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彤一笑:“涂家庄的事情,我虽然没有去,可是倒也知道一些来龙去脉。涂家庄原不姓涂,名字叫做莲华山庄。”她指了指齐伯轩:“我的表哥,正是莲华山庄主人的晚辈。涂安雄欺心背主,鸠占鹊巢,我表哥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个中情由和父亲说的差不多,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巫真却忍不住说了句:“可是涂庄主涂夫人已经偌大年纪……他一死,涂家的人又失了栖身之所……” 越彤并不生气,微笑说:“姓涂的一家人享了多年富贵,那些原不属于他们,是他们谋了去偷了去的,理当物归原主。” 巫真被噎了一下,闷闷的转过头去。 越彤是占着理的,而巫真是从人情上辩的。可是这理字当然是对方占着,巫真的理由太站不住脚。 是的,涂夫人,涂三姑娘她们是可怜的。涂庄主自尽了,他们没了依靠,又被扫地出门…… 但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 她们是失去了安逸富贵的生活,可是这份安逸富贵本来就不属于她们。按父亲的说法,涂庄主当初不过是个小厮,他究竟用什么手段谋夺了莲华山庄,父亲没有明讲,越彤也没有说,但手上只怕是沾了人命,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定没少做,否则他也不用再齐伯轩找上门时候自尽。 做错了事,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得还回去。 是的,齐伯轩和越彤是占着理的。 可是……我心中对他们总有一种qiáng烈的排斥。 这两个人,一个手段果决,一个八面玲珑,就算他们做的事全占着情理,也都让人亲近不起来。 越彤岔开了话题,指指我们带来的食盒:“怎么,你们还没用过早饭么?” “想出来赏早梅,所以带了些点心。” “两位巫姑娘是住在白府的么?” 食盒柄上刻着一个白字,她的观察力也真是细致入微啊。 我点了点头,她说:“是听说白府上的点心做的极jīng致,今天说不得,倒借巫姑娘的光,能尝一尝了。” 她都这样说了,巫真也只好把食盒打开,里面分了四格,头一格里码着三盘小点心,其中一盘点心是淡绿的五边形,上面点缀着娇艳的早梅花瓣儿,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梅花糕不用吃,只闻闻就香得紧。” 齐伯轩轻声说:“白前辈好风月,好美姬美食美酒美器,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我抬起头,正与他的目光相对。 他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些暖意和善意,可是整个人却让人觉得象外面的冰雪一般沉静冷清,高不可攀。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同时让人有着冷和热这两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这个人即使不言不语只安静坐在那里,存在感也qiáng到令人无法忽视。即使他的外表再清冷安详,也掩盖不了本质。 对这一点,我的直觉很敏锐,不会出错。 这人就像一把宝剑,即使藏于鞘中,锋芒暂掩——可是仍然是一把可以伤人杀人的凶器。 太危险。 不论这位越姑娘出于什么缘故替他分说辩解,我只是微笑,不说话。 与我何gān。 我正盘算打个什么借口回去。其实借口好找,但是对方太qiáng势,这位越彤姑娘看似玲珑圆滑,可是“我才是正确的你们都得要听我的”那个劲头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也许是出身太好一向尊贵,习惯了唯我独尊,容不得旁人有什么不同见解看法。 可是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颗心,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旁人听从自己的人,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是靠权势压人。 可我没有什么需要忍让央求这位越姑娘的地方。 巫真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人好像文飞。” 呃?怎么可能? 也许是巫真故意岔开话题。 我有些怀疑,却还是急忙转头去看,来的人正好站定,朝我们这边微微一笑,细雪纷飞,天与地的界限都不分明,看起来像是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的古画,而那人,却正是画中人,缓步朝我们走来。 意外之中,我又难掩惊喜地站起身来。 文飞头上沾了细雪,走到亭子里来的时候,发上的雪化成了水珠,一粒粒晶莹细碎的凝在那里。我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去找你们,那府上的管事说你们来了池园。” 他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温柔……还有思念。 是的,思念。 只是分开一晚上,就已经觉得思念如同饮了酸酸的杨梅酒,酸楚,想往,淡淡的涩,还有……一丝回味的甜。 这就是父亲说过的那种感觉吗? 书上说的相思入骨,就是这样的吗? 他那样认真的注视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一暖意我只盼时光就停驻在此刻,让刹那凝成永恒。 心里莫名的颤栗,又觉得害怕。 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我回过神,迅速收拾情绪,好在并没有很失态。 越彤的目光奇异而焦灼地停驻在文飞身上,缓缓站起身,俏丽地女音愉悦动听,:“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巫姑娘也不替我们引见引见。 文飞看到了齐伯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惊异之情,可是我离得他最近,能感觉他全身一暖意紧绷起来了,如同猛shòu相逢,彼此都是严神戒备。 我忽然想起,在涂家庄时,我们是女客,与外厅隔着纱屏,因此我只听到齐伯轩的声音,却没见过他的人。而文飞却是在外面的,他一定认出这人了。 我们当时都是涂家庄的客人,但齐伯轩却是斯上门来bī死主人的恶客。未免让我们这些人都有些同仇敌忾。 文飞世家出身,讶然之下依旧礼数周全,轻轻揖手:“在下文飞,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请诸位莫怪。” 越彤微微一笑:“有梅有雪有茶,自然引得雅客来,文公子请坐。” 文飞落落大方坐了下来,很快有人也给他上了一盏茶。 我的视线从茶盏上,移到梅花糕上面,忽然微微一顿。 越彤的手指在她的那茶盏的碗盖边儿上轻轻摩挲。 只有一个人在周密盘算什么的时候,想得太入神,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齐伯轩也只简单地说了名姓,越彤大大方方向文飞介绍了自己。 “齐兄,越姑娘。”文飞问候过了,一点没绕圈子,直接说,“想不到在这儿遇到齐兄。” 他并没有露出和善的亲近意思来。 越彤微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咦?明天东城文家有一桩喜宴,文公子,你知道不知道?” 京城里事对这位越姑娘来说,似乎没有什么秘密。 这位姑娘,太聪明了。 文飞没答那话,却问了句:“越姑娘是练剑的吧?” 越彤笑着应了一声:“是啊,三脚猫的把式,不过从四岁开始练,到现在也有十多年啦。” 齐伯转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什么话,可是等他们说还有事先走了之后,我和巫真齐齐松了口气。 巫真小声说:“这就是京城里的阔小姐?好客得过了头儿,不由分说就把人拉过来,也不问问人家乐意不乐意。”顿了下,她问文飞,“不是说你家里明天就要办喜事?你怎么还出来找我们?” 文飞说:“今天是丰冬节,西城有庙会,极热闹的。丰冬节过了之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出门的人少,多半就在家中等着过年,下次再想热热闹闹,就得等到上元了,所以想带你们一起去逛逛。” 巫真看看外面天色,雪还是纷纷扬扬下个没停:“这么冷的天,还会有人出来逛庙会?” “你们去了便知。” 我印象里,从来没有经过如此热闹,眼花缭乱,简直像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