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灯盏来到自己的书案前。 这书案是她从角落里拾掇出来的,很有些低矮,因此她置了个蒲团在旁边,盘膝坐着,高度倒也正好。 她把调香用具全部搬到桌案上,在桌案两角多点了两盏灯,便十分用心地钻研起香方。 窗棂外,夜色正浓。 此时正值临近清明的chūn分时节,江南一带进入了桃花汛,只听得夜空中chūn雷滚滚,不多时,潇潇chūn雨便笼罩了江南的金陵城。 萧廷琛提一盏灯,踩着袼褙白底的黑面布鞋,撩起袍摆,慢条斯理地上楼来了。 楼中昏暗,只有角落那一团小小的柔光。 那个小姑娘盘膝坐在柔光里,手边儿的红泥小炉里正炼着蜜。 她似是在捣什么东西,小小的樱唇紧抿着,灯火跳跃在她漆黑的两弯眼睫上,偶尔从睫毛间隙露出的湿润瞳眸,透着认真的光彩,非常好看。 他看了片刻,低笑出声。 然而这笑声并不能打搅到苏酒,她全身沉浸在调香之中,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萧廷琛来了。 萧廷琛也不叫她,自个儿泡了盏茶,坐到书案后的大椅上,双脚悠闲地搁在桌面上,也不看书,只抱着茶盏闭目养神。 chūn雨淅淅。 书楼寂静。 和润的空气中,蜜香氤氲。 半个时辰后,那蜜香逐渐调和,被一种清幽明净的雅香取代。 始终闭目养神的萧廷琛,忽而神清气平地开口:“清幽恬雅,兰蕙之韵,好香。不知妹妹这香,唤作何名?” 苏酒擦了把额前的细汗,这才注意到他似乎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望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香雾,认真道:“还未想到好名字呢,小哥哥可否赐名?” “妹妹这香,令人恍惚置身于山野之间。chūn山如笑,沅茝澧兰,不如就叫笑兰chūn,如何?” 苏酒眼前一亮,颊上两个酒窝深深,“倒是好名字呢,多谢小哥哥!” 萧廷琛呷了口清茗,“《太平清话》曾提起过文人二十四雅事,如今我占了‘焚香,听雨,试茶’,也算是附庸了一回风雅。” 苏酒笑得天真无邪,“若小哥哥愿意教我写字,便能占上‘焚香,听雨,试茶,临帖’这四样了。” “啧,我竟不知,我捡回来的狐狸宝宝,还是个会顺杆子往上爬的小东西。”萧廷琛说着,却也在这个雨夜起了兴致,“过来。” 苏酒忙净过手,欢喜地奔到他身侧。 第24章 苏酒是小狗狗 她虽然识得几个字,可舅舅家贫,并未真正拿过笔。 萧廷琛取了根兼毫毛笔递给她,“先写两个字我瞧瞧。” 苏酒接过毛笔,却不知如何去握。 好容易抓稳了,她硬着头皮,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出来。 她从前在溪水边洗衣时,曾蘸着溪水,在溪边的白石头上尝试写过自己的名儿。 可用手指蘸水写是一回事儿,正儿八经地捏住毛笔写,又是另一回事儿。 半晌后,她盯着宣纸上状如jī扒的名字,悄悄红了脸。 萧廷琛轻笑。 他把她抱到怀里,教她正确持笔的姿势后,才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起她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连带着苏酒觉得自己的名字都好看起来。 “我习得是欧体。欧体笔画廋硬,结体险峻,颇有些北碑的味道。”他半垂眼帘,继续握着她的手写字,“楷书有很多流派,浑厚如颜体,jīnggān如柳体,妍媚如赵体。亦有徽宗所创瘦金体,卫夫人所创簪花小楷等,不知妹妹想习哪一派?” 苏酒并不回答,只盯着宣纸上那行字。 “妹妹怎么不说话?” “小哥哥,我虽不会写字,可还是识得字的。” “哦,我倒是忘了……” 宣纸上, 赫然几个大字—— 苏酒是小狗狗。 萧廷琛大笑着扔下毛笔,赶在苏酒生气前,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儿花朝节,我带你去街上逛逛?走,回屋睡觉。” 说着,起身就要离开书楼。 苏酒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廷琛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于是走到她跟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小姑娘生了双漆黑湿润的小鹿眼。 灯火映衬之下,清晰可见那眼圈四周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小嘴儿紧紧抿着,俨然快要哭了。 萧廷琛捏了把她的脸蛋,“好了好了,你不是小狗,我是小狗,成不成?” 莫名宠溺的语气。 苏酒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明亮的灯火,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耀得很是明亮。 她像是委屈的小鹿,眼眸湿润,木头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廷琛无奈叹息,揉了揉她的脑袋,提笔在宣纸下面加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