她有点儿抱歉地看着她,“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她看着她道,“妈,你把文远教得太好了。” 所有人都后退的时候,只他一个人往前冲。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只有他不会放弃。他从来付出,绝不会计较。人的善良是天性,但行为模式却是可以训练的。 年轻女子的眼睛犹如两兵匕首,直插入人心,“我们结婚了,他是我男人。” 以后,谁也别想欺负规训他。 婆婆垂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月光如匹练,照在人身上冰冷凄凉。 齐芦睡到凌晨,王文远满身烟尘回来。她支着耳朵听水响,直到他躺身边才微微合上眼睛。 “事情差不多了了。”他嘶哑道。 她一点也不关心事情怎么了,发生火灾这样的大事,那些店主再不想搬也必须得搬了。这是人性,有好处的时候人人都想沾点儿,有倒霉的事情却全部避开。原本老房子只是加固修复而已,现在却不得不全拆了重建,此间费用的庞大,对小城做小生意的人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以后就好了,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他伸手,想把她搂在怀中。 “别碰我。”她往窗内躲了一下。 “齐芦——”他有些哀求,“抱歉,以后我不会再冒险了。” 她不信他。 “我保证。” 齐芦拉起被子,将头埋起来,不听。 王文远叹一口气,连被子一起抱住她,“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对不起,你好好睡——” 她翻身坐起来,一把将他掀翻。他身体沉重,落在床沿上差点滚下去,还是靠了抓床头柱借力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坐稳后颇无奈地看着她,耐心道,“我刚跑出去的时候火还不大,周围的人都被惊动爬起来了。挨家挨户敲门叫人起来,查来查去只少了王文强。才有人说他晚饭的时候约了人喝酒,喝醉了,肯定是睡死了。老房子,烧了就烧了,可出人命就不一样。” “房子烧了再重新修也好修,事情就真不麻烦了。呆现在才回来,就是找了每个人,说房子坏成这样,咱们也不要求大家赔偿或者分担重修费。只要在咱们的同意书上签字,咱们办房产证和新修的各种证件的时候别投诉就成。他们也是不好意思了,都签了。这火灾啊,像你说的,烧得真好。” 所以让她出头多麻烦,直接一把火就能了了的事情。 “已经报警了。文强在医院急救,除被烟呛外没别的伤,还有一个就是轻微酒精中毒。他对咱们一直不满意,拿到同意书也不签字。说是不晓得怎么起火的,但着火点是他店里阁楼上,而且有闻到很浓的汽油味。我估计故意纵火是跑不掉了,后面十来家都得找他要货物损失的赔偿。” “我承诺了等店铺起来,同等条件下优先租给他们。必须正规签合同,给管委会交管理费,还得让刁青来看着。” 齐芦听得没兴趣,这些是早就能想到的事情,不重要。 王文远最后道,“我冲进去是有估计的——” 居然还狡辩。 齐芦恶狠狠地看着他,忍不住手痒,一掌拍了过去。 王文远略有些吃惊,摸了摸被甩的左脸,“老婆,你打我?” 她没回答,又打了一下。他不躲,还凑上去,只换一边挨打,平均。 两耳光后,没人说话,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她沉默地看着他,再忍不住胸中奔涌的情感激流,红了眼圈。她不是个在外人面前示弱的人,偏头想要掩饰,然这小动作被王文远获取。他两手捧着她的脸颊,定住她的脸,拉到自己眼前来。 衬着晨光白皙得过份的皮肤,东方人特有的琥珀色眼珠子,不断颤抖的嘴唇和睫毛上沾染的泪水。 他低头亲亲她的眼睛,再亲亲鼻梁,最后是口唇。 “我知道——”他说。 她摇头,他才不知道。可紧绷的身体因这动作泄露了脆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哽咽。情绪崩溃一旦开了头,便止不住,整个人呜呜地哭起来。她将头埋在他肩膀,只不断重复两个字,“混账。” 王文远是个混账。 王文远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对齐芦的一切都十分了解。她高兴的时候会无声地笑,眼睛眯成两弯月亮;她不高兴的时候嘴巴抿得很紧,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她平和的时候只有微笑,显得十分安静;她伤心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人,默默地画出距离。 她没失控过,除了刚才和现在。 她—— 她咬着他肩膀上的肉,是发泄也是舍不得。 王文远的心,又酸又软,恨不得紧紧将她捧起来,可她压抑的哭声是魔咒,让他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