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宫,后殿。 袁崇武得知女儿受伤的消息,便从元仪殿匆匆赶了过来,刚到后殿,就听溪儿撕心裂肺地哭着,孩子显然哭了许久,嗓子早已哑了,一声声地绞着父亲的心。 姚芸儿守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群太医围在女儿身旁,孩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显是疼得厉害,小小的身子不停地挣扎着,被太医紧紧地箍住,血水混着泪水不住地从眼角里往下掉,就连那枕头都被打湿了。 姚芸儿的眼泪亦没停过,她伸出手将自己的泪珠拭去,一声不吭地守在那里,只有孩子哭得太厉害时,她方才会颤抖着声音,哄上几句不成声的话语。 直到她落进一道温厚有力的怀抱里时,姚芸儿整个人才瘫软了下来,对着身后的男子刚唤了一声:“相公……”泪水更是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袁崇武脸色沉到了极点,揽紧了她的肩头,宫人们见到他,皆跪了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战战兢兢的,太医听到动静,亦转过身子,太医院的院判张大人则向着袁崇武拱了拱手,颤声道:“老臣见过皇上。” “公主怎么样?”袁崇武向着床上瞥了一眼,就见溪儿躺在那里,一张白皙粉嫩的小脸上满是血污,简直让人心痛到了极点。 张大人肩头哆嗦着,见男人相问,不敢不答,只“扑通”一声,跪在了帝妃二人面前:“回皇上的话,公主的眼睛受了重伤,老臣已领着同僚竭力相救,可一来公主伤得太重,二来公主年幼,一直哭闹不止,臣等束手无策,若要医治,必须要公主停止哭闹才行。” “那就想法子,要她别哭!”袁崇武眸心焦灼,低声喝道。闻言,张太医的额上已起了一层冷汗,为难道:“皇上容禀,公主年幼,臣等不敢以麻沸药喂之,如今之计,只能等公主睡着后,不再流泪方可医治。” 袁崇武听了这话,心头便是火起,厉声道了句:“一群庸医!”言毕,他大步走至床前,将床榻上的女儿抱在怀里,姚芸儿亦围了过去,溪儿哭了许久,已疲惫不堪,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就连哭声都微弱了起来,细细的如同小猫,唯有眼泪一直流个不停,方才为她敷上去的药膏,被眼泪冲得到处都是。 “溪儿乖,别哭……”姚芸儿见女儿痛苦挣扎的样子,一颗心疼得几欲麻木,若不是她大意,孩子又怎能受这般大的罪! 袁崇武抱紧了女儿,让她小小的身子无法乱动,对着一旁的太医沉声道:“拿银针来。” 张太医最先回过神,道:“皇上的意思,是要臣等为公主扎针?” 袁崇武不忍去看孩子的小脸,一双黑眸满是煞气,道:“不错,用银针扎公主百会穴,等她睡着后,立即医治!” 张太医颇为踌躇,道:“皇上,公主太小,若是扎针时有个好歹……” 不等他说完,男人的面色顿时变得冷冽如刀,一字字道:“若有好歹,朕要你们太医院所有人,去为朕的女儿陪葬!” 在场的太医俱是一震,袁崇武浓眉深锁,对着张太医道:“还不快去!” 院判一个哆嗦,立时回过神来,唤药童取来药箱,将银针取出,聚精会神地为孩子扎起了针。 袁崇武一直抱着溪儿,在看着细长的银针刺进孩子孱弱的身子时,心口处便猛然一窒,就连胳膊都抑制不住地轻颤。 玉芙宫外,安氏卸去了所有的珠钗首饰,一袭布裙,长发披散,领着袁宇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暗自强撑。 “娘娘,你先与二皇子起来吧,皇上和姚妃娘娘还在里头守着小公主,奴才传不上话啊!”内侍弓着腰,一脸为难地伴在安氏母子身旁,不住地劝说。 安氏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那内侍见安氏母子坚持,遂也不再多说,暗地里叹了口气,退至了一旁。 安氏面无表情,却看见袁宇笔直的脊背已微微发颤,这孩子打小便身子孱弱,他们母子在这里已跪了两个时辰,就连自己的膝盖,都刺痛不已,也难怪这孩子会坚持不住。 “孩子,咱们要挺住。”安氏的声音淡淡响起,传进袁宇耳里,只让少年摇摇欲坠的身子倏然一震,快要佝偻下去的身躯复又挺得笔直。 “待会儿见到你父皇,无论他怎样惩罚你,你都要撑住,不能失了体面,记住了吗?” “母亲,孩儿明白。”袁宇黑瞳一动不动地望着玉芙宫的大门,渴望着从里面能走出一个人来,告知自己妹妹的消息。 安氏瞧着儿子殷切担忧的黑眸,心里便是一酸,只叹这个孩子自小便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当娘的心头清楚,这事定和宇儿无关,说到底也只是造化弄人,袁崇武最疼爱的孩子,偏偏在袁宇的手里给伤着了。 安氏带着儿子来玉芙宫时,在路上便已经稍稍打听了些,知道袁云溪磕到了眼睛,几乎整个太医署的人全被召了过来,纵使安氏经过多年的风霜,早已磨砺得心机深沉,可眼下的情形,还是让她心头发虚,担心袁云溪若真有个好歹,袁崇武又会如何对待宇儿? 即使他相信宇儿不是故意的,可事实摆在眼前,那孩子的眼睛若真瞎了,只怕宇儿在袁崇武心里,再也不会有丁点位置…… 安氏想到这里,心乱如麻,转眸看向儿子,就见袁宇单薄纤瘦的身子不住地轻颤,她瞧着便心疼,将儿子揽在了怀里,要他倚在自己身上。 “娘,妹妹的眼睛……”袁宇鼻尖酸楚,这一语刚说完,眼眶又湿了起来。 安氏温声安抚,用只有娘儿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宇儿别怕,宫里面的太医多,药材也多,你妹妹一定会没事的。” 袁宇心下十分愧疚,只咬着唇,低下了脑袋。 见儿子这般模样,安氏亦是难受,微微垂眸道:“宇儿,待会儿你父皇出来,你要好好地认错,无论父皇怎样惩罚你,你都不能求饶。” 袁宇清澈的瞳仁中显露出些许的不解,安氏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你父皇骁勇善战,最不喜人胆小懦弱,你是他的儿子,要勇于承担责任,切记不可哭哭啼啼地要父皇饶了你,懂吗?” 袁宇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了母亲的苦心,他点了点头,对着安氏道:“娘亲放心,是我没照顾好妹妹,无论父皇如何惩罚孩儿,孩儿都心甘情愿。” 安氏听了这句话,心下宽慰不少,抚了抚儿子的小脸,松开了袁宇的身子,母子俩继续跪了下去。 听到殿门大开的声音,安氏心头一跳,与袁宇一道抬起了眼睛,就见走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开国之君,袁崇武。 大雨淅沥沥地下着。 已经回到了玉茗宫中的安氏,正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垂首不语。 方才在玉芙宫,待袁崇武出来后,她以为男人会勃然大怒,将一腔怒火全发泄到宇儿身上,岂料男人的面色沉寂到了极点,他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将自己母子送了回来。 袁宇跪了半日,膝盖早已酸麻,回宫后便被母亲服侍着睡下,又要太医来瞧了,服了安神汤方才渐渐睡去。 安氏却睡不着,烛火映衬着她的身影,落落寂寥。 听到一阵脚步声,安氏抬起头,就见袁杰垂着眼眸,走到自己面前,很小声地唤了一句:“母亲。” “坐吧。”安氏为儿子拉开椅子,要长子坐在面前。 “父皇可说,要如何处置宇儿?”袁杰双眸暗沉,对着母亲开口道。 安氏不答反问:“你希望你父皇处置宇儿吗?” 袁杰心头一怔,脱口道:“孩儿自然不希望父皇处置宇儿,先不说宇儿本就是无心之过,就算宇儿是有意为之又能如何?母亲,您不要忘了,您才是父皇明媒正娶的发妻!您是他的原配啊!” 安氏心口一恸,别开头,沉默不语。 袁杰则继续说了下去:“父皇于贫贱之时娶您为妻,您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究竟哪一点对不起他?您现在落到妃位,本就是他对不住您,若说身份,姚氏本就是妾,她生的孩子又怎能与嫡子相比?父皇此番若不惩治宇儿也就罢了,他若是惩治宇儿,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够了!”安氏低喝。 袁杰住了嘴,年少的脸上,仍是不忿与轻狂。 安氏闭了闭眼眸,眼见着自己一次次的苦口婆心,却会被儿子当作耳旁风,安氏心里不是不痛,可她是母亲,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越走越偏,心里的仇恨越来越重。 是以,她握住了袁杰的手,瞳仁中满是慈爱,对着孩子开口道:“杰儿,母亲与你说过多次,你不能恨你父亲。” “为何不能恨他?他一心念着的只有姚氏母女,可曾将咱们母子放在心上?”袁杰恨恨然。 安氏面色平静,对着儿子道:“你还不记不记得,当年岭南军大战时,你石叔叔将自己即将临盆的妻子亲手射死的事?” 袁杰一凛,眼眸中有暗流涌过,他没有吭声,点了点头。 安氏继续道:“当年我们母子被凌家军掳走,你父皇若真对咱们无情无义,他又何以要亲自率兵去敌营相救?他的部下都可以亲手射杀妻儿,他又有何不可?当年你已六岁了,你是亲眼看着你父亲为了救我们,被凌肃以利箭穿胸。娘问你,你父皇有没有想过把我们母子杀死?” 袁杰心下大震,那脸色亦渐渐变了,他说不出话来,隔了良久,方才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安氏颔首,接着说了下去:“母亲当年为了保住你和宇儿,不惜将岭南军的行军路线透露给凌肃,以至于你父亲四万同胞惨死渝州,母亲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你父亲其实早已知晓。” 袁杰眼眸大睁,不敢置信般地哑声道:“什么?” 安氏没有看儿子的眼睛,自顾自地说道:“你父皇向来最看重同胞之情,当初母亲甚至怕他得知此事后,会将你和宇儿杀了,以慰岭南军亡魂,所以母亲才带着你和宇儿躲进了深山,凄苦度日,若不是王将军找到了咱们母子,只怕母亲,要带着你们在山里过一辈子。” 袁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安氏,唯有额前却汗水涔涔,显是心神震动到了极点。 安氏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母亲为了你和宇儿,葬送了岭南军四万条人命,当日在烨阳,你父亲将此事压下,对咱们母子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袒护了,你明白吗?” 袁杰面色惨白,眼瞳里雾蒙蒙的,显是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 安氏转过身子,见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遂一叹道:“你若要怨,就怨娘吧,你父亲并没有丝毫对不住咱们母子,要怨,便也只能怨娘不是你父亲心尖上的人。” 袁杰似是怔住了一般,隔了许久,他方才盯着母亲的眼睛,喃喃道了句:“娘,我知道你有法子的,你告诉孩儿,孩儿该怎么做?” 望着儿子眼睛里炽热的光芒,安氏知道,那是这孩子对权势的渴望,见母亲不说话,袁杰伸出手,攥住母亲的胳膊,哑声开口:“母亲,孩儿是父皇的儿子,他有野心,孩儿也有,您告诉孩儿该怎样做,孩儿全听您的!” 安氏由着儿子摇晃着自己的身子,她只是悲悯而慈爱地望着眼前的长子,一语不发。 直到袁杰安静了下来,安氏的声音方才淡淡响起:“其实母亲早已告诉过你,要将眼光看得长远一些,不要把心思放在这区区后宫里,你要记住你是男儿,男儿要志在四方,驰骋疆场。你若真想要这个天下,那便答应母亲,你要光明磊落,要勇敢无畏,要像你父亲那样,你能做到吗?” 袁杰凝视着母亲的眼睛,似是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母亲看了个精光,只让他脸庞火烧火燎,惭愧、迷茫、惊惧,种种神情,交织在眼底。 “孩儿懂了。”终于,短短的四个字,重逾千斤。 玉芙宫。 姚芸儿守在床头,溪儿的眼睛蒙着纱布,因见不得光,整个大殿里都是暗沉沉的,只有几盏烛火幽幽地燃着,落下的蜡油,恍如小儿的眼泪。 方才太医刚来瞧过,只道公主的伤要好好调理,至于眼睛究竟伤到了何种程度,他们也不敢说,只有等纱布撤下,看了孩子的情形后再说。 袁崇武这几日一直守在姚芸儿母女身边,就连政事都是等夜里姚芸儿母女入睡后,才去元仪殿处置,短短几日下来,眼底布满了血丝。 天亮时,溪儿醒了过来,许是眼睛疼得厉害,小小的孩子又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袁崇武抱起女儿,一遍遍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袁宇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自那日出事后,安氏再不许他来玉芙宫,他这次是偷偷跑来的,只为了看一眼溪儿,看看她的伤好点了没有。 在殿门口,袁宇停住了脚步,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抹高大威严的身影,看着父亲以一种温柔而怜爱的姿势稳稳当当地将妹妹抱在胸口,小妹妹不住地哭,父亲的大手便一直不住地轻拍着她,极为耐心地轻哄。 父亲在他心里,一直宛如天神一般的威风凛凛,每次想到自己是袁崇武的儿子,都让他说不出的自豪,他却从未想过父亲竟会有如此温柔慈爱的时候。 袁崇武待他虽然也是温和的,可从未如今天这般,那股疼爱是遮掩不住的,从眉梢眼角里不断地溢出来,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从没有。 袁宇明白,在自己儿时,父亲肯定也这般抱过自己,可是,他却决计不会有如此的神色。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好生羡慕。在听着袁云溪微弱稚嫩的哭声时,亦是满满的难过与酸涩,见妹妹这样小的年纪,便受了这么大的罪,只让他有好几次都想将兄长的事告诉父亲,可却始终开不了口。 如今袁杰已自动请缨去了军营,从底层的士兵做起,短期内决计是不会回宫了,这样想来,袁宇心里也踏实了些,眼见着父亲与姚氏一块守护着他们的孩子,他没有去打扰,而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袁云溪眼睛上的纱布取下后,整个太医署的人都松了口气,孩子只伤着了眼皮,万幸没有伤到眼珠子,经过太医的精心医治,袁云溪的伤口终是慢慢愈合,结疤脱落后,眼皮处却有一块月牙般的伤痕,粉红色的,很是醒目。 姚芸儿瞧着女儿原本白净无瑕的小脸蛋上有了这一块疤,心疼自不必说,更多的却是庆幸,只盼着日后女儿慢慢长大,那块疤便可以慢慢消退。 宫里的日子日复一日,自从袁杰走后,安氏几乎足不出户,只一心领着袁宇待在玉茗宫中,她虽然目不识丁,却对袁宇的功课要求得极为严格,事无巨细,一一过问,母子俩与世无争,安稳度日。 姚芸儿亦带着溪儿,自从溪儿在御花园磕着眼睛后,姚芸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带孩子出门,整日里也只是抱着女儿,在玉芙宫与那些宫人逗逗鹦鹉,看看鸳鸯,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唯有慕七,向来不拘这般烦闷的日子,六月时,河西李冲喜领兵作乱,慕七竟不顾诸位言官的阻拦,亲自领兵,冲锋陷阵,被当地百姓交口称赞。 而朝堂上的党政之争,亦愈演愈烈,实权一直由慕家掌控,袁崇武处心积虑,韬光养晦,明里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大量扶植心腹,与慕玉堂斗智斗勇。 只有每天回到玉芙宫,看见妻女的笑脸,他才会觉得自己的身子一点一滴地暖和了回来,无论路多难走,总是要走下去。 年关时节,寒风刺骨。 一袭黑衣的男子面色暗沉,颀长的身姿犹如玉树临风,站在案前,沉默不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男子微微侧过身子,露出一张俊挺深隽的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利如刀刃,发出慑人的光芒。 “听闻薛将军的伤已养好,更为难得的是武功已经恢复,实在是可喜可贺。”慕成天唇角含笑,对着眼前的男子轻笑出声。 薛湛神情淡然,闻言亦不过言了句:“薛某承蒙慕将军关照,日日以奇珍草药喂之,伤自然好得快。” 慕成天微微颔首,眼眸看了一眼天色,道:“这天气,八成是要下场大雪,这宫里,怕是早已忙碌了起来,准备着晚上的除夕宴了。” 薛湛亦抬眸向着天际望去,果真见天空阴沉沉的,似是随时会下起雪来。 “慕将军打算何时送薛某入宫?” 听了这话,慕成天一笑,道:“薛将军快人快语,既如此,慕某也不与将军废话,一个时辰后,慕某便会安排将军进宫,将军之前幸存的一些部下,亦在宫外相候,只等将军前去与他们会合。” 薛湛黑眉一皱,道:“我说过,不要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慕成天却淡淡道:“将军莫不是以为可凭一己之力,便能够诛杀大梁皇帝?” “我苟活于世,亦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当日你留我一命,为的便是今日,我薛湛不过是将这条命送在宫里,可我的那些兄弟,还望你高抬贵手,饶过他们。” 慕成天负手而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叹道:“想当年叱咤风云的凌家军少帅,竟会落到如此地步,当真要人唏嘘不已。” “兵败将亡,并无可唏嘘之处。”薛湛声音淡然。待他说完,慕成天则敛住了笑,两人静默片刻,慕成天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道:“晚间在合欢殿,袁崇武会宴请文武百官,我西南慕家自然也是座上宾,袁崇武的长子也会从西梁回京,能否旗开得胜,便看将军的了。” 薛湛双眸幽暗,他没有说话,眼瞳中却似有火烧。 慕成天临去前,则对着薛湛拱了拱手,道:“薛将军,慕某在这里便预祝你大仇得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无期!” 薛湛亦拱起手来,低沉的声音,吐出了四个字:“后会无期。” 因着今日是除夕,一早姚芸儿便忙开了,玉芙宫上上下下都透出一片喜庆,姚芸儿张罗着要宫人蒸了馒头,做了包子,又抱着溪儿和宫女剪了许许多多的窗花,一切都按着以前在民间的习俗,满是过年的喜气。 溪儿换了新衣裳,一身大红色的夹袄衬着那张粉嘟嘟的脸蛋,越发地玉雪可爱,粉团似的小人犹如美玉雕成的一般,一笑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眯成了月牙,两个甜甜的小酒窝,让人喜欢到了极点。 姚芸儿为女儿剪了厚厚的刘海,将额头与眉毛全部盖住,就连眼皮上的伤疤亦遮住了几分,看不真切。 溪儿已快两岁了,正是顽皮的时候,宫人们正拿着小玩意逗弄着她,正热闹着,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内侍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待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踏进后殿,宫人俱匍匐于地,跪了下去,唯有姚芸儿却抱着女儿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也不曾行礼,只迎上去,柔声道了句:“今儿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袁崇武双手接过女儿,先是在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方道:“待会儿便是除夕宴了,我来接你们娘儿俩,与我一道过去。” 在姚芸儿面前,袁崇武向来都是以“我”相称,从未自称过“朕”。姚芸儿抿唇一笑,让人拿过披风为孩子围在身上,刚走出玉芙宫的大门,便是一阵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内侍连忙举过伞,挡在帝妃的身前,鸾车早已等候了多时,待袁崇武与姚芸儿母女上车后,一路向着合欢殿驶去。 在鸾车上,袁崇武握紧了姚芸儿的手,对着她道:“芸儿,待会儿的除夕宴,你和溪儿坐在我身旁,哪里也不要去,知道吗?” 姚芸儿听了这话,心头有些不解,问道:“相公,怎么了?” 袁崇武没有说话,大手一勾,将她和孩子尽数揽在怀里,他的目光深邃如墨,对着怀中的女子温声道了句:“没什么,你只要记住我的话,这就够了。” 姚芸儿美眸中满是不解,可终究还是在男人的怀里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好。” 袁崇武微微一笑,用自己的前额抵上她的,他的面色沉着,双拳却渐渐握紧,他知道,今晚,会是一场鸿门宴。 待袁崇武与姚芸儿母女踏进合欢殿的大门时,就见满朝文武俱已到齐,其中不少都是前朝的遗官,此时见到袁崇武后,无不恭敬行礼,口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崇武声音沉稳,让诸人免礼后,遂领着姚芸儿一道在主位坐下。 慕七坐在袁崇武左首,而安氏则坐于右首,袁杰与袁宇分别坐在母亲身旁。 袁杰经过这些日子在军队中的磨砺,整个人更是长高了,长壮了,原先的稚气尽数从脸庞褪下,整个人英气勃勃,颇有几分统率三军的少帅风采。 安氏心下十分宽慰,她早已听闻长子在军中脚踏实地,丝毫不以身份压人,平日里刻苦操练,与士兵同吃同住,此时又瞧着孩子果真长大了,一瞬间眼睛涌来一股滚热,竟抑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想起今儿是除夕,宫中规矩众多,这一天是万万不能落泪的,安氏赶忙收敛了心神,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母子俩刚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见袁崇武与姚芸儿母女携手走来,袁杰面色如常,唯有眸心却是一沉,在看见父亲让姚芸儿坐在自己身边后,脸庞上虽不曾表露出分毫,但那一双手,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攥成了拳头。 除夕宴上觥筹交错,慕成天与慕成义皆坐在下首,二人对视一眼,举起酒杯,向着袁崇武遥遥而敬。 袁崇武亦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酒过半酣,宫中的歌姬舞姬则姗姗而来,载歌载舞,为王侯将相助兴。 一曲毕,就听有人道:“这些女子不过是庸脂俗粉,入不得皇上圣眼,本将倒是听说温丞相有一位女儿,号称咱大梁第一美人,倒不知丞相可否将温小姐唤来,让咱们开开眼界?” 一语言毕,温丞相便搁下酒杯,拱手道:“王将军此言差矣,小女相貌平平,这大梁第一美人的名头,可是愧不敢当。不说有皇贵妃这等国色天香在,就连安娘娘与姚娘娘,她也是比不得的。” “既是除夕之筵,又是君臣同乐,温丞相也别藏着宝了,赶紧让你的千金小姐进殿来为皇上与皇贵妃请一个安,倒也算是沾了皇上与贵妃的福气。”慕成天手握杯盏,对着温丞相笑道。 温丞相面露为难之色,刚要对着袁崇武开口,就见男人唇角微勾,沉声道:“既如此,便宣温小姐觐见。” “相公……”姚芸儿坐在男人身旁,溪儿被乳娘抱在怀里,手中拿着果子,吃得正香。 听到姚芸儿的声音,袁崇武在案桌下抚上姚芸儿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宣,温小姐觐见!”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过,诸人只见一抹窈窕娉婷的身影款款而来,待她踏进合欢殿,诸人看清她的容色后,都情不自禁地“呀”了一声。 姚芸儿在看清此女的容色后,只觉得心跳顿时停止了似的,整个人呆若木鸡般地坐在那里,几乎连喘气儿都忘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轻移莲步,对着帝妃盈盈拜倒,声音也宛如莺啼,说不出的动听:“小女温珍珍,拜见皇上、贵妃,给皇上、贵妃请安。” “抬起头来。”男人威严的声音响起,竟含了几分迫切。 那女子微微抬眸,眸光流转,宛如清柔的湖水,每个人与她的眼儿一碰,心头便好似浸在了温水里一般,说不出的温软。 原本觥筹交错的席间,在此女出现后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未几,就听一些武将的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那一双双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盯在温珍珍身上,有几个忍耐不住,更是吞咽了一大口馋涎。 至于一些言官,除却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其他年岁稍轻的,无不脸庞通红,一个个慌乱地移开眸光,似是不敢再看,可那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未过多久又转了回来,黏在温珍珍的身上。 安氏在看清此女的容貌后,先是惊,再是震,她本以为以姚芸儿的容貌,在这世间便是极为出挑的了,可再看见温珍珍后,再去瞧姚芸儿,轻易就可看出后者颇有不如。 她的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见袁崇武的眸子也如席间其他男子那般落在温珍珍身上,那心头便更是酸楚,转过身子,不想再看下去。 这一回头,就见袁杰双眸圆睁,似是蒙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位美到极致的女子。 袁宇年纪尚小,并无多少反常,而袁杰过年后便十六岁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般美貌的女子,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猛将也都被此女的美色所迷,更甭说他这个毛头小子。 “打了一辈子的仗,这等国色,还真是没见过。”蓦然,就听主位上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响起,正是袁崇武。 慕成天见袁崇武已被美色所迷,与慕成义对了个眼色,手中的杯盏“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零星的碎末飞溅得到处都是。 瞬间,便有数位黑衣人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当先一人黑衣黑面,手握长刀,不管不顾地向着袁崇武刺去。 眼见着袁崇武目眩神迷,沉浸在美色中不可自拔,可没人看清他是何时出的手,大手一捞,便将姚芸儿的腰肢箍在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向后退去。 殿堂中乱成一团,原先被美色所迷的言官武将亦纷纷回过神来,那些武将尚能镇定,一些言官则骇破了胆,围在一起瑟瑟发抖。 黑衣人人数众多,与赶来护驾的宫中侍卫厮杀在一起,慕七眉头一皱,一双眸子森寒如刀,向着自己的兄长望去。 慕成天站于一旁,对妹妹的眸光视而不见,银牙却是紧咬,只不知紧要关头,袁崇武怎会反应如此迅速,委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慕成义观望着黑衣人与侍卫的交手,越看下去,眉心便皱得越紧,那黑衣人已被侍从围住,向着大殿中心退去,他刚欲开口,岂料那黑衣人竟一个转身,猝不及防地将手中的长刀向着自己的颈项劈下。慕成义大惊失色,避让却来不及了,刚侧过身子,黑衣人的长刀已至,将他拦腰一劈,鲜血顿时涌出。 慕成天见亲弟死在自己面前,脸色瞬时变了,他一手指向面前的黑衣人,道了一句:“你!” 黑衣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握长刀向着他杀了过来,慕成天身上并未佩带任何兵刃,在男人的攻势下,只得屡屡后退。 “你疯了!”他双眸血红,对着黑衣人道。 那黑衣人眼眸漆黑如夜,森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来:“你们慕家本是大周的臣,却与农民军勾结,袁崇武固然可恨,但你们慕家,才是最该死的人。” 男人话音刚落,手中长刀不停,几招毕,慕成天险象环生,不住地后退,耳旁厮杀声不绝,慌乱中,他只见慕七欲向自己奔来,却被侍从拦住,而薛湛手中长刀已近。慕成天凝神聚力,却惊觉手脚酸软,那一瞬间冷汗淋淋,转眸,就见袁崇武站在主位,黑眸犹如月下深潭,笔直地看着自己。 “酒里有毒……”他惊觉过来,颈间却是一凉,一切都结束了。 除夕夜中,慕家两位公子被刺客所杀的消息不胫而走,京城守军紧急会合,一夕间京师大乱,慕家驻扎京师的大军于午门与御林军对峙,两军互不相让,僵持不下。 岭慕两军自袁崇武登基后,一直是明争暗斗,慕玉堂与袁崇武更是在党政之事上隔空交手了数次,双方此消彼长,却无人敢妄动,此番慕成天擅作主张,欲利用凌家军与岭南军之间的深仇大恨,密谋以薛湛刺杀袁崇武,不料竟被反噬。兄弟二人,血洒合欢殿。 元仪殿中,灯火通明。 一袭黑衫的男子气宇轩昂,颀长的身躯站得笔直,正是薛湛。 袁崇武坐于主位,一双黑眸炯炯有神,两人皆一语不发,最终还是袁崇武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道:“此次诛杀慕家二子,薛将军功不可没。” 薛湛抬了抬眸,平静的声音未有丝毫起伏:“薛某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袁崇武闻言,黑眸愈是深邃,沉声道:“薛将军分明有机会重伤袁某,倒不知何故如此?” 薛湛听了这话,紧抿着唇线,不发一言,隔了良久,男子清俊的容颜上浮起淡淡的苍凉,终是说了句:“岭南军与凌家军之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就连薛某义父亦是死于你父子之手,可我却不能杀你。” 袁崇武双眸暗沉,吐出了几个字来:“你是为了芸儿?” 薛湛乌黑如墨的眼睛迎上袁崇武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这天下向来是能者居之,而你袁崇武,便是那位能者,我薛湛虽是败兵之将,却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杀了一个好皇帝。” 袁崇武眉心微动,似是没想到薛湛竟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大殿里安静到了极点,就听薛湛的声音再次响起,道:“你我之间多说无益,要杀要剐,薛某悉听尊便。” 袁崇武闻言,却也不以为意,他站起身子走至薛湛身边,却沉声言了句:“你我二人,不过是立场不同,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走吧。” 薛湛瞳孔剧缩,但见眼前的男子身材魁伟,面色威严,一双黑眸深邃内敛,这话若是从他人的嘴里说出,薛湛绝不会相信,可不知为何,这句话从袁崇武的口中说出,他竟是没有怀疑的理由。 他微微颔首,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言了句:“不错,你我之间,的确是立场不同。袁崇武,你赢了。” 袁崇武并未说话。 薛湛离去前,留下了一句话来:“今夜之后,便是皇上与慕家的恶战,但愿皇上可以驱除奸贼,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薛湛说完,对着袁崇武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而后,转身离开了大殿。 已有袁崇武的心腹等在那里,看见薛湛出来立时迎了上去,压低了嗓子道:“将军请随我来。” 薛湛点了点头,眼眸却情不自禁地穿过层层宫室,朝着玉芙宫的方向望去。 “将军?”见薛湛停下了步子,顿时有人开口。 薛湛转过了身子,他的神色间已恢复如常,随着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