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阳。慕家军军营。 “不!爹娘答应过我,绝不会让我嫁到京城!”慕七听完兄长的话,倏然从榻上站起身子,一身戎装衬着那一张脸庞越发俊秀,眉宇间十分英气。 “小七,礼官下月便会赶到西南下聘,你听爹娘的话先回西南,爹娘既然答应过你,自是不会食言,你且再等等。”慕成义好声好气地劝着这个妹妹,自小慕七便是一家人的掌中宝,即使在军中,自己也还是处处让着她。 慕七面色冷若寒霜,道:“朝廷的礼官又能如何?我不回去,他们还能来押我不成?仗着自己是皇帝,便想娶谁就娶谁了吗?” 慕七说完,便是一记冷哼,看也不再看慕成义一眼,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小七!”慕成义最是清楚这个妹子的性子,此时自是忙不迭地追了出去,可到帐外一瞧,却见慕七已乘上那匹千里宝马,顷刻间便离开了军营,跑得远了。 慕成义向来拿这个妹子没法子,当下又担心妹子孤身一人,若被岭南军捉去便糟了,当下赶忙命人追了出去,可慕七那匹宝马出自西域,乃月氏国君送给慕玉堂的礼物,慕玉堂爱女如命,见女儿喜欢,便送给了她,等闲的马哪里能追赶得上,待诸人追出军营,慕七早已不见了踪影。 烨阳西郊,随行于此的岭南军瞧见一匹快马从眼前经过,待看清那人身上的服饰,顿时有侍从喝道:“瞧,这里有慕家军的人!” 慕七耳力甚好,闻言便勒住了骏马,那几个岭南军的人乃是随着袁崇武出外狩猎,驻守在此,见慕七孤身一人,年纪尚小,长得又英俊,遂压根儿没将他看在眼里,只上前将他团团围住,污言秽语,淫笑不绝。 “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咱把他捉了,扒了衣裳看看他是不是娘们,咋样?” “看那张脸蛋,嫩得跟豆腐似的,这衣裳若剥了,还不跟个小白团似的。” 诸人说完,皆放声哄笑,上前便欲将慕七擒住。 慕七面色清冷,却一语不发,倏然那眸心寒光一闪,抽出佩剑,当先一人几乎没瞧清她是如何出的手,便被割下了头颅,血溅三尺。 其余的岭南军见状,皆面色大变,一个个也亮出了刀,一起朝着慕七身上招呼了过去。慕七唇角微勾,眼瞳中却是冷光四射,手中长剑飞舞,杀气尽显。 慕七自幼长于军中,慕玉堂一代枭雄,武艺了得,慕家六个儿子亦是身手不凡,慕七向来好胜,见哥哥们有武艺傍身,自己自是不能被比了下去,多年一直勤学武艺,又加上父母兄长对她无不是宠爱有加,在慕家军中,慕七向来是呼风唤雨,骄纵任性,就连慕家军中的大将,也个个都顺着她的脾气,教过她功夫。 是以,纵使如今被这几个岭南军的人给缠住,慕七仗着艺高人胆大,倒也丝毫不见惊慌,下手更不迟疑,一招一式,皆狠毒老辣,未几,又有一人被她砍去一臂。 慕七今日本就心头郁结难纾,又被这些岭南军以言语羞辱,此时自是毫不留情,就在她一声清叱,手中长剑架上一个岭南军的脖子时,却蓦然听得一道蕴含着威势的男声道:“小小年纪,出手便如此歹毒。” 此人话音刚落,就听周围诸人齐声唤了句:“元帅!” 慕七神情一凛,一双凤目向着来人打量过去,就见那男子约莫三十岁的年纪,身形魁伟挺拔,面庞微黑,高鼻深目,眉宇间颇有风霜之色,胯下一匹黑马,海碗大的铁掌,虽比不上自己的宝马,可也是一日千里,不带歇息的。 慕七虽然骄纵,但自幼长于军营,此时见到这男子,心头倒暗暗喝了声彩,想那袁崇武鼎鼎大名,今日一见,却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条好汉。 念及此,慕七抽回宝剑,对着袁崇武冷声道:“你便是袁崇武?” 那男子也不出声,一双眸子黑亮深邃,向着地上的尸首望了一眼,眸底的神色,更是沉了下去。 “怎么,是要一起上吗?”慕七瞥了一眼周围跃跃欲试的岭南军,言辞间极是不屑。 那男子一个手势,众人便皆退了下去,让出一块空地来。 “袁某领教足下高招。”袁崇武抽出自己的朴刀,一语言毕,胯下骏马犹如离弦的箭,向着慕七冲了过来。 慕七不敢小觑,凝神对战,两人一刀一剑,一刚一柔,袁崇武的刀大开大合,一招一式无不刚毅有力,慕七的剑则轻灵小巧,令人防不胜防。 两人这般斗了片刻,慕七虽然自幼习武,但终究是女儿身,力气上当先便输了,又加上袁崇武的刀便如同他的人一般,浑厚深稳,只让她招架不住,未过多久,便气喘吁吁起来。 慕七仗着长剑锋利,胯下宝马神骏,招数上虽落于下风,但面上仍不见丝毫慌乱,一招“苍山迎客”使了出去,剑尖笔直地向着袁崇武的眼睛上劈,趁着男人挥刀挡开的工夫,慕七双腿一夹马腹,一声清啸声响起,那马便飞驰而去。 “想跑?”袁崇武黑眸微眯,也策马追了过去。 身后的侍从皆骑马追了过去,但袁崇武与慕七的坐骑都是千里挑一的宝马,片刻的工夫,诸人便被两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慕七见身后那男子阴魂不散,无论自己怎生驱驰骏马,却怎么都甩不开他,到了这时,慕七心里反而镇定下来,将飞驰的骏马勒住,回身便是一剑,刺得袁崇武一个措手不及,向后一个仰身,方才避了开去。 两人皆翻身下马,斗了起来,未过片刻,就听“铮”一声响,原来是慕七手中的长剑被男子一刀劈开,震得人虎口生疼。 慕七秀眉微蹙,好胜之心大起,她自幼在慕家军中便等同于公主一般,即使偶尔与人过招,那些人也是处处让着她,生怕一个不稳会伤着她,哪曾似今日这般,就连武器都被人劈了开去? 慕七受此大辱,当下也不管袁崇武长刀在手,竟赤手空拳,纵身而上,以慕家祖传的拳法,向着男人打了过去。 袁崇武大手一个用力,也将手中的长刀扔了出去,以最寻常的军拳,与慕七交起手来。 慕七心知自己在力气上吃了大亏,一心速战速决,一招一式皆是快、准、狠,全是取人性命的打法。 袁崇武神色阴沉,一面与其过招,一面却将慕七的身法招式尽数记在脑海,倒也不曾伤她,却似有心要将慕七的招数全部看完一般。 一套拳还未使完,慕七便已看出了男人的用意,当下不由得更是恼怒,眸心杀机大起,一个招式未曾用了,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向着袁崇武的心口刺了过来。 男人面色一变,侧过身子,大手一把扣住了慕七的手腕,就听一声“咔啦”,便是腕骨被男人错开的声音。 慕七顿觉手腕剧痛,那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可她向来脾性坚韧,纵使疼痛入髓,却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伸出另一手,向着袁崇武的眼睛挖去。 袁崇武自是不给她机会,又是一阵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袁崇武自慕七肩膀以下,皆将她的骨头错开,咔嚓咔嚓的声响,萦绕不绝。 慕七疼得几欲晕去,额上冷汗涔涔,眼前更是发黑,纵使双臂疼得钻心,却依旧站得笔直,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的,向着眼前的男人望去,仍旧一语不发,甚至连一声最低微的呼痛都没有发出。 袁崇武见他如此硬气,便收回自己的手,道了句:“好小子,我不再为难你便是。” 慕七知晓自己如今落入敌军手中,自会生不如死,与其让他们拿着自己威胁慕家,不如自己了断。 念及此,慕七当即也是干脆,刚欲咬舌自尽,不料袁崇武却早已看出她要自尽,不等她咬下去,男人的大手已扣住她的脸颊,他与她离得那般近,就连呼吸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说,你是慕家六子还是七子?”男人声音低沉,慕七听在耳里,却是一记嘲讽,竟一口啐在了袁崇武脸上,一心想要激怒他,好让他将自己杀了。 袁崇武侧过脸,慕七瞅准时机,忍着剧痛,将胳膊从男人胸前一挥,自己向后跃开了身子,身形转动,迅速骑上了宝马。 袁崇武这一次却并未追去,直到此时,岭南军的随从方才跟了过来,见自家元帅站在那里,皆上前道:“元帅,要不要追?” 袁崇武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说完,眼眸略微低垂,却见自己胸前的衣襟有些不整,显是方才打斗所致,男人大手一探,那脸色却倏然沉了下去。 “元帅,您这是?”见袁崇武骑上宝马,诸人皆是不解。 “那小子偷了我的东西。”男人撂下了这句话,宝马却已去得远了。 西郊,袁崇武追赶而至,慕七胯下宝马虽是神骏,但她胳膊受了重伤,自是不好驾驭,未过多久,那马一个扬蹄,竟将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慕七顺势一滚,忍着肩膀上的剧痛,豁然站起身子,一语不发地盯着面前的袁崇武。 男人端坐于马背,一双眸子暗如夜空,翻身下马,走至慕七身旁沉声道:“给我。” 慕七方才见袁崇武胸口露出一块白玉般的物什,只当是何重要之物,遂顺手一扯,看也没看便揣在了自己怀里,而后骑马逃之夭夭,不承想却被袁崇武识破追了过来。 念及此,慕七更是料定那东西非比寻常,当下拼着一口气,一声口哨自唇中吐出,身形迅速地向后转去,袁崇武伸出手,刚欲抓住她身子,不料却被慕七用脚挡开,袁崇武知他狡猾,当即黑眸一沉,一手扣住他的脚踝,令他再也动弹不得。 慕七知晓这一次自己是再也逃不掉了,又加上经过这一番打斗,全身也没了力气,待脚腕被袁崇武扣住后,整个身子便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 随着她倒下,一样东西便从她的衣衫里掉了出来。 哪里是什么宝贵的物什,只不过是枚象牙制成的梳子,梳子一角处,还垂着几缕丝绦,一瞧便是女人家的东西。 慕七先是一怔,继而眸心便浮起一抹嘲讽,银牙紧咬,只等着脚腕处的剧痛传来。岂料袁崇武却松开了她的脚腕,俯身将那梳子拾起,重新入怀,继而看也不曾看她一眼,转身离开,翻身上马。 慕七见他这般目中无人,不由得心头大怒,喝道:“站住!” 袁崇武将马掉头,眼眸淡淡地在他身上扫过,道:“还有何事?” 慕七站起身子,声音亦是清清冷冷的,唯有眸底却涌来几丝诧异:“你既然知晓我是慕家两位公子之一,你为何不抓我?” “岭南军向来不会用人质要挟,你既然是慕家公子,袁某自会在战场恭候。” 男人声音沉稳,慕七听在耳里,眼睛却是一动:“你真会放过我?” 袁崇武却不理会,撂下了这句话后,便一夹马腹,一人一骑,顷刻间远去了。留下慕七独自一人站在那里,隔了许久,方才明白袁崇武当真是放了自己。 当下,慕七扶着胳膊,一步步向着自己的战马挪去,直到上了马,心里却还一直回想着袁崇武的话,未几,遂皱了皱眉,暗自道了句:“真是个怪人。” 经过这么一出,慕七的心性也是收了,当下也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回到了军营。 皇宫,夜,荷香殿。 徐靖为姚芸儿亲手炖了参汤,见着女儿一口口地吃下,心里便温温软软的,面上的笑靥也越发浓郁。 姚芸儿喝完了参汤,望着眼前的母亲,却似有话要说。 “娘,女儿有一事,想和您说。” “傻孩子,无论是什么事,只要娘能做到的,你尽管开口。”徐靖握住姚芸儿的小手,轻声细语地笑道。 姚芸儿在宫里住的这些日子,徐靖都将她捧上了天,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怕是徐靖与凌肃也会想方设法为她寻来,只不过他们对她越好,那心里的话,便越是不好开口。 “娘,我从前在清河村时,被姚姓夫妇收养,我虽然不是他们亲生的,但他们对我一直很好,姚家爹爹已经去世了,家里就剩下姚家娘亲和二姐、小弟,他们的日子一直都很苦,我出来这么久,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我……我很牵挂他们。” 姚芸儿说到这里,便垂下脑袋,继续道:“女儿求您,能不能让人去清河村看看,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让他们别惦记。” 徐靖闻言,便拍了拍女儿的小手,温声道:“你放心,娘早已经命人去了清河村,赠给他们银两,姚家日后定会衣食无忧地过日子,你只管将身子养好,这些事就交给娘,你别再想了,知道吗?” “娘,您能不能,把他们接进宫,让我看看他们……”姚芸儿声音小得犹如蚊子轻哼,徐靖却还是听见了,当下她轻轻一叹,抚上了女儿的小脸,柔声道:“孩子,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思柔公主,再也不是清河村的姚芸儿。从前的那些人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大周的公主,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子,至于姚芸儿,这世上已经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母后这样和你说,你听懂了吗?” 姚芸儿怔怔地听着,望着眼前的母亲,喃喃地重复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了姚芸儿?” “对,这世间再无姚芸儿,有的,只是思柔公主。”徐靖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满满的慈爱,犹如蛊惑般地,敲进姚芸儿的心底去。 烨阳,慕家军军营。 慕成义走进主帐,就见慕七正坐在那里握着一卷兵书,见自己走进,那眼眸却依旧落在兵书上,也不曾看他一眼。 慕成义微微苦笑,将手中的信递到了妹妹身旁,道:“这是方才收到的飞鸽传书,爹爹命我们明日启程,率三军回西南。” 慕七这才抬起头来,将那张纸接过,匆匆看完后,脸色当即一变:“咱们如今与袁崇武还未决出胜负,岂可回去?” 慕成义遂道:“爹爹当初命咱们领军攻打烨阳,也不过是碍于新皇的面子,朝廷让咱们派兵围攻烨阳,咱们也顺着他们的心意,这戏做到如今已做足了,你难不成还真要和袁崇武决一死战?” 慕七将手中的兵书“啪”的一声摔在了案桌上,道:“自然要决一死战,原本袁崇武未回来时,咱们将谢长风和穆文斌那两个脓包打得落花流水,如今袁崇武一回来,咱们便领军回西南,这和落荒而逃有什么区别?” 慕成义摇了摇头,劝道:“小七,你不是不知道,爹爹和凌肃多年不和,表哥亦是因着凌肃才失去了江山,咱们如今攻打岭南军,便等于是在襄助凌肃,这种事情做一次两次尚可,做多了岂不成了傻子。” 慕七则冷笑道:“我看你分明是怕了袁崇武。” 慕成义的脸色也变了,道:“京城的礼官已经去了西南下聘,你若真想嫁到京城,让咱们慕家受凌肃胁迫,你便只管留在这里,和岭南军纠缠下去。” 见哥哥要走,慕七一把拉住了他,皱眉道:“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爹爹有意与岭南军结盟,一块对抗朝廷。” 慕七闻言,当即愣在了那里。 “你胡说,我慕家世代忠良,岂可与反贼同流合污?” 慕成义眸心亦浮过一抹苦笑,低声道:“你年纪还小,朝政上的事自是不懂。这些年来,咱们慕家一心一意为朝廷镇守南境,却处处受其压迫,你难道忘了咱们的祖父,是如何去世的?” 慕七听了这话,顿时不再出声,慕成义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准备一下,明日咱们便启程回西南。怕是要不了多久,袁崇武自会亲自去西南一趟,与爹爹商议结盟之事。” “爹爹的意思,难道是要襄助袁崇武,去夺得皇位?”慕七秀眉紧蹙,低声道。 慕成义却摇了摇头,道:“这些事咱们无须去管,咱们只要知道,无论爹爹做什么,都是为了慕家,这就够了。” 慕成义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营帐,留下慕七独自一人坐回主位,那原先的兵书,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烨阳,岭南军军营。 “元帅,慕家大军已由今日启程,返回西南。”孟余走至男人身旁,俯身道。 袁崇武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凌家军与慕家,皆缠得他分身乏术,纵使此时听得慕家撤军的消息,男人的脸上,也还是不见丝毫松懈。 “元帅,依属下之见,慕玉堂既有心与元帅联手,这对岭南军来说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元帅不妨亲自去西南一趟,也好让慕玉堂知晓咱们的诚意。” 袁崇武摇了摇头,淡淡道:“慕玉堂不甘受朝廷掣肘,与咱们结盟,也不过是想拉拢咱们,利用岭南军去对付凌肃罢了。” 孟余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他默了片刻,终是道:“元帅,属下有一句话,一直都想问问元帅。” “说。” “若有朝一日,朝廷以思柔公主为饵,诱元帅归顺,不知元帅会作何选择?” 袁崇武闻言,黑眸雪亮,顿时向着孟余望去。 孟余亦毫不退缩,笔直地迎上袁崇武的眼睛。 两人对视良久,袁崇武方道:“岭南军与朝廷血海深仇,但凡我袁崇武在世一日,便决计不会有归降这一天,你大可放心。” 孟余心头一松,面上仍是恭谨的神色,只深深垂下头去。 袁崇武不再看他,低声嘱咐:“这些日子,军中的一切事务便交由你处置,每日操练,务必要风雨无阻。” “元帅这是要出远门?”孟余心下不解,抬起头向着男人望去,就见袁崇武脸色深沉,道了句:“我要去京城一趟。” 孟余顿时大惊,失声道:“元帅!京城无异于龙潭虎穴,元帅怎可以身犯险?” 袁崇武瞥了他一眼,站起身子:“不必多说,对外你只需宣称我旧伤发作,留在城中静养即可。” 见袁崇武执意如此,孟余心乱如麻,却又无法出声劝阻,只得恭声称是。 是夜,袁崇武一袭箭袖青衫,做寻常打扮,身后跟随了几名侍从,一行人刚要出发,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袁崇武举目望去,就见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袁杰。 “父亲!”袁杰翻身下马,一举奔至袁崇武马下,声音却慌得厉害,“父亲,你快回城,弟弟起了高热,大夫方才去瞧,说弟弟怕是染上了痘疮!” 袁崇武闻言,心头顿时一沉,一把将袁杰拉在自己身旁,喝道:“这是何时的事,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我?” “弟弟已经病了三日了,娘说父亲军中事多,不让孩儿来告诉您,可如今,弟弟……怕是不行了……” 不等袁杰说完,袁崇武收回了自己的手,对着身后的诸人道了句:“回城。”语毕,便一夹马腹,向着烨阳城奔去,袁杰望着一行人的背影,连额上的汗水也来不及拭,亦慌忙骑上马,向着父亲追去。 烨阳城中,元帅府。 袁宇早已神志不清,一张小脸烧得通红,不住地抽搐,安氏守在一旁,不断地用清凉的汗巾子去为孩子擦拭着额头,泪珠却成串地往下掉。 听到男人的脚步声,安氏抬起泪眼,在见到袁崇武的刹那,那泪水更是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奔到袁崇武身旁,攥住他的衣襟泪如雨下:“相公,你快想法子救救宇儿,你快想想法子,救救他……” 袁崇武拍了拍她的手,也没说话,冲到病儿床前,在看见孩子如今的模样后,眉头更是拧得死紧。 “大夫怎么说?”袁崇武回过身子,对着安氏道。 “大夫说,宇儿若一直高热不退,便是染上了痘疮,这可是要死人的啊!”安氏一颗心抽得生疼,望着床上受苦的孩子,恨不得可以将孩子身上的病全都转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再严重千倍百倍。 袁崇武伸出手,探上儿子的额头,顿时觉得触手滚烫,再看袁宇,更是抽搐得厉害,全身都打起了寒战。 “来人!”袁崇武对着屋外喝道。 “元帅!” “速去军营,将夏志生请来。” “是。” 待士兵领命而去后,安氏守在袁宇床头,一双泪眼却向着袁崇武望去:“相公,宇儿才十一岁,这孩子自幼体弱多病,若他这次有个好歹,我也活不下去了……” 袁崇武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子,她只是一个母亲,是他孩子的母亲。 他的眸光落在安氏脸上,黑眸中沉毅如山,道:“你放心,军中也曾有士兵染上痘疮,夏志生治过此病,宇儿会没事的。” 安氏迎上他的目光,心里便安定了不少,她默默垂下眼睛,望着孩子通红的小脸,一大颗泪水顺着眼角滚下,悄无声息。 是夜,袁宇的情形依旧不见好转,夏志生已从军营赶至城中,待瞧见袁宇的模样后,心头顿时一紧,赶忙让人回避,并将袁宇此前用过的衣裳、桌椅、被褥、纸笔皆一一焚烧,此外将袁宇居住的这一处庭院与诸人隔开,等闲人不许入内,而院子里服侍的人,也在唇鼻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棉布,以防痘疮蔓延。 将药汁为袁宇灌下后,夏志生对着袁崇武拱了拱手,道:“元帅,小公子这里有夫人和属下守着,您还是速速出府避痘,若有何事,属下定命人告知于您。” 袁崇武坐在床前,见袁宇的脸上已开始起痘,原本那张清秀白净的小脸,此时已惨不忍睹。他深知痘疫的厉害,此时见儿子伸出小手,欲往脸上抓,袁崇武眼皮一跳,当即攥住孩子的手,让夏志生吓得一惊,失声道:“元帅,您万不可亲自照料公子,痘疫传得快,一个不小心,便会染上此病!” 袁崇武一语不发,夏志生脸上蒙着厚厚的棉布,此时却什么也顾不得,又道:“元帅,您是三军统帅,万万不可在……” “他是我儿子。”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便是这一句话,却让夏志生将口中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半晌,只微微一叹,行了一礼后匆匆走出屋子,去为袁宇熬药。 夏志生刚走,安氏便端了一盆热水走了过来,让袁崇武洗手。 两人皆不眠不休,一道照顾患儿,因着深知痘疫的可怖,那些仆人大夫亦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所有贴身的事儿,唯有父母在做。袁宇在凌晨时醒来过一次,看见父亲时,孩子虚弱的脸蛋上便浮起一抹笑靥,微弱地唤了声:“爹爹……” 袁崇武伸出手,抚上孩子的小脸,低声道:“别怕,爹爹在这儿。” 袁宇未过多久又陷入了昏迷,可那唇角却是微微上扬的,让安氏看得心里发酸。 第三日时,袁宇的烧终是退了,夏志生来瞧过,只道痘疮已开始结疤,待脱落后,便无事了,这几日精心照顾着即可,已无大碍。 袁崇武闻言,终放下心来,而安氏更是心口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由着丫鬟扶去歇息。 夏志生站在原地,袁崇武在他肩上拍了拍,而后便一语不发地走出了屋子。 他已三日不曾休息,此时一张面容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刚走进院子,被那屋外的日头一照,顿时觉得眼睛被刺得一阵酸疼,他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就连那脚下的步子亦是踉跄的,诸人瞧见他,皆是一震。 他越过众人,也没让人跟着,只独自走了出去。直到从怀中取出了把梳子,男人的脸色方才和缓了些,他合上眸子,将那梳子紧紧地攥在手心。 翌日。 安氏醒来后,便匆匆赶到屋子里去看袁宇,见孩子果真开始好转,心头不免极是欣慰,这才发觉没有瞧见袁崇武,遂对着一旁的丫鬟问道:“怎么不见元帅?” 那丫鬟摇了摇头,显是自己也不清楚。安氏为袁宇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出去,就见袁杰一脸阴鸷地走了进来,开口便是一句:“娘,父亲去了京城,找姚氏去了。” 安氏闻言,脸色顿时一变,道:“就没人拦着他?” 袁杰摇了摇头,咬牙道:“他可是岭南军的主帅,谁敢拦着?” 安氏见儿子面露埋怨,遂按住了孩子的肩膀,对着袁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说。 袁杰看了一眼屋子里忙忙碌碌的人,只得将喉咙里的话全都给咽回了肚子里去。直到晚上,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三人,袁宇方才醒来了一会儿,还喝了一小碗米汤,此时已沉沉睡去,安氏将孩子的小手放进被窝,就听袁杰压低了声音,说起了话来。 “娘,父亲这次也太过分了,弟弟还生着病,他怎么能抛下弟弟不管,甘冒大险去了京城?” 许是见安氏没有说话,袁杰又道:“他就不想想,万一这次他被朝廷擒住了,咱们母子怎么办,岭南军成千上万的将士们又要怎么办?” 安氏默默听着,站起身子,领着袁杰走到一旁,方才道:“你父亲这次去京城的事,军营里的人全都不知道,你给娘记住了,千万不能透露出去,不然,你要旁人怎么看你父亲?” “哼,”袁杰却是一记冷笑,道,“他既然敢做,难道还怕人知道?” 安氏摇了摇头,秀眉却微微蹙起,语气里也是含了几分斥责:“杰儿,他是你父亲,娘与你说过许多次,你和你弟弟年纪还小,必须要依附于他,你给娘记住了,只有他好,你们才能好,若是他失了军心,你和你弟弟又能指望谁?” 袁宇闻言,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隔了半晌,终是对着母亲垂下脑袋,蔫蔫地道了句:“孩儿明白了。” 安氏见儿子认错,已不舍得再去责怪,想起袁崇武,心里却是又酸又凉,忍不住微微苦笑,眉眼间无尽凄凉。 “娘,您笑什么?”袁杰见母亲唇角含笑,心头自是老大的不解。 安氏深吸了口气,慢慢道:“是笑你父亲,为了仇人的女儿,竟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袁杰闻言,心头也涌来一股酸涩,继而便是愤恨与失望。 “娘,他明知咱们因凌肃受了那么多的苦,却还将凌肃的女儿纳为姬妾,为了她甘冒大险进京,孩儿真不明白,孩儿怎会有这般不堪的父亲!” “住口!”听儿子出言不逊,安氏顿时喝止,她看着袁杰的眼睛,隔了许久,方才一叹,道,“他若真是不堪,这岭南军里,又哪里还会有咱们母子的位置?” 说完,安氏闭了闭眼睛,轻语了一句:“娘累了,你先出去吧。” 袁杰见母亲脸色的确不好,遂对着母亲行了一礼,走出了屋子。 安氏独自一人立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听闻床上的孩子传来一道轻微的动静,她方才回过神来,匆匆走到床前,就见袁宇已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的刹那,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娘……” 安氏瞧着孩子,心头顿时变得很软,可袁宇的下一句话,却令她怔在了那里。 “爹爹呢?” 安氏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唯有一双泪珠,却“吧嗒”一声,从眼睛里落了下来。 “娘,您别哭,孩儿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爹爹一直在照顾孩儿,对孩儿可好了。” 安氏擦去泪珠,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傻孩子,哪里是梦,你爹爹不眠不休地在这里照顾了你三日,夜里给你换药擦身的也都是他。” 听母亲这般说来,袁宇的眼睛顿时一亮,向着四周寻觅了片刻,那眼睛的光便黯淡了下去,小声道:“那爹爹现在去哪儿了?” 安氏喉间一苦,柔声道:“他军中有事,见你已经好了,便先回了军营。” 好不容易哄睡了儿子,安氏转过身,一想起袁崇武此时正拼命赶路,甘冒奇险,只为了见凌肃的女儿一面,便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只恨得银牙紧咬,不可抑止。 京城,东郊。 袁崇武一路风尘仆仆,这几日他一直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实在倦极了,便也随意寻个地方打个盹,眼见着终是到了京城,方才勒住了飞驰的骏马,下马后倚在树下,一语不发地将水囊里的水向着自己的脸上浇去,这才觉得全身上下松快了些许。 何子沾在一旁瞧着,心里只觉得不忍,他默默走到男人身旁坐下,两人俱没有开口,隔了许久后,何子沾方才道:“大哥,您这次千里迢迢地来京城,是要将夫人接回去?” 袁崇武闻言,也没有说话,只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何子沾又道:“大哥,恕小弟多嘴一句,你我都知京城有多凶险,您是三军统帅,去京城,实在是不妥。” 袁崇武闭目养神,听到何子沾的话,遂微微一哂,他又何尝不知自己是三军主帅,如今为了自己的女人孤身上京,却将岭南军弃之不顾,实在是有负将士。 “我知道我不该来京城,可我控制不了。” 一语言毕,袁崇武已站起了身子,重新跨上了骏马,竟无丝毫犹豫与迟疑,向着城门飞奔而去。 何子沾瞧着,微微摇了摇头,也骑上了马,随着袁崇武一道入城。 南凌王府。 因着今日是思柔公主正式归宗认祖的日子,王府里一早便忙开了,待公主的凤辇停在王府门口时,凌肃早已领着诸人候在了那里。 父女相见,有忧有喜,因着再过几日便是姚芸儿的生辰,这一日早已被钦天监勘测过,是为吉日,凌肃已命人将一切备好,意欲让女儿认祖归宗。 祠堂上,摆着凌家数位先祖的牌位,姚芸儿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凌家列位先祖磕了头,又从父亲手中接过香,为先祖们敬上。 凌肃在一旁瞧着,心头自是欣慰,姚芸儿在管家的示意下,又向着凌肃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凌肃心绪复杂,待礼成后,连忙将女儿扶起。 “从今日之后,你便是凌家的女儿,凌芸儿。” 父亲浑厚的声音响在耳旁,姚芸儿有一瞬间的恍惚,抬眸,便是他慈爱而温和的眸子,让她瞧着只觉得心头一暖,轻轻地唤了声:“爹爹……” 凌肃望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不由得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戍守边疆,东征西讨,就算偶尔回京,可这偌大的一座府邸,却是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世人皆道他位高权重,把持军政,却不知他孑然一身,黯然孤苦。 “爹爹已经和太后说过,留你在王府住上一宿,今晚,就让咱们父女俩好好地吃一顿团圆饭。”凌肃十分高兴,话方说完,便微笑起来,瞧着女儿的眼睛里,却是浓浓的不舍。 姚芸儿望着凌肃两鬓上的白发,心头便是一酸,从身后的宫女手中取过一双棉袜子,对着凌肃道:“爹爹,这是女儿为您做的,天气冷了,您当心冻着脚。” 凌肃接过那一双温软的棉袜,眼眶中却蓦然一热,瞧着女儿清纯秀美的脸庞,只让他更是心存爱怜,忍不住伸出胳膊,将女儿揽在怀里,粗粝的大手抚上孩子的发顶,低哑道:“好孩子。” 父亲的怀抱是那般宽厚,让姚芸儿感到满满的温暖,不由得在父亲的怀里蹭了蹭脑袋,恍如撒娇的小女儿般,让凌肃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晚间的宴席上,除了凌肃与姚芸儿父女之外,却还有一个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凌家军的少帅,薛湛。 因着是家宴,薛湛今日并不曾身穿戎装,而是京城中的世家公子最为寻常的装束。一袭白色锦袍,俊朗的容颜犹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乌黑浓密的头发用银冠高高绾起,一双剑眉下是一对含笑的眸子,颇有些放荡不羁的味道,不经意间流出的精光,却令人忽视不得。 姚芸儿骤然见到他,眉目间便浮上一丝欣喜,忍不住微笑道:“薛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凌肃留意着女儿的神态,见她展露笑靥,便也笑道:“湛儿是爹爹的义子,既然是家宴,又怎能没有湛儿?” 自入宫后,姚芸儿便再没有见过薛湛,两人当初却也算是共过患难,在凌家军时,薛湛更是曾多方照料过自己,是以姚芸儿见到他,倒也觉得十分亲切。 薛湛望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动了动嘴,任是他平日里能言善辩,此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自嘲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凌肃瞧着眼前的义子与女儿,只觉得两人如同金童玉女,的确是一对璧人。 薛湛打小便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心里,一直将其视如己出,而等自己百年后,自是要将凌家军交给他的。凌肃念及此,又向着两人看了一眼,如今看来,不仅要将凌家军交给薛湛,甚至就连自己的掌上明珠,也是要一并给他了。 宴席未曾持续多久,姚芸儿折腾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凌肃瞧着自是心疼,唤来嬷嬷,将女儿送回房间休息。待姚芸儿走后,席上便只剩下凌肃与薛湛二人。 “湛儿,”凌肃淡淡开口,道,“义父有一事,想要与你商议商议。” “义父有话请说。”薛湛恭敬道。 凌肃微微颔首,缓缓道:“芸儿再过几日,便年满十七岁了,太后前几日曾说过,要为芸儿寻一门亲事,义父对朝堂之事虽然了如指掌,可对这一群小辈却是不甚了之,还要你和义父说说,这京中,可有能与我芸儿匹配的青年才俊?” 薛湛闻言,心头便是一怔,他垂下眸光,暗自思虑片刻,终是一咬牙道:“义父,孩儿也有一事,还请义父成全。” “哦?”凌肃淡淡微笑,“你说。” 薛湛站起身子,对着凌肃深深作揖:“孩儿恳请义父,将芸儿嫁与孩儿为妻。” 凌肃凝视着眼前的义子,薛湛气宇轩昂,年轻有为,乃是青年一辈中的翘楚,自己与徐靖也皆是属意由他来当女婿,方才那一番话也不过是试探。此时见薛湛果真对女儿有意,凌肃沉默片刻,语气却变得凝重起来:“湛儿,你也知晓,芸儿曾经是袁崇武的女人,义父不愿勉强你,你对芸儿若是真心,义父自是愿意成全,可若不是,义父只希望你不要耽误了她。” 薛湛听了这话,颀长的身姿犹如玉树临风,对着凌肃道:“义父,孩儿愿以性命起誓,孩儿求娶芸儿,是因为孩儿真心喜欢她,与她是何人之女毫无干系,若义父愿将芸儿嫁给我,孩儿定会将她视若珍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男子清越的声音掷地有声,犹如削金断玉一般,而那张俊美的容颜上,更是极其郑重的神色,凌肃素来了解他的为人,此时听他如此一说,便放下心来,只站起身子在薛湛的肩膀上拍了拍,感慨道:“有你这番话,义父便放心了,义父征战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要答应义父,无论到了何时,都要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吃一点苦,受一点罪……” 凌肃声音沙哑,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侧过身子,深吸了口气。 “再过几日,便是芸儿的生辰,在那一日,义父会为你向太后请旨赐婚,而后,便将你们的婚期公之于众。” 许是欢喜来得太过突然,薛湛怔了怔,直到凌肃望着自己淡淡笑起,方才回过神来,拱手对着凌肃道:“多谢义父!” 凌肃心下快慰,拉着薛湛一道坐下,两人的心情都出奇地好,那一杯杯的烈酒,便如同白水一般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