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做什么!”李大娘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肯定是你?们私奔的事暴露了,家里报官抓你?们来了!我们替你?们拖延一下?时间,你?们赶紧走,顺着前面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就能用最短的时间离开。” “沈大夫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大夫的大恩大德,我们李家村没齿难忘,今日一定要?安全把你?们送出去!” 门前的村民越聚越多,纷纷催促他们赶紧离开,沈随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蹄声?突然从四通八达的村间小路里涌过来,随着马蹄声?而来的,是官兵高高聚起的火把。 火把将?昏暗的清晨彻底照亮,没见过这种阵仗的村民们惊慌失措,全然没了主心骨。 “大人,就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看去,便看到成生?带着一队官兵朝这边跑来。 看到成生?,沈随风反而放下?心来,旁边的成生?母亲却是愣了愣,突然爆发一阵哭声?:“造孽啊!” “娘,你?哭什么?”成生?听到动静突然懵了。 “我哭你?个没良心的!做出这种事让我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啊!”成生?母亲以为是他告密引来官兵,顿时哭得跌坐在?地?上。 成生?慌忙过来搀扶,却被李大娘颇有敌意地?推开。他正不知?所?措时,偏房的门总算打开,冯乐真缓步从里面出来。 她还穿着昨日的棉布衣裙,头?发散在?身后仅仅用帕子系了一下?,可以说比昨天瞧着更随意。 然而她即便随意成这样,周身的气势也难以遮掩,众人看到她后先是一愣,随着成生?母亲抽噎的声?音传来,愣神又变成了悲悯与同情。 “这是怎么了?”冯乐真看到成生?母亲坐在?地?上,眉头?蹙了蹙。 成生?母亲伤心地?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官兵们便已经跳下?马,举着火把朝院里冲,成生?趁机连忙将?母亲扶到一边。 院中转眼便挤满了官兵,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小跑进来,看到冯乐真后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参见什么?!成生?母亲的呜咽猛然噎住。 众人也是纷纷愣在?原地?,直到周围官兵也跟着跪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一同跪下?。 “参见长公主殿下?。” “参、参见……” 冯乐真面色平静,抬眸扫了沈随风一眼,沈随风无言走上前来,从屋里搬了把椅子给她……院子里有马扎,他本来想搬那个的,但考虑到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多少要?点面子,所?以才去屋里把唯一一把高点的椅子搬来。 “怎么不早点出来?”沈随风扶她坐下?时,压低了声?音问,“成生?差点被冤枉了。” 冯乐真面无表情:“总得把衣裳穿好。” 沈随风微笑,等她坐下?后识趣后退一步。 “都平身吧。”她缓缓开口?。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到官兵们起身时,才敢跟着站起来。 “你?跪着。”冯乐真又开口?说话。 村民们下?意识要?跪,发现官兵们都起来了、只有院子中间的大人重新跪下?后,才犹犹豫豫担惊受怕地?站起来。 “殿下?,微臣不知?殿下?在?李家村,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中年男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独自跪着,言语间的恭敬仍是不减半分。 “杨昌是吧。”冯乐真唤他名?字时,放在?膝上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拿什么又放下?了,沈随风默默去了厨房,作为在?场唯一能动的人,他的举动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冯乐真却不在?意,只是淡定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人,“本宫上次见你?,你?还不过是个小小参事,没想到几年不见,如今已经是县丞老?爷了。” “微臣不敢,”杨昌跪得更低了些,“早年幸得殿下?在?先帝面前美?言,微臣才能有今日,殿下?大恩,微臣没齿难忘。” 沈随风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茶目不斜视地?回到冯乐真身边。 冯乐真看一眼缺了口?的茶杯,无言片刻后接过来,轻抿一口?缓缓道:“那你?可还记得,本宫当初为何替你?说话。” 杨昌犹豫一瞬,道:“因为微臣执意要?替一对孤儿寡母翻案,因此得罪了当时的县丞,是殿下?救了微臣。” “对愿为生?民请命者,本宫一向珍惜,”手里的杯子太?烫,冯乐真做了一个往旁边放的动作,沈随风立刻接住,“你?这些年,又可曾辜负本宫的期望?” “微臣日日牢记殿下?教?诲,谨言慎行克己奉公,不敢有半分懈怠。”杨昌忙道。 冯乐真闻言勾起唇角:“是么。”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杨昌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正不知?所?措时,棉布衣裙出现在?视线里,他愣了愣抬头?,对上冯乐真清冷的目光后又急匆匆低头?,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打鼓。 一片寂静中,冯乐真缓缓开口?:“李家村一百余人,将?近大半都患有摄食不足之症,本宫问起太?平盛世为何会有人患此病症,还被人嘲讽整日待在?京都城,住最好的宅子,用最好的膳食,所?见皆是达官显贵,不知?道太?平盛世也会有人挨饿。” 嘲讽她的沈随风顿了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反倒是杨昌意识到她想说什么了,一时汗如雨下?。 “杨大人说说,”冯乐真俯身,等他抬头?看向自己时才问,“本宫所?问,算不算是‘何不食肉糜’?” 她骨相精致,即便身着打了补丁的棉布衣裙,也丝毫不掩其风华。然而杨昌这般近距离与她对视,却是美?貌看不到,风华也看不到,能看到的唯有她皇家的气场与凛冽。 杨昌嘴唇颤了颤,半天没有答话。 冯乐真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沈随风立刻把晾好的茶双手奉上,冯乐真斜了他一眼,把茶杯接了过来。 “村东头?往外,有一条将?近十里的路,路两边的荒地?是做什么的?”她平静开口?。 杨昌有些发颤:“原、原是庆王府十年前购置的田地?,后来新皇登基,查到这些田地?是庆王贪腐所?得,便将?其充了公……暂时没想到用处,便一直放在?那儿了。” “没想到用处,”冯乐真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元历二十三年,先帝曾召百余名?县丞觐见,杨大人那时虽不是县丞,却也被允前来,这才过去不足十年,杨大人就忘了先帝当时说的话?” “……臣,不敢忘先帝教?诲。”杨昌的头?几乎要?低进地?里。 冯乐真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一分悲悯:“既然没忘,那便说一遍。” 杨昌喉咙里艰难发出两个音,却始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脱力一般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