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袁崇武今夜留宿的缘故,为了避嫌,帐口的士兵都早已撤了,姚芸儿走出帐外,就见四下里静悄悄的,她趁着夜色,向着前营走去。 未走多远,便遇上了巡夜的士兵,姚芸儿心头一慌,只缩在帐篷的阴影里,不敢动弹,等巡夜的士兵走后,方才迈开步子,向着营口奔去。 巡夜的士兵众多,就听一声:“站住!”姚芸儿双腿一软,却也不敢回头,仍旧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士兵迅速追了上来,听到这边的动静,驻扎在前营的官兵也是闻风而来,姚芸儿慌了,蓦然,却是有人一个用力,将她一把拉进了营帐,不待她惊呼出声,嘴巴便被人死死捂住。 是谢长风。 “启禀将军,属下方才见将军营帐周围有人鬼鬼祟祟,不知是否惊扰了将军?”士兵的话音响起,谢长风闻言,道:“本将并未见到鬼鬼祟祟之人,全都给本将退下。” “是,属下告退。” 未几,就听一阵脚步声远去,待帐外安静了下来,谢长风松开了自己的手,打量了姚芸儿一眼,道:“夫人这是?” 姚芸儿知晓袁崇武身边的人都不喜欢自己,之前在红梅村时,谢长风待她虽说恭敬有加,却也极冷淡,此时见到他,更让她心头微乱,说不出话来。 “夫人是要走?”谢长风见她不说话,又开口言道。 姚芸儿点了点头,知道凭着自己是走不出这戒备森严的军营的,终鼓起勇气,迎上谢长风的眸子,道了句:“还望将军成全。” 谢长风眉心一凛,暗自沉吟片刻,便道:“夫人请随我来。” 冷月高悬,晨曦已近。 袁崇武虽身受重伤,可毕竟是行伍出身,天色刚亮,他便醒了过来,下意识地紧了紧胳膊,要将怀中的女子揽得更紧,可不料怀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倏然睁开眼睛,见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可姚芸儿却不见了踪影。 “芸儿!”他心下一空,立时掀开被子,刚下床,便扯到了腹中的伤口,疼得他眉心一皱,却什么也顾不得,向着帐外冲了出去。 夜深了,岭南军大帐里的烛火彻夜不息,距姚芸儿走失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夏志生与孟余俱熬得两眼通红,听着属下的回报。烨阳城周边就差没被岭南军翻了个底朝天,军营周围更是被掘地三尺,却依旧不见姚芸儿的身影。 袁崇武不顾身上的重伤,亲自领兵前去寻找,他那个样子,已近疯魔,一干人干眼瞧着,竟连劝都不敢劝上一句。 “这军营戒备森严,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又哪里能跑得出去?”夏志生眉头紧锁,对着孟余道。 孟余想起袁崇武如今的样子,便不寒而栗,咬牙道:“无论夫人去了哪,咱们也都要把她给找回来,你瞧元帅为了她急成了什么样子,若寻不回她,元帅还怎么打仗?” 夏志生越发焦灼,沉吟片刻,方才道:“依我瞧,夫人这事说来蹊跷,怕是军中有人相助,若非如此,她孤身一人决计跑不出去。” 孟余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道高大魁伟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几欲疯魔的袁崇武。 他腹部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已涌了出来,将那衣襟染得血红,夏志生刚一瞧见,便眉心一跳,刚欲上前劝个几句,却被男人一手攥住了衣领,脚步几乎悬空,被男人拎在了面前。 “说,是不是你?”袁崇武双目血红,周身都透出一抹森寒之气,那字字喑哑,带着浓浓的戾气。 “元帅……不干老夫的事,老夫……也不知道夫人去了哪……”夏志生的领口被男人紧紧攥着,让他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吞吞吐吐地将一句话说出,那张老脸已憋得青紫。 “元帅,有话好好说!”孟余瞧着袁崇武的样子,只觉得心头骇然,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袁崇武的胳膊。 袁崇武松了手,夏志生一连退后了好几步,不住地咳嗽,隔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恢复过来。 见袁崇武看向了自己,孟余心头一寒,赶忙道:“元帅,此事与属下无关,就算给属下十个胆子,属下也不敢将夫人给藏起来啊!” “是,你不敢……”袁崇武隔了许久,方才默默念叨了一句,他转过身子,觉得自己头疼欲裂,那眸心亦是乱的,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撕扯着,疼得他几乎要站立不稳,身子微微一晃,一手扶住了桌子,就那样倚在了那里。 孟余与夏志生两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担心,见他的伤口仍流着血,夏志生走出帐子,刚要命人将自己的药箱拿来,却见谢长风站在帐外,刚看见他,那神情便是一变。 夏志生瞧着,心头却微微一凛,走到谢长风身旁,压低了嗓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长风心绪复杂,却不答反问道:“元帅如何了?” “元帅都快急疯了,找不到夫人,怕是整个岭南军都别想顺当。”夏志生眉头紧锁,想起袁崇武如今的样子,倒也焦心得很。 谢长风微微思索,道:“属下倒是觉得,夫人离开了军营,对元帅,对岭南军,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夏志生听了这话,却叹道:“原本老夫也如将军这般想,可如今见元帅为了她焦急成这样,才知这位夫人是元帅心尖上的人物,万不可有个三长两短。” 谢长风沉默下去,夏志生双目似电,又对他看了一眼,道:“将军若是知道什么,还是赶紧告诉元帅,不然,元帅这般下去,岭南军非出大事不可。” 谢长风半晌无言,隔了良久,方才一咬牙,向着主帐走了进去。 夜色黑得噬人,袁崇武一马当先,腹部的伤口本已被夏志生重新包扎过,可哪里经得住如此的奔波劳碌,策马狂奔不久,那伤口又崩裂开来,鲜红的血又从麻布里冒了出来。 男人脸色惨白,大手紧紧捂住腹部,伤口处疼得剐心,他却恍然不觉,只因身上还有一处,更是撕心裂肺地疼着,一下下地划拉着他的心扉,那疼痛竟似刀割一般,令他不得不将手从腹部拿起,死死抵住自己的心口。 曾经的回忆,如杏下盟约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外面兵荒马乱,两军交战之际。她孤身一人,又能去哪儿?她或许会回清河村,可她连路都识不得,又要如何回去? 袁崇武眉头紧锁,望着这四周黑漆漆的深夜,更是焦灼万分,五内俱焚。 黎明时分,天刚破晓。 姚芸儿挤在难民中,当日谢长风将她送出军营后,她并未走出多远,便碰上了这一支逃荒的难民,她从未出过门,压根儿不敢一个人上路,只得抱紧了包袱,随着这些难民一道走着,却也不知究竟要去哪儿。 她辨别不出方向,也说不出清河村大致的方位,这些难民也是因岭南军与凌家军交战而无家可归的老百姓,年纪轻轻的壮年男子大多去参了军,剩下的无非是些年老体弱者,姚芸儿打听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清河村在哪儿,大多数人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没法子,只得跟着难民走,见她生得美貌,难民中有位好心的婆婆,担心她会招来祸事,遂用泥巴将她那张白皙如玉的小脸全给遮住,放眼望去,姚芸儿混迹在脏兮兮的难民中,倒是一点儿也不显眼,甚至连岭南军的人也全给瞒了过去。 她身子孱弱,脚力极慢,赶了一日的路后,便觉得头晕眼花,累到了极点。 蓦然,却见前面的难民喧哗起来,纷纷跪在地上,举着手中的碗,祈求着军爷给些粮食。 姚芸儿缩在人群里,远远望去,就见那黑压压的士兵中,当先一人身着银盔银甲,胯下一匹宝马通体乌黑,极是神骏,千军万马跟在其身后,帅旗迎风飘扬,正是一个大大的“凌”字。 瞧着那个“凌”字,姚芸儿心底一颤,顿时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块玉,而姚老汉临终前的话亦闯进了脑海。 她的亲生爹爹,便是凌家军的人! 她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自己的领口,隔着衣衫将脖子上的那块玉攥在手心,只觉得手心里满是冷汗,不知要如何是好。 她看着凌家军中有将士走了出来,将粮食一一分给了难民,她也分到了几个馍馍。 姚芸儿望着身旁的士兵,嘴唇微微颤动着,刚想出声,可心头却又蓦然想起了袁崇武。 她知道岭南军与凌家军在烨阳厮杀,岭南军的将士死在凌家军手下的不计其数,军中的人一旦提起凌家军,也都是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将凌家军的人撕成碎片。 若是她的爹爹真是凌家军的人,那她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袁崇武?他和她,怕是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姚芸儿想到这里,握着玉佩的手便松了下去,待那银甲将军骑着宝马从她身旁经过时,她慌忙转过了身子,隐身于难民之中,任由凌家军的人越走越远。 官道。 “将军,如今岭南军实力大不如前,咱们若是失去了这次围剿的机会,等日后岭南军壮大起来,再想一举歼灭,可就难了。”参将王智成策马上前,对着那银甲将领言道。 那银甲将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甚是年轻,眉宇间虽风尘仆仆,依旧清俊而英气。 闻得属下的话,薛湛道:“义父既然命咱们班师回京,想必定是京师出了极大的变故,至于岭南军,也只有等日后腾出手来,再去收拾了。” 王智成思索片刻,道:“前不久便听说圣上龙体违和,如今元帅急召咱们回京,倒不知是不是为了梁王……” 薛湛闻言,脸上倒依旧瞧不出什么,道:“等到了前方驿站,我先行一步回京,你领着将士们,凡事多加小心。” 王智成知晓元帅曾于数日前传来一封急信,不仅命凌家军速速班师回朝,更命薛湛快马加鞭,紧急回京,当下听薛湛吩咐,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拱手称是。 到了晚间,薛湛领了一支精兵,皆换下了戎装,扮作寻常商旅,就着夜色向着京师飞奔而去。 而在京师,梁王与太子间的党政之争却愈演愈烈,太子乃皇后所出,西南慕家外孙,本应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然多年来,大周历代皇后皆由慕家所出,既有祖训在此,皇帝又恐外戚干政,便命慕家驻守西南,不得皇帝传召,便永世不得进京,就连朝中六部,也是从不允有慕家之人夹杂其中。 是以西南慕家虽有赫赫军功,朝中并无人脉,太子除有嫡子身份外,却是孤掌难鸣,纵使慕家手握重兵,也是远在西南,远水救不了近火。 梁王则是靖贵妃所出,是为皇帝长子,靖贵妃乃太傅之女,其父在朝中门生众多,六部中盘根错节,势力极广。最为重要的则是靖贵妃母子身后,有凌肃的大力扶持。 凌肃乃当世武将,与慕玉堂同为大周朝的一等军侯,其祖上更是大周朝建国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异姓藩王,凌肃本人亦是战功盖世,不必多说,却不知他竟是从何时起,处心积虑地为梁王筹谋,其人虽是武将,平日却时常与言官结交,多年累积,朝中党羽众多。 如今的京师,阴沉得令人心慌,皇帝已多日不上早朝,朝中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为着立嫡还是立长之事争论不休。 大雨磅礴。 姚芸儿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她与难民一道,蜷缩着身子,四周无遮无挡,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全身都已被雨水打湿,湿透的身子曼妙尽显,偏生又穿着一件薄薄的白棉裙子,长发尽数披散,脸蛋上的泥土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将那一张白玉般剔透柔润的小脸露了出来,在这样一群衣衫褴褛、面露菜色的难民堆里,简直是美丽不可方物。 她冷得瑟瑟发抖,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流寇马贼数不胜数,没走多远,就见一队响马呼啸而来,瞧着这一队难民,许是知道没油水可捞,又见那些女子非老即丑的,倒也不曾为难。 姚芸儿见到这些响马,红梅村噩梦一般的情景又闯进了脑海,她吓得脸色雪白,钻进了一片密林,她拼命跑着,只听得风在耳旁簌簌响,也不知自己究竟跑了多久,甚至连鞋子都跑没了,整个人方才虚脱在那里。 大雨依旧下着。四下里空无一人,姚芸儿抱紧了自己,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天色一分分地暗了下来,她终是站起身子,拿起自己的包袱,环顾四周,却再也找不回自己来时的路,只得在密林里乱转,整个人又冷又饿,几欲昏倒。 一直到了晚间,她方才走出了林子,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只瘫在路边喘着气。 就着月光,就见前面有一摊摊黑影,隔得远,压根儿看不清是什么。姚芸儿歇息了好一会儿,方才站起身子,等走近了一瞧,却骇得她惊叫出声。 哪是什么黑影,分明是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在那里,在月色下显得凄惨而瘆人,周围的血腥气更是让人闻之欲呕。 姚芸儿吓坏了,压根儿分不出东南西北,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刚要跑开,脚踝处却被人一手攥住,眼见着身子不稳,摔在了地上。 姚芸儿回眸,就见攥住她脚踝的人一身的血,月色下,那一张脸极为年轻,眉宇间甚是清俊,好似在哪里见过。 姚芸儿回过神来,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她俯下身子,就见那人合上了眼睛,姚芸儿伸出小手,去探他的鼻息,他还活着! 姚芸儿摇了摇那人的身子,因着冷,声音都在打战:“你快醒醒……” 那人一动不动。 姚芸儿望着四周的尸首,恨不得远远逃开,可却怎么也狠不下心不顾这人的死活。当下她抬起眸子向着周边看了看,就见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个凹洞,约莫能躺下一个人来。她攥起那人的衣衫,吃力地往凹洞处移去。刚下过雨,路面十分湿滑,这倒是帮了她大忙,不然凭着她那点力气,无论如何都拖不动一个男人。 纵使如此,等她将那男子移到凹洞后,也累得头晕眼花,全身再无丁点力气,刚要站起身子,双腿便一软,竟倒在了那男子的胸口。 就听那男人一声闷哼,姚芸儿惊觉他胸膛上有伤,赶忙吃力地支起身子,那男子微微睁开眸子,道了句:“我怀中有药……”这一语刚落,又昏睡了过去。 姚芸儿听得清楚,就着月光,见他浑身都是血,再也顾不得什么,赶忙伸出小手,果然在男人的怀里摸到一个瓷瓶,刚打开瓶口,便闻到一股药味。 她从未给人治过伤,此时只觉得无从下手,又见他伤口极深,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鲜血,当即一咬牙,将那瓷瓶里的药向着他的伤口撒去。那白色的粉末不知是何药材制成,敷上后未过多久,伤口处的血便流得少了,姚芸儿瞧在眼里,只觉得心头一喜,将剩余的药粉又撒了些许上去,而后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衣裳,撕成布条,为男人将伤口包上。 做好这一切,姚芸儿已精疲力竭,倚在洞口歇息,那雨势已小了下来,不时有雨丝打在她的身上,冷得人发颤。她蜷缩在那里,已困得睁不开眼睛,可瞅着那一地的尸首,却还是打心眼里害怕,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到了半夜,那重伤的男子发起了烧,额头烫得骇人,姚芸儿没法子,只得将布条蘸上雨水,搭在他的额上,如此反复,这一夜,便这样过来了。 天明时,姚芸儿见他伤口处的布条已被血水浸湿,遂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换了一次药,又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上,而后姚芸儿伸出小手,抚上男人的前额,发觉已不复昨夜那般滚烫,心头便微微一松,踏实了不少。 昨晚天色暗,一直没有瞧清男人的长相,此时天明,姚芸儿这才看清男子的容貌。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纵使受了重伤,脸色苍白,却仍然显得英俊凌人。 而这种俊美又和那些文弱书生是那般不同,他的俊美是极富阳刚之气的,虽是一身寻常打扮,可总有一股无以言说的气势,从他身上不断地散发出来。 姚芸儿不承想自己出手相救的,竟会是这般英俊的后生,当下脸庞便发烫起来,她已嫁为人妇,如今与一个男子处于荒郊野岭,已是不妥,虽然她的本意是为了救人,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踏实。 她收拾好包袱,刚要起身离开,回眸瞧着那男子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那脚步便再也迈不出去了。若是等她走后,这男子再次发起了高烧,又要如何是好?再说既是救人,又哪有救了一半便撒手不管的道理? 姚芸儿这样想着,便又走了回来,没过多久,就听那男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道出了一个字来:“水……” 姚芸儿听着,遂走出凹洞,回来时手中捧着树叶,将叶子上的水珠一一顺着男人的唇瓣,喂了进去。 清凉的雨水入喉,顿觉清甜甘洌,那男子睁开眸子,就见眼前一张瓜子小脸,肤如凝脂,眉眼如画,望着自己时,那一双瞳仁纯澈似水,满含善意的关切。见自己睁开眼睛,她微微一怔,脸颊顿时浮上一抹红晕,便好似在白玉上染了一层胭脂,娇羞温婉。 此情此景,宛若梦中,那男子只觉心口一窒,便怔在了那里。 姚芸儿喂着他喝下雨珠,也不敢抬眸看他,所幸那男子并未醒来多久,又是沉沉睡去。 姚芸儿瞧着,松了口气。这一松懈,便觉得腹中饥肠辘辘,这才想起自己已许久都不曾吃过东西了。 她的包袱里还有几块馒头,正是凌家军分给她的,她将馒头取出,只觉得硬邦邦的,难以下咽,刚咬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到了午间,姚芸儿瞧着那男子脸色惨白,遂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发觉他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一直到了傍晚,那男子方才醒来。 姚芸儿见他醒来,心底遂松了口气,看着他因失血过多,就连唇瓣上都毫无血色,便取过一个馒头,轻声道:“你是不是饿了?” 那男子一动不动,一双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姚芸儿有些慌乱,撕下一小块馒头,递到男子的唇边,道:“你流了太多的血,吃点东西吧。” 那男子张开嘴,将馒头吃进了嘴里,馒头极硬,男子重伤下几乎无力咀嚼,姚芸儿瞧在眼里,便轻声说了句:“你等等。” 她寻来一小块石头,将馒头砸成了碎块,而后夹杂着雨水,在手心里捏成了糊糊,取出一小团,递到了男子唇边。 那男子依旧不说话,笔直地望着她的眼睛,姚芸儿只觉得他的目光黑亮逼人,竟让她不敢和他对视,只得低着头,一心喂他将糊糊吃下。 待男子再次昏睡过去,姚芸儿轻手轻脚地将他伤口处的布条解开,见那血已止住了,唇角不由自主便噙起一抹梨窝,重新换了布条,为他将伤口包好。 她丝毫没有发觉,那男子已睁开了眼睛,望着她的眼瞳中,深不见底。 翌日一早,姚芸儿捧回来树叶,却见凹洞里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她一惊,走出凹洞,就见那堆尸首中央,竟站着一抹颀长的身影,正是那个被她所救的男子。她看着他将那些尸首连成一排,重伤下,自是十分吃力,姚芸儿瞧着,想上前帮忙,可终究没有那个胆量,只站在洞口,看着他矗立在那里,默默地站了许久。 薛湛望着眼前惨死的同胞,双拳抑制不住地攥成一团。他奉凌肃之命,率领一支精兵连夜启程,为掩人耳目,绕道而行,为的便是尽快赶回京城。岂料途中竟遇人埋伏,身边亲兵尽数战死,就连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所幸诸人上路时皆身穿相同服饰,倒是没人认出他的身份,不然,即便他不死,也非让人多砍上几刀不可。 薛湛双眸暗沉,心头略微思索,如今圣上龙体欠安,怕已回天无力,义父既急召他回京,定是朝中的形势有变,薛湛心头有数,义父力保梁王,必要之时,即使发动军变,也在所不惜。 而太子背后的势力,则是西南慕家,慕家不得奉召,永世不能入京,既如此,便只能在路上动手脚。 薛湛想起当日的情形,埋伏在此处的不下数千余人,且训练有素,个个精于骑射,作战亦是凶悍勇猛,这样的人马,除了西南慕家,不做他想。而为何慕家的人能对自己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事先埋伏于此,薛湛眼眸微眯,心知军中定是有了奸细。 他深吸了口气,方才牵动了伤口,让他面色惨白,回过头,便见洞口处站着一个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宛然,正俏生生地看着自己。 见那男子向着自己走来,姚芸儿有些惶然,将包袱攥在手里,心头却惴惴不安。 薛湛望着眼前的女子,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闪烁着隐隐的惧意,刚要开口,却听闻一阵马蹄声向着这边飞驰而来。当下薛湛的脸色即是一变,按住胸前的伤口,走回凹洞后,一语不发便将姚芸儿揽在怀里,趴了下来。 姚芸儿惊恐更甚,不等她出声,嘴巴已被男人的大手紧紧捂住,在她的耳旁低语道:“有人来了,别出声。” 话音刚落,姚芸儿便听见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粗粗听下去,怕不下数百人。她想起前几日遇到的那些响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就连身子也抑制不住地轻颤。 一旁的男子察觉,遂俯下身,对着她轻声说了句:“有我在,别怕。” 他的声音极低,却甚是有力,姚芸儿一怔,刚抬起眼睛,便对上了男人的黑眸,他的眼睛黑如曜石,让姚芸儿不敢再看。 “咦,穆将军,这里怎会有这些尸首?” 就听洞外蓦然传来一道男声,薛湛听在耳里,心头却是一沉,抬眸向外望去。 姚芸儿闻得“穆将军”三个字,心口便怦怦直跳,只不知道这位“穆将军”会不会是“穆文斌”,若真是他,那袁崇武,是不是也在这里……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看到这些尸首有何稀奇,咱们还是打起精神,赶快找到夫人才要紧。”穆文斌眉头一皱,眸光只淡淡地在地上的尸首上划过。 “将军说得极是,夫人走失了这些天,元帅只差没在烨阳周边翻了个窟窿出来,倒真不知这夫人究竟去了哪儿。” “可不是,幸好如今凌家军已经班师回京,不然元帅这般疯魔下去,还怎么打仗。” 穆文斌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喝道:“元帅的家务事,又岂是你们说得的?” 那些士兵见将军发火,皆是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嘴。 穆文斌掉过马头,刚要赶路,眼角一扫,却见那一地的尸首中,有一人甚是眼熟。 当下,男人心头一凛,迅速地翻身下马,向着尸首走去。 “将军?”见自家将军下马,诸人无不惊诧,亦从马背上纷纷而下,赶到穆文斌身边。 待走近后,看清那些人的长相,不知是谁率先出声,喝了句:“将军,这些好像是凌家军的人!” 穆文斌脸如寒霜,伸出手去探那些人身上的伤,隔了半晌,方才道:“不错,这些是凌家军的精兵。” 身后诸人闻言无不哗然,穆文斌眼眸在那些尸首上细细扫过,道:“大家快些找找,看薛湛那厮,是不是也在这里?” 一听“薛湛”二字,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一一抽出身上的佩刀,向着地上的尸首翻去,两军交战已久,彼此间血海深仇,趁着寻尸的工夫,乱砍乱翻者大有人在。 薛湛双眸阴沉,不声不响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就连那手指亦狠狠地攥成一团,轻轻发颤。 “将军,没瞧见薛湛那厮。”直到将地上的尸首翻得横七竖八,诸人方才回禀。 穆文斌微微颔首,道:“想必那厮定是侥幸逃过了一劫,咱们莫要耽误了正事,还是打探夫人的下落要紧。” 岂料岭南军士兵却不曾动弹,一一站在那里,对着穆文斌道:“将军,这些凌家军的狗杂碎,死后能得个全尸也忒便宜了他们,不如先让弟兄们料理完了,再找夫人不迟。” 两军多年大战,岭南军妻儿老小死于凌家军之手的成千上万,对凌家军的人无不恨到了极点,恨不得吃其血肉,是以穆文斌闻言后,面色亦是淡然的,点了点头,道了句:“那就尽快。” 语毕便翻身上了马。 得到主将的首肯,士兵们望着那一地的尸首,几乎连眼睛都变成了红色,一一举起砍刀,对着那些凌家军的精兵挥了过去,务必要令其身首异处。 姚芸儿压根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等她瞧见那血腥的一幕,身旁的男子遂一把遮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的脑袋按了下去。 姚芸儿不敢动弹,更不敢大声喊叫,只轻轻伸出手,想将男子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拨开。 “别看。”男人的声音响起,沙哑而暗沉,带着蚀骨的隐忍,那两个字,便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薛湛眼睁睁地看着岭南军的人将手中的大刀砍向同胞的尸首,看着他们将自己的兄弟分成数块,看着他们将凌家军的人头颅割下,踢来踢去…… 他怒到了极点,亦是恨到了极点,整个身子都紧绷着,眼瞳中几欲沁血。 两军之仇,不共戴天! 穆文斌骑在马上,看着自己一众属下对着敌军的尸首做出这般残忍之事,他却并无阻止之意,凌家军所犯恶行罄竹难书,就连他自己的父母与妹子,亦是在七年前那一场大战中被凌家军的人掳去,待他找到他们时,亦是死无全尸! 不知过去了多久,穆文斌开口道:“够了!” 闻得主将出声,岭南军的人遂停了下来,临去前,不知是谁放了一把大火,将那些残肢断骸一起烧了,火光冲天。 听得马蹄声远去,薛湛从洞口站起身子,他的脸色雪白,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他的脸颊上往下滚落,姚芸儿睁开眸子,就见他胸前一片血红,显是方才伤口崩裂,可瞧着他的脸色,却骇得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她看着他一步步地向着那大火处走去,他的背影颀长而挺拔,宛如松柏,却透出浓浓的一股煞气,让人害怕,不敢接近。 待那火势渐小,就见那男子手捧黄土,拜了三拜。而后便转过了身子,不知怎的将手放进嘴中,一记响亮的哨音响起,未过多久,便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那马极是神骏,姚芸儿原本只看见一个黑点,不过眨眼间,那马便奔到了眼前。 薛湛伸出手,在骏马的身上轻轻一拍,继而一个用力,便飞身上了马背。虽是大伤在身,身形却依旧俊朗利落。 策马走至姚芸儿身边时,瞧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薛湛大手一个用力,便将姚芸儿抱了上来。 姚芸儿大惊失色,回眸道:“快放我下去!我不要骑马!” 见男子不为所动,姚芸儿焦急起来,又道:“快放了我,我还要赶路!” 见她十分害怕的样子,薛湛让那宝马放慢了脚力,望着眼前的小人,道了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是不能放了你。” 姚芸儿听了这话,便蒙了,语无伦次起来:“我救你,只是见你受了伤,我从没想过要你报答,你快放了我吧,我真的要赶路……” 许是见她快要急哭了,薛湛终是言道:“你要去哪儿?” 姚芸儿见他这般相问,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要去清河村。” “清河村?”薛湛听得这三个字,剑眉微微一皱,见姚芸儿一张小脸清纯温婉,恍如月下梨花,双眸中带着几分期冀与忐忑地看着自己,遂道,“你家住在那里?” 姚芸儿点了点头,嗫嚅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声地开口道:“你知道清河村该怎么走吗?” 薛湛自是不知道清河村在哪儿,见她低眉垂眸地坐在那里,瓷白的小脸细腻柔润,乌黑的睫毛轻轻抖动着,既是惊慌,又是赧然。 他终是收回眸光,道了句:“我送你去。” 姚芸儿听了这话,赶忙道:“不,你告诉我该怎么走,我自己回去。” “怎么?” “我是有夫君的,若让人瞧见我同你在一起,可就说不清了。”姚芸儿与他共乘一骑,自是离得十分近,甚至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那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发烫,又道:“你快让马停下,放我下去!” 薛湛见姚芸儿身姿纤瘦,脸庞纯稚,怎么也不像嫁过人的,对她的话也不以为意,只淡淡道:“别乱动,当心摔着。” 话音刚落,正巧身下的骏马跨过一截木桩,那瞬间的颠簸令姚芸儿身子不稳,吓得她“啊”的一声,小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薛湛的胳膊。 薛湛见状,一记浅笑,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犹如离弦的弓箭般,转瞬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