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笑显得轻松而坦dàng,他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我不由得也朝他一笑。 “那年我和巫宁在一起,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一样。那个小城里头也没有可去的地方,我们就在一座半山亭里盘桓了好几天,去的次数太多,连那亭子后面有几株野枣子树我都数清了。说的渴了,巫宁还揪了那野枣子来吃……” “好吃吗?”我好奇的竟是些细枝末节。 他笑笑:“不好吃,皮硬核大,gān瘪无汁,不算也不甜,不苦也不涩,跟嚼树皮一样。” 我忍不住一笑,难道听师公说这么长一句话。 “可是……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好吃,揪了几十个,我们一人分了一半,然后开始讨论幻术,还用枣子做赌注来打赌。” “赌什么?” “都是同行,自然彼此有些不服气的地方,你也知道,习练幻术的人,都是自己参悟得多,难有和旁人切磋探讨的机会……有一天,不知怎么说起了幻仙师甄慧……” 我微微一怔:“甄慧怎么了?” “她说,她无意中得知了传说中甄慧随于白屏一起斩妖成仙的地方。” “那有什么稀奇,传说里也有讲,不就在樊州大龙口吗?听说那里的人感他们除妖的大恩,还建了庙供奉他们。” 师公摇头:“我也是这样说,她说,愿意同我赌两个枣儿,那地方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斩妖的地方其实并不在那里。” “那谁赢了?” 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果然师公说:“她赢了,的确不是樊州。” “她有什么凭据?” 师公一笑,直说:“我先输两个枣给她,但是接下去她又输回了给我。我们说起幻空术来,她参悟不及我,所以愿赌服输。” 我听着他这样述说,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形来。 棋逢对手,酒逢知己。 说得口渴都不愿意去寻茶水解渴,宁愿揪了那难以下咽的枣子来充数。 “原来江湖上传言她得了剑仙遗宝并非空xué来风。可是我不明白,这件事又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呢?” “是啊,别人是怎么知道的?” 巫宁可不会逢人就说,这件事……她恐怕只会告诉寥寥几人。比如,父亲。或者是,巫真……还有就是……文飞。 “此事事关重大,我从前曾经想告诉你,但是估计你年纪尚幼,又担心隔墙有耳。” 我环视着水阁四周。 在这里说话倒是保险了,这是梦境,也是幻境,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握着窗格的手微微用力,屏气凝神听师公说下去。 “巫宁说过,这件事情她只告诉过她的父亲,除此之外,就是当年曾经写给文飞的一封信上提过一句,她或许猜着了甄慧能以幻术证道成仙的秘密。” 窗格被我捏的咯的一声响。我松开手,上头裂了一条细痕。 怀璧其罪。这块璧。实在太烫手。 天下修行的人,图的什么? 财?名?权?不,那些都有烟消云散的一天。 而于白屏和甄慧的传说,虽然亦真亦假虚实难辨,却像两盏指路明灯,引得无数后辈朝这条道上走。 修行者众,能得道的,却只有那两个人。 于白屏据说还有门子弟传承下来,只是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过人的天资。而甄慧——她的来历没人清楚,做过些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简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一样。后来无数修习幻术的人就算想学她,走她那条道,也一点头绪都没有,更不要说能幻成仙的秘密。 “她当时告诉我,自己也没有彻底明白,只是曾经受过重伤,一度在鬼门关打转,忽然参悟到了一些苗头,只是还不确准。她说那种感觉有些玄奥,言语很难讲述。” 怎么听着像老和尚论佛似的,净打禅机。 “巫宁的天赋、悟性,都比我qiáng,而且她这个人有一说一,从来不虚言诳语。她说得郑重其事,我才知道江湖上的传言并不是以讹传讹的。向外泄露这秘密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她父亲,那只有一个人了。” 文飞。 当年的我怎么会那样鬼迷心窍,爱上那样一个人? “我说我不想知道,她苦笑,说若是现在不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来。虽然她和我的jiāo情也不算久,可是她相信我不会出卖她。” 是的,我也这样想。师公这个人太傲气了,他是那种宁可断了脊梁也绝不会向人弯腰的性子。要说别人的本事好,他佩服,可不会去偷学。 师公转头看我,忽然手掌翻过来,缓缓摊开。他手心中悬浮着两枚小小的珠子,相互围转游走。 竟然是幻真珠。 不, 不是。比我手中那一对小了一半,光彩灵力也颇有不足,我不会认错。像是仿着那个做出来的一样。 “这是她赠我的,她手中也有一对。我这一对是她后来做的,她那一对,是甄慧留下来的东西。” 幻真球,是我母亲的遗物,父亲提过一次,说这是甄慧遗下的东西。但他也说过,那只是传说。既然是传说,就未必是真的,有可能是后人假托是她的,牵qiáng附会。 “她说玄机就在这上头。” 我注视着那对幻真珠,这珠子两辈子都在我的手里,可见我和它真是缘分不浅。 这对珠子里藏着能成仙的秘密? 师公收回珠子,将那扇窗子又关了起来:“走吧。” 推开水阁的门,面前已经不是回廊,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下来。天寒地冻,骡车艰难地在道上前行,车轮碾得冰碎雪裂,吱吱嘎嘎地响。高大的城墙两端看不到头,都隐在yīn云雪雾里。 这情形当真眼熟。这不是那年的京城吗? 是了,白宛也来过京城,我记得,仿佛在上京的路上遇见过她。 后来……事情一多,就没有顾得上。 巫真仿佛还说过,想栽培她的——我怔了一下,急忙再向前走,跟上师公的步子。 前面果然看见了夜香班的旗子,看来是租了个小客栈住着,旗子半收半挂地靠在墙边上。客栈旁边紧挨着不知什么地方,可以听到骡马嘶叫。 屋门一开,有个人出来泼水,穿着件旧的青布袄子,腰里扎了根灰布带子,头发入下一半来遮着脸,正是白宛。这时候她的样子还是照旧。 客栈前面有人嚷嚷着,她回屋换了衣裳,和一个看着比她大几岁的姑娘一起出来。手里都拿着演习幻术的家什。这些东西外行看了可能不一窍不懂。空心竹竿,铜哨子,还有黑圆铁球什么的,瞧着古怪,用法更古怪。 我虽然也是这一行里的,可是他们跑江湖的这些手法我也不尽知道。 师公很自然地挽着我的手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跟我解释:“那竹竿里有药,长短还能伸缩。哨子铁球什么的也都有用。” 这个梦境中的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大模大样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上车了,走了一段路,越走我越觉得有点狐疑——这路途是去文家,我走过数次,不会认错的。她们这是去……难道是文家的那件喜事?就是我第一次到文家那天,文飞的兄弟要娶妻的那件事? 我和白宛,真不是一般的有缘啊,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 故地重游,心中说没有一点儿感慨那是假的。 我第一次来这里,心中的忐忑、期待,那时候的天气,那时候的心情……我有些恍惚,师公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 我转过头,他的神情平静而温和,虽然还有一点一贯的淡漠。可是就像三月里落了点阳chūn雪一样,只是点细碎的凉。 一点都不冷。 雪簌簌的落,我回想那天的雪有没有这么大——可是却不怎么想得起来了。也许和这差不多吧。 夜香班的人果然进了文府,不消说,他们又是来赶场子献艺赚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