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次发现,冷脸色看起来也是这般顺眼啊。 尤其是白宛端着热腾腾的jī汤大晚上去敲师公的门,说要“送消夜”,师公眉不抬眼不动,直接一句“不饿”就没理了。 我用手碰碰他:“唉,你都说她还给你送过消夜啊。” 师公同样冷着一张脸:“我没吃。” 你没吃不代表她没送啊——当然了,从白宛的角度看,这送了是和没送一样,反正目的没达到。 从师公的角度看,也也大概是一样……他既没吃人嘴短,更没有对她动心。 白宛捧着jī汤站在门口的那个表情真是……比她以前的那张脸还要难看啊。 “她变脸的方法,应该是蛊术。” “对。” 就像夜蛊一样,那令人闻之胆寒的奇诡毒蛊,人死了就算到了阎罗殿,都猜不透自己的死法。 令白宛改换容貌的,应该也是一种奇特的蛊。 说到蛊,就不能不让人想到姚家。 幻术呢,怎么说,还有些凑热闹跑江湖的作用,没看皇宫中还养着几个师傅,一到宴节就出来放紫气东来火树银花什么的么?当然,还有更漂亮的幻术,给宴会节庆献热闹捧场。至于毒术,那就没人喜欢得起来了。连街头巷尾两夫妻吵了架,;老婆一气之下还能给男人下砒霜耗子药,可见毒不是什么好东西。 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毒,起码大家都知道,中毒,死了,很简单。 可是蛊,提起来一般人可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稍微听说过一点的,只知道那是邪门的东西。具体怎么个邪法,怎么个坏法,那也不清楚。 而知道一些的人,那是谈蛊色变。比如,百年前就有人受傀儡蛊的操纵亲手杀死了自己全家人。还听说过断肠蛊,蛊虫在肚中将人咬得肠穿肚碎,活活痛死。 还有一个女子,突然在成亲之前跑了,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过起日子来,还生了好几个孩子,直到那个男人死了她才突然醒过神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都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当年要成亲的小姑娘。她中的,叫迷心蛊。 还有许多……无论下场怎么惨,有什么不同,蛊都是可怕的、邪恶的。 而且,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蛊。 白宛用的那种诡异的办法……我都不愿意再回想她那些细节。 可是白宛从哪儿学来的那种办法? 这件事和巫真有关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诡异偏门的法子? 难道还要找姚家的人去打听? 姚家的人……姚自胜早逝,还有姚正彦在。 姚家人的性格,做派,能力……外人都不了解,也无从去了解。做了他们的仇人,这辈子永无宁日。 如果确定是他家的先辈在陷害我,而姚自胜又已经过世,这件事,也就没必要查了。 我不想让我的亲人,让师公,让我身旁的人,再遇着什么危险。 可是我的心事,好像从来瞒不过师公。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他对我的了解,有时候已经赶上了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了。 “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当年你也没有惹到谁,为什么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不是你肯明哲保身,别人就肯放过你的。” 是的,师公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这些,和他们的安危来比,轻重一目了然。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我猜,他是说,报仇。 我想过报仇,可是最近想的越来越少。也许,是从雷家堡的变故之后。 我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死去。为了不知道的缘由,白白丢掉了性命。 “走吧,她的梦中,应该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 我点了点头。 师公抬手给白宛下了禁制:“走吧,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什么?” 他转头看我一眼:“你不想看看,当初那对仙侣斩蛟的地方吗?” “想!”根本不用犹豫,话就脱口而出。 傻子才不想。 师公嘴角似乎浮现一丝笑意,不过还来不及看清楚,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漠。 “跟我来。” 我在沙湖住了也有十来年,却怎么也想不到山庄下另有乾坤。 师公也太能瞒了,这些年相处下了,他一点口风都不漏。要不是现在他确定了我的身份,只怕还是不会讲些事告诉我。 去山庄下头的入口,在师公的静室里。 师公的静室我来过不知多少回,还曾经在这儿打坐运功,师公在旁替我指点护法。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原来还别有dòng天。 静室里另有一间内室,以木扇门隔开。里头有一张短塌,是师公小憩之处。 “来,躺下吧。” 我眨眨眼,师公坦坦dàngdàng。我和衣卧下,师公长腿一迈,也卧了上来,躺在我的外侧。这会儿明明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却一下子觉得脸“轰”的一声烧起来。 师公挽着我的手,轻声说:“稳着些。” 短塌一段忽然沉下去,我屏住气,和师公一同向下滑。 身下有一块薄薄的藤板垫着一路朝下滑,耳旁能听着风声呼啸。长长的石砌甬道里没隔多远便有一枚拳头大的岩晶照明,隐约的光亮如夏夜里的萤火虫。我轻声说:“这个……不是你凿出来的吧?” “不是,这是原来便有的,我只是后来镶了些岩晶照亮。” 我想也是,师公再有本事也不是属岩鼠属地龙的,让他打dòng……呃,有些为难。 这蛟龙的地下巢xué还真是深,我在心中数着数,得有一盏茶的工夫我们才到了底。藤板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师公扶了我一把。 这里有些cháo湿,气味倒并不浑浊,想来别处一定有通风通气的孔隙。 师公拉着我向前走,手掌一翻,一团柔柔的光雾从他掌心释出,向前方弥散扩展,照亮了我们前方数十步远的地方。 “前面就是那水潭。” 与其说是水潭,不如说是水潭gān涸后留下的大坑。 我以为只是小小水潭,等真的看到了才知道师公说的有些轻描淡写,这差不多是一片地下的湖泊,坑极深,向下望去只见黑黢黢一片不见底,水潭怕没有三五里宽,从这边根本望不到那一端的情形,都隐在黑暗之中。 “来,那边就是有剑痕的地方。” 我马上点头。 剑仙于白屏留下的遗迹啊! 当年的我是怎么找到这一片地方的?也许真是误打误闯。 路曲曲折折并不太好走,地底下一片沉寂,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别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师公说的地方到了。 这里有一大片光滑的石壁,就像打磨过的镜子一般,或许是曾经被水长年累月地冲过流过才会变得如此。我们站在石壁前,石壁上隐隐约约地映出我们的身影来。 师公指着石壁上的一处,轻声说:“那就是第一道剑痕。” 剑痕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那般劈山裂石般有惊人的威势,只是浅浅的一道印痕,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 我有些意外,转头看师公。 “我第一次也和你一样,不相信。”师公的手指顺着剑痕轻轻滑过,“这样的剑痕,怕是只学了三五年剑法的人也能留得下,只怕比这还要入骨三分。” “是啊。” 剑仙的劲力总不会只有这么点吧……还不及我。要只有这么点儿本事,恐怕连恶蛟身上的一片鳞也砍不下来。 “从这上头,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诚实地摇头。 “若是要把石壁砍出口子来,拿把斧头最省事。即使这一道,想必对于白屏来说也是劲气开始衰竭的征兆,才在石壁上留下这一道,真正使剑的高手,每一分” 气力都不会白费,举重若轻,大巧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