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儿趴在弹药箱上不停地哭,打滚哭,谁拽都不起来,就连她爹出马也不行,被她一句“你打死俺吧!俺不想活了!”,给弄得灰头土脸败下阵来。 最后实在没办法,老李只好亲自出面,一句“仙儿!你太不像话了,还像个党员吗?去!给我写检查去!写不好别出来!”这才让仙儿乖乖冷静下来。 但冷静也不代表思想能想通,一想起到手的浮财即将失去,仙儿这心里就疙疙瘩瘩的,可以做上一块搓衣板了。 检查是由萧汉代劳的,没办法,谁叫他这政委干的就是保姆差事?仙儿不愿写,也写不出来,所以不管怎样,总得给领导一个交代吧?结果这封检讨书上交后,李国光刚看了几眼,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汉,不咸不淡地问道:“这仙儿挺有水平啊,在思想觉悟方面,都可以举一反三了。” “那是啊,这么多党小组会,她没白参加,一时想不开,不代表一辈子也想不开。” “你少跟我扯淡!”老李气坏了,一文一武联手欺骗他这地委书记,还了得吗?你们想干什么?“仙儿是什么水平,我最清楚,你别忘了,她是我亲手发展的党员,是我看着一点点成熟的!” “我说老李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仙儿想不通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咱们还要面对石盘县的鬼子,这一仗不好打,没有充足的弹药和人手,你让她拿什么保住石盘山?” “谁说没有人手?”李国光卡卡眼睛,“你把物资送到军区,顺便再跟首长提一下增援问题,你觉得首长会拒绝吗?” “啊?” “我告诉你姓萧的,别以为就你们聪明,你们这点眼光啊……唉!太局限。” 原来老李是打算手套换兜子,怪不得这次送物资那么积极,原来这家伙心里也有猫腻。 “嘿!老李,我算看明白了,在石盘山这地界上,你小子是奸诈第一啊?” “滚!” 李国光很不客气地把萧汉撵走了,结果老萧一出门,就像加了草料似的,直接一溜烟跑进了仙儿的禁闭室。把事实经过这么一说,他美滋滋地看着仙儿,希望她那千疮百孔的心,多少能有一丝小小的安慰。不料仙儿一撇嘴,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咋了仙儿?你咋还越来越激动?” “废话!俺能不激动吗?你去告诉老李,叫军区千万别派人。” “嗯?这是怎个意思?” “那么多人,俺养不起啊?还不如损失点物资呢……” “呃……” “主力部队太能吃了,咱那点家当撑不住!你别忘了,老李只给咱留下一千块的现钞!” 三万元变成一千块,这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的感觉,难怪仙儿会要死要活了。至于为何要拿走这么多,老李也有一套系统完善的解释:八路军一个师的月经费才不过6万元,你个小小的游击队手里就攥着3万,财大气粗的架势都快赶上一个旅了,比军分区司令还要牛,这像话吗?你得让多少老红军患上红眼病? “想要钱?可以啊,跟鬼子要去,弄多了,这奖金也多。”这是老李的原话,仙儿听得很伤心,现在已不只是心碎的问题,都快血流成河了。不过老李有一句没说,那就是军分区领导为盼这笔钱,几乎是成宿成宿地失眠。当然,他们并不是这笔钱的最终受益者,上面还有军区,八路军总部……总之,一个个听说要来钱了,连平素走路四平八稳的谢玉林,现在都一路小跑去催问。所以说,仙儿你就知足吧,上面那些头头脑脑们,现在都快打破头了。 一周后,石盘县的鬼子已经集结完毕,可就在这时,八路军的增援部队也赶到了。领队的人大伙都熟悉,就是被安静苦苦暗恋的一连长。一连长叫江铁柱,名字有点俗,但架不住被美女欣赏。和江连长握握手后,萧汉忍不住往他身后瞧了瞧,果不其然,安静就站在队伍当中,象个典型的小跟屁虫。可是呢,这跟屁虫的脑袋是耷拉着,更搞笑的是,除了耳朵,就连小辫、眼皮、嘴角也全都耷拉着。 “怎么啦这是?受啥委屈啦?跟姐说说。”把安静叫到一边后,仙儿看着她那含悲带泣的表情,这心里也是没着没落的。 “姐!呜呜呜……”一捂脸,安静哭了,“我好难受……” “姐知道你难受,可你为啥难受啊?他……他欺负你啦?”瞥瞥旁边的一连长,仙儿那好打抱不平的心态又开始急剧暴涨了,“这混蛋,敢欺负咱姐妹?看俺不打他个满地找牙!”一卷袖子,仙儿准备和八路军的战斗英雄开干了,不想,一旁的小妮子却拉住了她。 “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到底咋回事?” “他……他……” “你快说话呀?磨磨唧唧的,急死人啦!” “他……他拒绝我了!” “啊?”左瞧瞧,右看看,仙儿怎么也琢磨不透,这世上还会有拒绝小妮子的男人吗?应该是没有的,难道……这一连长有毛病? “不是啦……”安静痛苦地摇着头,很沮丧,很悲观,大有一种活不起的架势,“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连长喜欢的女人,那就证明他没毛病,可问题是,他到底喜欢谁呢? “他喜欢家里的童养媳,认为那土里土气的女人,才是世上最好的女人。” 这叫什么审美观点?有把土里土气当成爱情指标么?仙儿想不通了,头很痛。 “他还劝我,说我年轻,对于他的感情只是一种误会,我和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女人对他很好,对公公婆婆也好,对小姑子也好,对……” “说重点的!你就告诉俺他是怎么想的?” “他说……等打完鬼子后,要回去跟那女人团聚,要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还说我根本不会侍弄庄稼,吃不了庄稼人那苦……” “哦……”点点头,仙儿总算听明白了,原来这是层次上的差异,就好比她跟萧汉一样,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并非门内世界不美妙,而是这门槛太高,爬不过去。“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呗?好男人也不是没有,你比如说萧……”话点到这,仙儿不敢再说了,一阵强烈地危机感袭上心头,令她不寒而栗。 安静未嫁,萧汉未娶,虽说眼下暂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谁知道接触多了后,那安静为抚平心灵上的创伤,会不会毅然接受萧汉呢?这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是很大,就像一座高山,压得仙儿几乎透不过气来。 “唰”地一下松开安静的手,仙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久久无语。 “姐!你怎么啦?” “哦……没事,有点累了,想歇一会……” 这个借口太土了,比一连长那“两亩地,一头牛”还老土。安静稍一迟疑,便明白了仙儿的症结所在。“姐,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争男人的。” “嗯?呵呵!妹子,你想歪了,想歪了……” 真是想歪了吗? 和大伙打过招呼后,安静跟仙儿说要去看看老胡。结果仙儿把她领到禁闭室的隔壁——还是禁闭室,指指窗户,对她说了句“在里面呢,你自己进去吧。” “哎?老胡怎么啦?” “逞能,胆大妄为,正在写检查呢!” “呦!”小妮子这嘴合不上了,“老胡的胆子变大了?嘿!这可有点新鲜。” “进来吧!别在外面瞎嘀咕了,哥都听见了!” “老胡!老胡!老胡……”像唱歌似的,安静蹦跳着进了小黑屋,弄得仙儿直起鸡皮疙瘩,心说这妹子怎么总也长不大?十八岁了,居然还象个小丫头。 “老胡,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一掏挎包,抓出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在胡爷眼前摇了摇,又像做贼似的将它藏在身后。 撂下笔,抹抹脸上的墨水,胡爷憨憨地一笑,问道:“你……啥时候回来的?” “哼!真没劲,你干嘛不过来抢苹果?” “我干嘛要抢苹果?” “算了,不和你玩了。”把苹果往桌面一放,安静托着腮,小嘴撅得老高。 挠挠头,老胡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过了一会儿,安静突然眯眯一笑,柔声问了句:“哎老胡,你又犯啥错误了?干嘛要写检讨?” “也没啥事,就是在马家集走一圈,然后拉着个鬼子喝了点酒。” “啊?” 把事情经过复述一遍后,老胡向门外的战士借了把刺刀,一边削着果皮,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道:“呵呵!也没啥了,不就写检查么?又不是开膛挖心三刀六洞。” “那我姐为啥还打你?” “她嫌我给她添乱,嫌我这酒喝多了,给八路丢人。” “哦……你喝了多少?” “十八碗!呵呵!” “干嘛要喝那么多?” “嗨!妹子,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原来在山寨的时候,规矩是‘三碗不过岗’,你喝得要少于三碗,出门就别说是我兄弟。至于我呢?因为是老大,怎么也得比弟兄们辛苦点,按照书上打虎的规矩,一十八碗垫底喽?” “啊?” “呵呵!他小鬼子想灌倒我,结果怎么样?全被爷这酒量给镇住了,再也不敢叫嚣了!”说罢,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安静,自己却有滋有味地吃起皮。 “哎?你干嘛不吃?这苹果就是给你的。” “哥尝个鲜就行,剩下的你吃吧,正长身体的时候,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嗯!快吃。” 安静感动得不行了,看看苹果,又瞧瞧一脸憨厚的老胡,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