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鸡鸭,一群脏孩子冲出来抱着安薇的腿叫妈妈,接着又从屋子里走出一个粗俗的汉子,穿着油腻腻的翻羊皮袄,一脸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头发上还沾了不少干草,冲着安薇叫“老婆”。wkhydac.com 江肖城愤怒极了,扭头质问安薇怎么回事,谁知回头的一瞬间,安薇也变了样,她一脸雀斑,身材臃肿…… 江肖城吓得惊叫一声,他一下子清醒了。 窗外,已经日上三竿,看看表,已经八点多钟了。 江肖城不知此梦是吉是凶,慌慌张张地穿衣起床,洗脸涮牙,来到洞河小区找安薇。直到见到安薇的时候,他的心还因为那个梦怦怦直跳。 安薇也已经准备好了。 就要出门的时候,江肖城才忽然想起,要回她的老家了,两人竟然没有带一点礼物。 “要不,咱们去买些礼物?”江肖城提议。 “人太多,一家送一点都得送一卡车,所以还是谁都不送了吧。”安薇否决了江肖城的提议。 “人虽多,总有亲疏之别,咱们只给最亲近的送就可以了。”江肖城说道。 “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亲近。我可分不出来你所谓的亲疏之别。”安薇笑道,“走吧,你别多虑了,我心里有数。” “至少父母和别人不一样吧?我第一次去你家,总得给父母带些东西啊。”江肖城固执道。 “乖,听话。走吧。到那里你就明白了。”安薇微微一笑,提起她那精致的提包,率先出了门。 江肖城无奈,只得跟着她也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坐了火车,又换汽车,最后,他们在一个叫“青河子”的稀有金属矿区下了车。 举目望去,是茫茫青山,和青山脚下,那成片的平房。 “这里,就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安薇指了指那一片平房说道。 江肖城看着看那灰土土的平房,又看看鲜艳的安薇,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样的地方,竟能孕育出这样亮丽的生命! 安薇的隐私(6) 忽然想到了昨晚的梦,江肖城不由心中又有些忐忑。 这时候,矿区里走出来几位中年妇女,远远看到安薇,都激动地叫起来:“丫头回来了!” 听到声音,更多的人都涌出来,拉住安薇的手,亲热得如同自己家的女儿,问长问短,有些甚至抱住安薇的肩膀,涕泪横流:“丫头,这些年你受苦了。” 又有人看着站在安薇旁边的江肖城,打量来打量去。安薇笑着介绍:“这是我男朋友,他叫江肖城。” “不错,不错。一看就是好小伙。”众人夸赞道。 众人都争着拉安薇回自己家,安薇一一道谢并拒绝,她再三保证,会回来住几天,一定会逐家去拜访。众人这才放开她。 安薇带着江肖城径直往一家贴了大红喜字的小院子走去。 “这是你家吧?”江肖城问。 安薇笑而不答。 江肖城满腹疑惑,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显然刚才的都是安薇的乡邻,但他们眼中的那份亲近,又远远胜过普通乡邻的关系。 正想着,安薇推门进了那家小院。小院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忙着收拾青菜,一看到安薇,顿时呆立在当地。 “妈!”安薇叫道。 那妇女这才愣过神来,一下子扑过来,哽咽起来:“孩子,你可回来了!” 正在这时,屋子里一个男子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妈,谁来了?” 那男子刚走到屋门口,江肖城也已经呆住了。 那是一位瘦高的男青年,不是别人,正是赵军锋! 昨晚的梦再次涌现出来,江肖城只觉得心头的火焰“腾”一下燃烧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又被耍了! 赵军锋一看到是安薇和江肖城,并不吃惊,而是扭头冲屋子里叫道:“欧阳阳,你看谁来了!” 欧阳阳不是安薇的室友吗?江肖城愈发吃惊。 等欧阳阳从屋子出来,江肖城一看,果然,正是她。 欧阳阳一把抱住安薇,大叫道:“臭丫头,我明天就要结婚,你今天才回来,一点都不给我面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昨晚还在拍片呢。” “哼,臭丫头,老财迷,你的债都还完了,还这么拼命啊!” “债?”江肖城愈发摸不着头脑,心想,“安薇曾还有债务吗?怎么回事?” 安薇的隐私(7) 安薇并不理会呆在一边发愣的江肖城,只管抱着欧阳阳吱吱喳喳地说话。 倒是赵军锋,很热情地走过来,拉住江肖城把他往屋子里迎。 “对对,咱们进屋里聊。”欧阳阳也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手拉着安薇,另一只手拉着江肖城,往正屋客厅里迎。 除去安薇,欧阳阳应该算是江肖城在这里最熟悉的一个了。 江肖城痴愣愣地跟着他们进了客厅。 客厅一角还有一张矮床,矮床上靠着一个老汉。江肖城打量了一眼那老汉,顿时吓了一跳。 那老汉的脸似被烧伤过,有几个地方严重地揪在一起,而且,他双腿膝盖以下也全部没有了。 赵军锋冲着老汉道:“爸,安薇回来了,这是她的男朋友江肖城!” 那老汉冲江肖城点点头,道:“坐!快坐!” 江肖城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虽心中疑惑,但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僵硬,他也冲老汉打招呼:“伯伯好!” “我在电话里,常听丫头说起你。丫头不容易,有你关照,我们都放心!”那老汉说话不是太清楚,说得多了,不住地咳起来。 “爸,您快休息一会儿吧。”安薇忙走过去,拍他的后背。 看其神情上的亲近,倒真像是一对父女。 莫非,赵军锋和安薇是一对兄妹?但为什么又不一个姓? 江肖城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他和薛北北在病房外边,听到安薇说什么“奶奶,您听爸妈的话,安心养病吧,等您病好了,我和军锋就结婚”。而当时赵军锋也说“奶奶,你快点养好病,我让安薇给您生一个大胖重孙”。这怎么会是兄妹呢? 江肖城抬头往客厅墙上看了看,有一张蒙着黑纱的老太太的遗照,显然,那就是赵军锋的奶奶,她已经不在了。 安薇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着大家的面,江肖城也不便追问细节。 这个时候,赵军锋的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端了上来,笑道:“先别说话,快吃饭,丫头,你们中午饭都没有吃吧?” “吃了,下火车的时候,我们简单吃了些。”安薇也忙帮忙摆饭菜。 摆罢,安薇又心细地将所有的饭菜夹在一个盘子里,放到赵军锋的爸爸面前,让他吃。赵军锋笑着对欧阳阳说:“看看,还是我妹对我爸好,老婆,你学着点。” 安薇的隐私(8) 欧阳阳一改江肖城印象中的泼辣豪放,如听话的小媳妇,点头应道:“嗯。” 众人吃罢饭,天色已晚,当晚,安薇和欧阳阳一起住,安排江肖城和赵军锋一起住。 江肖城一直想向安薇问个清楚,无奈,安薇不给他这个机会,不是帮忙收拾碗筷,就是和欧阳阳及赵军锋的妈妈说个不停。 赵军锋看出了江肖城的心思,主动邀请他出去转转,看看他们的家乡。 江肖城答应了。于是,两人信步往外走。 渐渐走出了平房区,来到大山的脚下,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林立,不远处还有几处已经废弃的残垣断壁。 赵军锋若有所思地江肖城说:“当年,这里曾发生过一次特大爆炸。” 江肖城看出来了,赵军锋是有意带自己过来看这里的,不知他什么意思,只点点头应道:“哦。” “对安薇,你是不是有特别多的疑问?”赵军锋忽然问道。 江肖城也不隐瞒,答道:“是啊。” “其实,也只有我来给你解释最合适了,”赵军锋说,“第一,你们曾因为我,差一点分手;第二,我和安薇是同在这个地方长大,又同去了中原市,她所有的故事我都了解。” 江肖城忽然问:“是不是安薇让你给我讲的?她为什么不愿自己给我讲?” 赵军锋答:“其实,她也并没有让我给你讲,她曾和我说,你从来不相信解释,所以,她想让你自己来看,自己来了解——” 赵军锋说到这里,江肖城想到了以前自己每次和安薇闹矛盾时,都固执地不听她解释的情景,不由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来,倒是自己,偏执得很。 赵军锋继续讲道,“但我也是男人,我知道,若我不给你讲出来,恐怕你今晚就要失眠了。我可不想让我未来的妹夫明天无精打采地出现在我的婚礼上。所以,我决定我把知道的一切,都给你讲讲。但我要你保证,以后都对安薇好!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赵大哥,放心吧。无论安薇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爱她,始终如一!”江肖城发自肺腑地说道。他第一次,张口叫赵军锋为赵大哥。 “我不怕你生气,我告诉你吧,直到今天,我最爱的,最崇拜的女孩,仍是安薇!”赵军锋缓缓讲道,“她真的是一个值得所有人疼爱的女孩子——” 安薇的隐私(9) 二十多年前,省文工团来矿区演出,文工团里一位舞蹈演员喜欢上强壮又帅气的矿工安成功。她为他,不惜众叛亲离,离开省城,留在这大山深处,做了矿区里的一名广播员。 也有过一段浪漫温馨的日子,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漂亮得如同一块美玉的俏丫头,取名叫安薇。 然而,山盟海誓,抵不过日日柴米油盐的打磨。大城市里长大的舞蹈演员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安成功全心全意地照顾着她,从无怨言,尽管如此,她还是慢慢地改变了。尤其是当在电视里看到当初同一个文工团的同事们,一个个成名成腕,她越来越后悔。 安薇一岁的时候,她终于又联系上了当初一个喜欢自己的男同事,被他带到国外发展了,从此杳无音信。 因为安薇外公外婆家从来就不承认这门亲事,所以两家再无联系。 安成功无父无母,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着心爱的女儿。欣慰的是,小安薇自小便懂事,两三岁就知道给爸爸端茶倒水洗脚,再大些,她甚至能站在小板凳上给爸爸做饭。 安成功太喜欢自己这个心肝宝贝了,他拿自己所有的积蓄培养安薇,让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穿最好的。 安薇也争气,从幼儿园起,她的学习从来都是第一名。 后来,矿区实行承包,胆大又能干的安成功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将一个濒临破产的矿场承包了下来。在他的带领下,只几年时间,矿场重又现出勃勃生机。安成功甚至还动员每家每户都或多或少入了些股份,以期共奔致富路。 安成功也成了矿区里著名的成功人士,为他提亲的人踏破了门,但为了女儿,安成功誓不再婚。 安薇幸福的日子过到十六岁,因为一场事故,一切都改变了。 那一年,炸药仓库因为工作人员操作不当,被电火花引爆。数十人被炸伤,而且矿山上刚运回来的贵重机器也被炸得报废了,所有入股的矿工血本无归。 安成功失踪了,不知是死是活。从此,这荒凉的矿山上,只留下了孤零零的安薇。 安薇决不相信相依为命的爸爸会离开自己,她固执地拒绝了矿区领导的安排,一个人坚守在家里。她相信,她爸爸还活着,还会回来找自己的! 安薇的隐私(10) 最后,国家拿出了一部分补偿款,和转包矿场的钱一起,赔给了那些受伤和入股的矿工。因为缺口太大,每个人也不过赔偿了十之七八,余下的自认倒霉。 自此,小安薇仍像父亲在家时一样,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做两个人的饭菜,每次上学或放学前,都先要叫一声“爸,我去上学了”或“爸,我回来了”。 她仍然和从前一样,门门功课第一名。 父亲本来也没留多少钱,这样的生活持续几个月后,安薇终于捉襟见肘了。为了生活,不用上学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到矿场打零工,以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有一天,两名矿工聊天时说:“安家的丫头真可怜,还在等她父亲,她父亲即便没死,欠了那么多钱,恐怕也不敢回来了。” 恰好被安薇听到。她的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冲到那两名矿工面前,哽咽道:“叔叔,我爸爸还活着!而且你们放心,他一定会把欠大家的钱还上的!” 这之后,安薇开始觉得,爸爸之所以不敢回来,是因为欠乡邻们的钱,所以她拿了一个本子,逐家逐户去统计父亲所欠各家各户的账目。 她决定自己替父亲还钱,这样,爸爸就敢回家了! 大家都不相信一个小丫头能还上这么多钱,所以谁都没有把这事当真,只是因为她太过执著,这才配合她,把欠款数目统计了出来。 大家都可怜这个小丫头,怕巨额数目吓坏她,所以统计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地少报一些。尽管这样,总数对十六岁的安薇来说,也是惊人的数字。一共有九十多万元。 每个人都对安薇说:“孩子,好好学习吧,等长大了有出息了,将这些钱还上就行了。” “不,我从现在起,就会慢慢还大家的!”安薇咬咬嘴唇,坚决地说。 她说到做到,果然从这个月开始,所有的业余时间,她都四处找活干,赚到的钱,除了自己留一部分生活费外,余下的都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