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袁崇武回来时,正巧遇见丫鬟端着刚熬好的药汁,走进了后院。 他将药碗接过,刚踏进屋子,就见姚芸儿正倚在床上小憩,他不愿惊动她,只将药碗搁在一旁,去为她将被子掖好。 岂料还不等他碰上她的身子,姚芸儿便已绷不住地笑了起来。 “又装睡?”袁崇武也是一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对着她道,“既然醒了,就快将药喝了。” 姚芸儿也不再胡闹,抿唇一笑,乖乖地张开嘴,将那碗浓黑的药汤一滴不剩地喝了个精光。那药极苦,姚芸儿喝完后,顿觉舌头都麻了,赶紧捏了块蜜饯放在嘴里,嘴巴里的苦味方才稍稍退了些。 袁崇武伸出手为她将唇边的药汁拭去,道:“这几日军中事多,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好好养着身子,按时吃药,知道吗?” 姚芸儿已听闻凌肃纠集了数支军队,一道向着汉阳逼近。汉阳如今,可真成了喋血孤城。虽然岭南军依旧将汉阳守得固若金汤,可毕竟被敌军绝了粮草,指望着城中备下的那些水和粮食,实在不知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姚芸儿知道这几日袁崇武都忙得分身乏术,已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想起这些,姚芸儿便觉得心疼,握住他的大手,轻声道:“你快去忙你的,我会好好吃药,你别担心。” 袁崇武点了点头,俯身在她的小脸亲了亲:“你先歇着,明日我再过来看你。” 说完,男人便站起身子,可还不等他迈开步子,衣袖却被姚芸儿攥住了,他回眸,就见自己的小娘子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唤了他一声:“相公……” 袁崇武见她这样,只得留了下来,抚上她的小手道:“怎么了?” 姚芸儿默了默,才道:“这几日我总是害怕,一想到那块玉佩,心里就不舒坦。我只怕那块玉佩落到凌家军的手里,会给相公添麻烦。” 姚芸儿说起来,心里便绞成了一团,只觉得难受。 袁崇武拍了拍她的小手,沉稳的声音温和地道出了几个字来:“放心,不会。” 姚芸儿却是不信,垂下小脸:“是我没用,连块玉佩都管不好,还让它给丢了。” 袁崇武瞧着她懊恼的样子,便笑了,将她揽在怀里,大手轻轻地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低声道:“别去想这些,我现在只盼着你能吃好、睡好,就够了。无论是凌家军,还是岭南军,你都不用去管,只要将身子给我养好,嗯?” 姚芸儿听了这话,心里暖融融的。两人依偎良久,姚芸儿伸出手环上夫君的腰,轻轻地开口道:“相公,如今孟先生和夏老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我很害怕,我怕他们若是知道了我的父亲是凌家军的人,他们会不会恨我,要你休了我?” 袁崇武闻言,眸心便是一沉,他良久都没有说话,只将姚芸儿的身子抱得更紧。 “傻瓜,你夫君是岭南军里的元帅,他们说的话,又算得了什么?”袁崇武淡淡笑起,轻声安慰着怀中的女子。 姚芸儿听他这般说来,心头便踏实了不少,只轻轻“嗯”了一声,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而袁崇武的脸色,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落上一层深隽的阴影。 丫鬟端着点心走到后院时,就见一抹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立在姚芸儿的窗口,看那样子,倒似是在偷听屋子里的话一般,听得有人过来,那黑影顿时一闪,消失不见了。 丫鬟揉了揉眼睛,只当自己是看花了眼,刚踏进屋子,就见袁崇武从里屋走了出来,不等她行下礼去,就听男人浑厚的声音响起:“好好照顾夫人,若她有什么闪失,小心你的脑袋。” 那丫鬟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连连称是,直到男人走后,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的,服侍姚芸儿时,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怠慢。 汉阳城,晚间,总兵府衙。 屋子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岭南军所有的高位将领,皆分成两排,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里,对着主位上的男子望去。 夜静到了极点,许久都没有人开口,城外火光冲天,正是安庆、滦州、大渝三处兵马,与凌家军一道,将汉阳城团团围住,呈掎角之势。先前的云梯式、隧道式、撞击式、强攀式、焚烧式、箭战式,复又逐一而来,凌家军来了强援,这几日都是一轮又一轮的攻势,直让岭南军招架不住,连喘口气的时机也没有,战况眼见着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凌肃此番使尽浑身解数,联合三处兵马,其势头倒似非将岭南军逼到绝境不可。纵观两军历年来的大战,凌肃却也从未如此次般破釜沉舟,不计后果,简直如同疯魔,每一次攻城,都是一场硬仗,两军俱是死伤惨重。 袁崇武凝神望着眼前的战略地图,汉阳城周边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军旗,意味着城周早已被敌军占领。 男人眸心暗沉,过了许久,方才道:“城中的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元帅放心,城中粮草充足,足够再撑三五个月。” 袁崇武点了点头,又道:“穆将军与谢将军的兵马,还有多久能到汉阳?” “元帅容禀,今日刚收到穆将军与谢将军的飞鸽传书,只道数日前烨阳遭到慕家军围攻,两位将军不得不驻守烨阳,与慕家军大战,倒是无法领兵相助汉阳。” “慕家军?”袁崇武听得这三个字,眉头便是紧皱,森然道,“慕家多年来镇守南境,向来不管朝廷之事,这一次,又怎会与我岭南军为难?” “属下听闻此次是慕家的六公子与七公子亲自领兵,慕家是将族世家,祖祖辈辈也不知出了多少位将军,那两个小子怕是得了祖宗的庇佑,竟接连得胜,将我岭南军打得落花流水,听说……听说……”说到这里,孟余斟酌着,似是接下来的话十分难以启齿。 “听说什么?”袁崇武喝问。 “听说那慕家七公子诡计多端,竟使诈将穆将军骗至小山河,指使手下对着穆将军大肆羞辱,等谢将军带着兵马赶到时,就见穆将军被他们悬在树上,赤着上身,身上就没块好肉。” 袁崇武闻言,心头自是怒意滚滚,拳头亦是握紧,沉声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袁崇武将心头的火气按压下去,对着孟余吩咐道:“你去传书文斌与长风,要他们尽管凝神对付慕家,守住烨阳即可,不必领兵赶往汉阳。” “是。”孟余俯身领命。 屋中又沉寂了下来,诸人皆是脸色沉重,未过多久,就听一声:“报!” “元帅,凌家军派来使者,候在城外求见元帅!” 传令兵声音刚落,众人的脸色俱是一变,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只不过诸人与凌肃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却从未见凌家军派过使者,此次自是怎么也猜不出凌肃此举,究竟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袁崇武心神一凛,面上却依旧喜怒不形于色,沉声道:“打开城门,命使者进城。” “是!” 未几,就见一位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随着岭南军士兵走进了府衙。正是凌肃身旁的幕僚。 “小可参见元帅。”见到袁崇武,年轻男子十分有礼,顿时俯身拜了下去。 “先生不必多礼,”袁崇武一个手势,道,“请坐。” “小可不敢。”年轻男子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小可今日奉侯爷之命前来,只为与元帅商议一事。” “先生有话请说。” “不瞒元帅所说,汉阳城被元帅守得固若金汤,侯爷久攻不下,不免焦躁,更兼之双方死伤惨重,这般下去,只不过是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坐收渔翁之利,是以,侯爷思索良久,终是命小可前来,与元帅商议休战。” “休战?”听得这两个字,屋子里的人俱是哗然,孟余最先反应过来,俯身在袁崇武耳旁轻语了一句:“元帅,凌肃为人阴险,他的话委实不可相信。” 袁崇武不置可否,望着眼前的来使,沉声道:“除此之外,侯爷还说了什么?” “元帅果真是快人快语,侯爷的确说过,若元帅想休战,须得体现诚意,不妨将自己的爱姬与亲儿,与小可一道送出城外,待侯爷见到元帅的爱姬与亲儿,自是能知晓元帅的诚意,侯爷定会从汉阳撤兵,若违此誓,天理难容。” 诸位岭南军将领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不忿,可想到如今日益危殆的战局,却又说不出旁的话来,只得齐齐向着袁崇武望去。 “你们凌家军,除了会拿女人和孩子做文章,就没其他本事了吗?”蓦然,就听一道男声响起,这声音十分清朗,隐约还透出几分稚意,诸人循声望去,却见此人正是一脸愤然的袁杰。 见到儿子,袁崇武眉心微蹙,道:“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嘴,下去。” 袁杰却并未退下,而是一步步走到袁崇武面前,望着周围的岭南军将领,那一双眸子炯炯,最终仍是落在了父亲身上,一字字道:“父亲,你敢不敢告诉在座的叔叔伯伯,凌家军的人为何要你的爱姬?” 袁杰话音刚落,岭南军诸人皆是一怔,夏志生道:“少帅何出此言?” 袁杰依然紧紧地望着主位上的父亲,眸心渐渐浮起一抹痛楚,哑声道:“父亲,这一屋子的叔叔伯伯,都是为你卖命,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孩儿斗胆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和他们说实话,姚氏到底是什么人?” 袁崇武一语不发,一双眸子黑如夜空,笔直地望着眼前的儿子。袁杰在父亲的目光下,心头不由得开始发憷,可一想起白日间在后院听见的那些话,心头顿时又悲又愤,不可抑止,当下却也不曾回避,迎上了父亲的视线。 “少帅,眼下大战在即,你还是先回府候着,莫要让元帅分神。”孟余见状,遂匆匆打了个哈哈,上前将袁杰一把扯住,作势便要让人将这孩子送回去。 岂料袁杰却一把挣开了孟余的手,走至凌家军使者面前,道:“凌肃既然将你派来要我父亲的姬妾,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姚氏究竟是谁的女儿?你们凌家军里,到底谁才是她的父亲?” 这一语言毕,岭南军的人顿时大震,就连孟余的脸色也是变了,对着袁杰喝道:“少帅不可胡说,你怎能将夫人与凌家军扯上干系?” “我没有胡说!”袁杰厉声道,“这是我亲耳从姚氏口中听来的,她的父亲是凌家军的人!她生怕咱们知道,可父亲明知她是敌军的女儿,却还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一直帮着她瞒着我们!” 这一语言毕,岭南军诸人皆愣住了,孟余与夏志生对望了一眼,俱是从彼此眼底察觉到一抹惊惧。 屋子里静到了极点。 袁崇武面无表情,依旧端坐于主位上,魁梧的身躯笔挺似剑,盯着袁杰的眼睛,沉声道了句:“说完了吗?” 袁杰双眸赤红,见父亲如此,心头更是火起,一字字道:“父亲明知姚氏的身份,却一直将她留在身边,孩儿竟是不知,父亲竟已被她迷惑到如此地步!凌家军害死我军无数,就连孩儿年幼时,也曾与母亲和弟弟一道被凌家军的人掳去,这才和父亲分别七年,您……您这样,又如何对得起岭南军惨死的士兵,又……怎么能对得起母亲!” 那最后一句话,近乎歇斯底里,字字泣血,袁杰终究只有十三岁,这一段话说完后,眸中早已满含热泪,只觉满腔的仇苦与愤恨无处倾泻,早将母亲素日里的告诫抛在脑后,竟当众质问起父亲。 袁崇武闭了闭眸子,将胸口的怒意压下,对着一旁的士兵吩咐道:“将他带下去。” 男人一声令下,顿时有士兵上前,架住袁杰的身子,袁杰哪里肯依,兀自在那里乱挣,口口声声道:“我不走!” 孟余上前,一手扶住了袁杰的身子,眸心则向着袁崇武望去,哑声道:“元帅,不知少帅所说,是否属实?” 孟余刚说完,所有人的眼睛一道投在了袁崇武的身上,那一双双的眼睛里既有迫切,又有惊骇,更多的却是无边无际的茫然,似是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家元帅的枕边人,竟会是敌军的女儿! “真相究竟如何,还望元帅告知。”夏志生走至大帐中央,对着袁崇武深深行下礼去。 “真相便是她是我袁崇武的妻子,仅此而已。”袁崇武声音清冷,一双眸子更是利如刀刃,对着诸人一一看了过去,凡是与他对视者,无不觉得心口一寒,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眼下大战在即,本帅没心思和你们商讨家事,至于袁杰,口出狂言,扰乱军心,带下去以军法处置。”袁崇武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寻不出丝毫喜怒。袁杰闻言,更是觉得悲愤莫名,即使被士兵架住了身子,却依旧口口声声地在那里道父亲偏心,袒护妖姬云云。 “回去告诉你们侯爷,用女人和孩子去换取太平,岭南军做不出这种事,还请他死了这条心。”待袁杰被士兵押走后,袁崇武面无表情,对着使者开口。 一语言毕,使者的脸色便微微一变,隔了片刻,方才道:“还请元帅三思,不要为了个女子,而……” “我意已决,送客。”袁崇武大手一挥,打断了使者的话。 那使者终是不再多言,临去前拱了拱手:“若元帅当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凌家军上下十万大军,自是会竭力奉陪,告辞。” 待使者走后,诸人向着主位望去,却见袁崇武坐在那里,面色极为难看,整个人都冷锐到了极点,如刀似剑一般,让人不敢多言。 “接着议事。”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听得他这副语气,只让所有人都将喉咙里的话给吞到肚子里,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凌肃大军依旧是不分昼夜,对着汉阳城猛攻,袁崇武已一连数日不曾回府。这一日,姚芸儿正坐在院子里为袁崇武缝制衣衫,却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丫鬟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隐约只听得几句,似是有人要往后院里闯。 姚芸儿将袁崇武的衣衫搁下,刚站起身子,就见一个少年男子一手挥开了丫鬟,向着里院横冲直撞地走了过来。 正是袁杰。 两人刚一打照面,姚芸儿心里便是一个咯噔,望着眼前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只不知该怎么面对才好。 袁杰也不说话,就那样站在那里,双眸阴沉沉、冷冰冰地看着姚芸儿。 “少帅,元帅曾说过,夫人身子不好,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来的……”那丫鬟焦急不已,碍于袁杰在军中的地位,声音也是极其细微的,袁杰自是不会理会,看也不去看她一眼,只望着姚芸儿,终是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姚芸儿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安氏母子,总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卑,此时即使只面对袁杰,心里却依旧如此,纵使他之前在烨阳时曾当着诸人的面羞辱过自己,可想起如今大战在即,袁崇武已忙得昏天暗地,自己实在不愿让他分心,心里竟也暗暗希冀着,能和袁杰好好说几句话,不要闹得那么僵才是。 “娟儿,劳你去给少帅倒杯茶来。”姚芸儿对着丫鬟吩咐道。待娟儿退下后,姚芸儿望着袁杰,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轻声道:“先坐一会儿吧。” 袁杰双眸炯炯,隔了片刻,却道了句:“若是按着年纪,我应该喊你姐姐。” 姚芸儿听了这话,一张小脸顿时一白,只觉得十分羞窘,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袁杰自她身旁绕过,走到凳子上坐下,淡然出声:“我娘嫁给父亲时,比你眼下还要小上几岁。” 姚芸儿知晓袁崇武十六岁便成亲,想必安氏当年也不过十四五岁,的确是比自己如今还要小的。 姚芸儿默默地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绞得紧,竟是无颜去瞧眼前的少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可以让自己钻进去。 袁杰望着她窘迫的一张脸蛋,那双眼睛亦是水汪汪的,心里不由得暗道了一声狐媚,只道:“在我面前你用不着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你,凌家军逼得父亲把你交出去,只要把你送出城,凌肃便会退兵。” 姚芸儿闻言,顿时怔在了那里,惊诧道:“凌家军的人要相公把我交出去?” 听得她那一声“相公”,袁杰便觉得刺耳,当下遂冷哼一声,道:“凌家军的人为何要你,你自己心中有数,我真不知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能将我父亲迷惑成这个样子,竟让他宁愿折损兵将,也不愿将你送走!” 姚芸儿心头乱得厉害,清秀可人的瓜子小脸,此时也是惶惶然的,没有一点儿血色。 “凌家军的人已经围住了汉阳城,攻势一阵比一阵厉害,岭南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父亲若再不愿意休战,只怕城破的日子,已经不远。你自己想想吧。” 袁杰说到这里,便站起了身子,刚要起身离开,却见姚芸儿仍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微风吹起她的衣角,虽是荆钗布裙,却柔美到了极致。 “既然你的父亲是凌家军的人,我真不懂你何苦非要留在我父亲身边,做他的小妾?”袁杰停下了步子,眉头紧锁,似是真的不解。 “我……”姚芸儿嘴唇嗫嚅,刚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你若真的为父亲着想,就离开他,回凌家军去吧。”袁杰见姚芸儿的眸心已是泪光点点,知她心中已有所动摇,当下便趁热打铁,“再说你已经生不出孩子了,就算留在我父亲身边,也是永无出头之日。” 这一句话好似一声惊雷,炸在姚芸儿耳旁,只让她的脸庞再无丁点血色,颤声道:“你说什么?” “汉阳城的名医和夏爷爷都说你伤透了身子,往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是父亲将这些事瞒了下去,没有告诉你而已。我奉劝你一句,有我母亲在,你就算留在岭南军里,这一辈子你也只是个妾,还不如回到你父母身边,你听清楚了吗?”袁杰声音森冷,一字字都好似一把把利剑,要在姚芸儿的身上割出好几个窟窿,女子的脸色惨白胜雪,满是失魂落魄。 袁杰说完这句,便转身欲走,他刚迈开步子,就见孟余行色匆匆,领着一支精骑赶了过来,甫一看见袁杰,孟余顿时道:“少帅怎不声不响地来了这里,倒真让属下一通好找。” 见一行人脸色有异,袁杰道:“孟伯伯,究竟出了何事?” 孟余这才瞧见袁杰身后的姚芸儿,顿时便对着两人拱了拱手,道:“夫人,少帅,凌家军大军已军临城下,元帅亲自领兵,这一场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元帅命属下将夫人与少帅先送走。” “父亲要将我送到哪儿?”袁杰沉不住气,一句话脱口而出。 孟余道:“城中自有密道,可一路赶至泰州,属下斗胆,还请夫人与少帅快些离开汉阳,好让元帅少些后顾之忧,能专心抗敌。” 袁杰到底年纪小,知道父亲这般安排,定是汉阳城已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当下便慌了神,虽然强自镇定,可那渐渐青白下去的脸色,到底还是将他心底的恐惧透露了出来。 蓦然就听一道轻柔婉约的女声响起,是姚芸儿。 “等我们走后,他是不是要和凌家军决一死战?” 孟余一怔,却半晌答不出话来,隔了许久,方才一叹道:“两军积怨已久,与凌家军决一死战,也是元帅多年夙愿。” 姚芸儿心头剧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让它们落下,她望着孟余,终轻声开了口:“孟先生,凌家军的人说,只要你们能把我交出去,他们就会从汉阳撤兵,是吗?” 孟余闻言,一双眸子顿时向着袁杰望去,袁杰心下发虚,别开了脸。 “属下虽不知夫人与凌家军究竟有何渊源,但凌家军的确曾遣来使者,提出休战。而他们的条件,便是要元帅将夫人与少帅交出去。” 姚芸儿吸了口气,将眼睛里的泪珠逼了回去,她摇了摇头,对着孟余道:“不用把少帅交出去,只要把我一个人交出去就够了。” 孟余怔在了那里,望着眼前孱弱纤瘦的女子,一句话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夫人,您的父亲,难道真是凌家军的人?” 姚芸儿又摇了摇脑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我不知道,但是只要他们能撤兵,我愿意去。” 孟余张了张嘴,却觉得说不出话来,他心知两军如今俱是死伤惨重,无论是凌家军,还是岭南军,都再也撑不下去了。尤其是凌家军,此番提出休战,怕也是因为忌惮西南慕家,而不得不保存实力。 孟余沉吟片刻,终是道:“夫人,听属下一句劝,您还是和少帅先走,若此事被元帅知晓,他定是不会要您出城,若是您去了凌家军……” 不等他说完,便被姚芸儿打断:“那您就别让他知道。” 孟余彻底怔住了。 他抬眸迎上了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秋水般的美丽,带着坚决与祈求,纯净得令人心惊。 他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城楼。 凌家军的弓弩手在城下密密麻麻列成方阵,一阵阵的箭雨,间不容发地向着城楼上飞去。 岭南军的人早已筑起一堵盾牌,却抵挡不住那密集的箭雨,未过多久,便有盾牌被箭雨射穿,盾牌后的人,自是被射成了刺猬。 “元帅,这里太危险了,您将这里交给属下,您先回去。”岭南军大将守在袁崇武身旁,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对着男人劝道。 袁崇武却充耳不闻,依旧镇定自若,魁梧的身躯挺立如松,他站在那里,便等于竖起一面军旗,直让岭南军的人士气大振。 “两军交战,我身为统帅,又怎能离开战场?”袁崇武话音刚落,耳旁却蓦然听得一抹沉重的声响,脸色顿时变了,厉声道:“是谁打开了城门?” 站在一旁的副将也听得那沉闷的声响,显是有人将城下的大门打开,一时间,城楼上的人俱面色大变。未几,就见一道纤弱的身影从城中走了出来,刚瞧见她,凌家军的主帅顿时一个手势,仿佛生怕伤着她一般,命箭阵退下,自己则策马上前,将弓弩手抛在了身后。 瞧见女儿,凌肃顿时下马,眼见着便要向姚芸儿的方向奔去,岂料却被追上来的参将一手拉住了身子,低语道:“侯爷小心,属下只怕袁崇武会使诈。” 凌肃却将其挥开,一双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姚芸儿,抑制不住地向着她走去。 “孩子……”凌肃喉间艰涩,这一声刚唤完,便伸出胳膊,欲将姚芸儿揽在怀里。 姚芸儿却往后退了几步,一张小脸毫无血色,轻轻地道了句:“你是我爹爹?” 凌肃眼眶蓦然涌来一股滚烫,喉咙更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噎得他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姚芸儿垂下眸子,唯有泪水滚落了下来。 “孩子,快回来,到爹爹这里来。”凌肃见她落泪,心头便是剧痛难忍,对着姚芸儿伸出了手,轻声哄着她过来。 姚芸儿擦去泪水,她听见了袁崇武的声音,可却不敢回头。她望着眼前的凌肃,那个自称是她爹爹的男人,颤抖着开口:“只要你下令撤兵,我就跟你们走。” 凌肃闻言,刚要上前几步,孰料姚芸儿却取下了发簪,抵在了自己的颈上,对着凌肃道:“你别过来!” 凌肃顿时站在了那里,赶忙道:“快将簪子放下,爹爹答应你,爹爹撤兵!” 话音刚落,凌肃便一个手势,命围困于汉阳城周边的大军,尽数向后退去。 两军交战已久,双方俱是死伤惨重,而凌家军也早已疲于奔命,纵使将城攻下,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定是再无实力去与慕家抗衡。双方这般硬战,不过是两败俱伤,唯有慕家坐大,慕玉堂野心勃勃,若凌家军不能保存实力,那太后与皇帝的处境,便十分危险。 而凌肃此时的目的,只是将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带回身边,他调遣三军,也只是为了逼迫袁崇武将女儿送出来,此时既然见到女儿,凌肃自是不会再下令拼死攻城,只愿带着女儿,早日回京。 “孩子,过来。”凌肃缓缓地迈着步子,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姚芸儿,生怕她手中的簪子会伤着自己,那声音暖如春风,只听得姚芸儿一怔。 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垂了下去,望着那一步步向着自己走来的男人。凌肃年逾五十,因着常年征战,早已令他的眉宇间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与那些养尊处优的王爷军侯压根儿无法相比,那如雪双鬓,也甚是扎人眼。 姚芸儿看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高大而苍老的男人,居然会是自己的爹爹! 凌肃伸出手,那一双手是哆嗦的、颤抖的,试了好几次,才抚上姚芸儿的脸庞,他的声音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只一声声地反复道:“孩子,爹爹找了你十七年……找了你十七年……” 姚芸儿见他虎目含泪,那是一双父亲的眸子,在这样的目光下,让人再也无法怀疑,他真的是她的父亲!是她十七年不曾谋面,谋面后却又不曾相认的父亲! “别哭!”凌肃为姚芸儿拭去泪水,此时此刻,他很想告诉女儿,这些年她受苦了,往后,自己定不会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可望着女儿满脸的泪水,只让他的悲痛再也无法抑制,终是伸出胳膊,将姚芸儿紧紧抱在怀里。 十七年的牵挂与思念,终是凝结成泪水,从那双虎目中落了下来,打在姚芸儿的发间。 “芸儿!”蓦然,一道男声传来,让姚芸儿打了个激灵,她转过身子,向着城楼望去。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遥遥相望,姚芸儿看着袁崇武被李壮拉住了身子,他挥手一掌,打在了李壮的胸口,可李壮依然没有松手,更多的人拥了上来,死死地拦住了他。 泪水终是划过面颊,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凌肃揽过她的身子,温声哄道:“孩子,都过去了,跟爹爹回家。” “家?”姚芸儿怔怔地唤出了这一个字,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让凌肃心疼不已,他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女儿身上,声音轻柔得如同在和一个婴儿说话一般:“对,爹爹带你回家,你是爹爹的掌上明珠,爹爹再也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凌肃一面说着,一面将姚芸儿带回了凌家军的阵营,三军迅速围拢,将父女俩紧紧护住。而远处的汉阳城,城门早已被人重新关上,至于城楼上的人,随着大军的远去,渐渐成了一个个黑点,眨眼的工夫,便再也看不见了。 姚芸儿醒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见姚芸儿睁开眼睛,凌肃心头只感欣慰,伸出手探上姚芸儿的额际,见她已经退了烧,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温声道:“和爹说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姚芸儿神情恍惚,隔了许久,才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想了个清楚。 见她的眼底渐渐变得清明,凌肃伸出手,刚想着抚上女儿的小脸,却见姚芸儿面露惊恐之色,当下他的手便停在了半空,收了回来。 “你,真的是我爹爹吗?”姚芸儿哑声道。 听到姚芸儿开口,凌肃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了那块玉佩,递到了女儿面前。 姚芸儿将那块玉佩攥在了手心,就听凌肃的声音响起:“这块玉佩,是我们凌家的传家之宝,是由为父的曾祖父手中传来,当年为父将这块玉佩送给了你母亲,她将你送出宫时,便在你身上挂了这块玉佩。” “送出宫?”姚芸儿眼眸一惊,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凌肃的脸上划过一抹令人不易察觉的痛楚,缓缓道:“你的母亲,是太傅家的小姐,本是为父未过门的妻子,可在为父快要迎娶她时,先皇下了一道圣旨,将她选入宫做了贵妃。” 姚芸儿怔怔地听着凌肃口中的一切,她轻轻地坐起身子,半倚在那里,低声道:“那你们后来……又怎么会生下我?” 凌肃闻言,望着姚芸儿的眸光中满是慈爱,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了女儿的发顶,接着道:“你母亲入宫后,第二年为皇帝生下了长子,而为父常年戍守边疆,再也不愿回京,只愿他们母子均安,足矣。” 说到这儿,凌肃顿了顿,面上隐露出追忆之色:“在泰儿六岁时,我曾率兵回京,先皇于宫中设宴,那也是为父七年来,第一次见到你母亲。” 姚芸儿静静地听着,纯澈的眼瞳,只让凌肃瞧着心口一酸,她那样像靖儿。 “一别七年,你母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后宫险恶,她身居高位,膝下又有长子,无论是皇后,还是那些低位妃嫔,都处心积虑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说到这里,凌肃低声一叹,隔了片刻,方才道:“为父从没想过她的日子竟会这般艰难,直到从她身旁的永娘口中得知,他们母子这些年被宫人三番两次地陷害,尤其是泰儿,更是数次险些被皇后害了性命,为父舍不下心头牵挂,便留在了京城,结交朝中大员,并送了侍女入宫,去助你母亲一臂之力。” “皇帝,不喜欢她吗?” “你母亲为了我,多年来对先皇一直极为冷淡,早已失了宠幸,而先皇年少即位,内宠众多,你母亲,只是他三千后宫中的一个。” 凌肃说着,淡淡一笑,声音里却甚是苦涩:“他抢了你母亲,却不曾好好待她。” “那后来呢?”姚芸儿轻声问。 “后来,”凌肃微微笑起,望着女儿的眼眸中,亦是说不出的疼爱,“北方大赫国越境突袭,为父不得不领兵与之大战,决战前夕,先皇在宫中为为父设宴,这些年来,我与你母亲,未有一日忘记过彼此,也就是那一晚,待宴席结束后,为父并未出宫,而是掩人耳目,去了你母亲的披香殿。” 凌肃伸出手,为女儿将碎发捋好,温声道:“为父征战多年,膝下一直无儿无女,待为父远在前线,收到你母亲的信,告诉我她已怀了我的骨肉时,你不知为父有多高兴。” 姚芸儿听到这里,眼眶中已盈满了泪珠,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那,你们怎么会弄丢了我呢?” 凌肃眸心一黯,是绵绵不断的痛楚。 “你母亲自怀了身孕,便请旨去了偏殿,待她冒死在宫中生下你之后,便让自己的乳娘带着你出宫,而为父也早已命人在城门口接应,可谁知,却一直没有等到你……” 凌肃说完,想起这十七年来,自己与徐靖皆对这个孩子日思夜想,徐靖处于深宫,自孩子下落不明后,便一直茹素,每日里吃斋念佛,日日夜夜地盼着这孩子尚在人世,能够平安长大。而自己这十七年来,即使东征西讨,可也不忘四处打探女儿的消息,这种苦压在心里,无人可说,只有自己懂得。 凌肃凝视着爱女的容颜,低声道:“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姚芸儿闻言,一句话便情不自禁地从嘴巴里说了出来:“那她,还在宫里吗?” 凌肃微微颔首,道:“先皇去世后,梁王继承了皇位,她是梁王的生母,她……是皇太后。” 姚芸儿美眸倏然大睁,轻语道:“皇太后?” 凌肃知晓让女儿一夕间接受这些实属为难,可他却再也等不得了,骨肉分离十七载,眼下,他只愿能尽快回京,与徐靖团圆。 “你母亲虽是皇太后,可她这些年来,没有一日不在惦记着你,等你将身子养好,爹爹便带你回京,爹爹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凌肃说起,心头便觉得宽慰,抚着女儿的头顶的手,亦满是轻柔,仿佛眼前的女子,只是七八岁的小儿。 “爹爹知道这些年来,你吃了很多苦,往后不会了。有我和你母亲在,这天下都不会有人欺负你,我和你娘,会将这十七年欠你的,全补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