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鸿爪

本书主要记录了作者自己的生平事迹和自己是怎样爱好文学的,是广大青少年读者了解作家的*佳选择。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10萬字 | 57章
默认卷(ZC) §舴艋舟
    宋人李清照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当我在编排一部从一九四九年起始到近一两年的短篇小说集时,我突然想起来女诗人这首《武陵春》的词。

    双溪在浙江金华,唐宋时已是骚人墨客引觞吟咏的风景名胜。舴艋舟,大概是比绍兴乌篷船还要小的游艇。李清照那时处于丧夫失家,避乱离难之际,心情不好,故而担心这条小艇,究竟能不能盛得下她的满腹惆怅?我所以联想到这句诗,是觉得我所选的这些短篇小说,其实,也同一条小船一样,是不能指望它负载太多重量的。

    八十年代,我接手国内一份主要的以选登小说为目的的刊物,当时,我设想这份刊物,除了应该把更多的新面孔介绍给读者,推上文坛外,还希望所选载的篇目,更接近于真正意义的小说。也就是说,它给人的是美学享受,而不是其他。当然,如同一个小孩子,父亲要他赶紧成才,母亲要他快快长大,哥哥要他聪明伶俐,姐姐要他成为一个美男子,老师要他门门百分,社会要他成为神童,每一位关心他的人都是出于至诚,绝无害他之心,但实际上,他不可能满足大家的要求。就像李清照笔下那舴艋舟一样,弄不好要翻船,倒影响这小孩的身心健康。

    所以,让文学回到文学的位置上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一直认为,小说就是小说,既不是教科书,也不是报纸,更不应该是广告和宣传品。人们读小说,本着眼于消遣,如同品茶,端一盏色香味俱佳的雨前龙井,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娱悦和感官享受。第一,并不指望茶水充饥。第二,解渴也只是次要又次要的目的。如果谁捧一篇小说在手里,产生在课堂领受教诲,在被什么人面提耳命;或如服一碗又浓又稠的中药;或荷枪实弹在同什么人进行你死我活斗争等等感觉,他会把这篇小说撇在一边的。

    恩格斯是明白人,他读了一位哈女士的小说以后,说:“观点愈隐蔽愈好。”他也是考虑到读者翻了几页以后,万一不耐烦她的说教,把书合上,然后找三个人凑成一桌打麻将,那不等于白写了嘛?教堂里的神父,应该是教区信徒们最尊敬的人了,但是没有一个教徒愿意天天与他同在,随他捧着《圣经》礼拜的。

    因此,小说的小,注定了它存在的地位。老祖宗都说了:“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列于九教十家之末,根本上不了台盘,他们不像现代中国人这样功利,把小说看得如此严重,和如此当回事。

    好像西方的小说家,也不曾把小说重视到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这样隆重的程度,所以,他们的命运,也不像中国同行这样忽而碧落,忽而黄泉地跌宕。我看他们写起小说来,或者考虑到读者,或者连读者也不考虑,至于其他长长短短,上上下下,则更是无需顾及。可我们呢?这多年来,因为大家已经适应了一种政治加文艺的既定模式,包括指导文学、创作文学、阅读文学……几乎所有的人,都习惯性地要求文学作品,力不胜任地承揽许多非文学的分外之事,已成了难以改变的痼疾。有的指望小说是济世良方;有的害怕小说为洪水猛兽;有的期待小说如牧师布道,能使人幡然悔悟;也有的索性将小说作为配合政策顺利实施的工具,直接参与。虽然都冠以动听词句,响亮名目,但如此沉重的小说,也不过是具有一副小说躯壳的其他什么东西罢了。这种小说,对写的人,不胜负担,对读的人,则是不胜痛苦。

    不过,时代在进步,视野在扩大,对于小说的功能,写的人和读的人,认识也在深化之中,慢慢地明白了其作用是很有限的。严格讲,现在我们读到的这种样式的小说,不完全是国货。章回体小说才是本土的产品,而代表作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则更是所谓的“闲书”。这“闲书”二字,倒是对于小说最准确的描写。

    但在这条舴艋舟里,装载许多负荷,倒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时,那些启蒙者所发起的了。鲁迅先生在谈起他怎么做小说时,就说过,“总不免自己有些主见的。”而且“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痛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这种想法,也是后来人们要求于小说的一种标尺。

    毫无疑义,应该要有这样的小说,但也不必全是这样的小说。但无论如何,先驱者把他们从西方引进的小说与中国传统的话本、传奇、演义、笔记小说和章回体小说交融在一起以后,以其蓬勃的生命力和独特的传播优势发展至今,中国的小说创作推本溯源,某种程度可算是舶来品,但又是极中国风格的文学样式,所以,至今仍旧畅行不衰。这就是前辈努力的结果了。

    正因为我们读到的小说是引进的,便不可能隔绝于外部世界那个共同的美学领域,但由于又是本土的,所以也不能摆脱这个特异的人文环境和传统,正是这种从形式到内容的相互渗透、彼此碰撞,才产生现、当代中国小说的特别发达的景象。尤其八十年代以来,海内海外、此岸彼岸、文坛宿匠、茅庐新手,乐此不疲者甚众,苦心经营者也多,更不乏锐志图变,力求创新之辈,借鉴域外小说的进展,推波助澜,新锐一代的实验尝试,蔚然成风,遂造成小说的近十年超过前三十年的一番景气。

    这多年来,众家小说浩如烟海,珠玑佳作被更多的平庸篇章所掩埋,查找阅读十分困难,于是觉得编这样一部纯正的短篇小说集,实在是很有必要的。虽然小说创作,汗牛充栋,不计其数,这其中,大部分随着岁月迁移,将会被历史渐渐地湮没无闻。即使产生过轰动效应的作品,也难保不是昙花一现者;过眼烟云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者。至于那些纯粹作为政治的陪衬品,因一时之需而走俏者,早已成为明日黄花。文学长河,从来是这样大浪淘沙地运行着的。

    当然,小说怎样写是作者的事,我也不反对别人仍旧沿续自己写惯了的路数写下去。但作为读者,还是希望读到艺术上的精品。中国的读者,自然更想读到中国作家的佳作。惟有真正意义的小说精品,才能经得起时间的磨砺。每读每新,至今仍光彩不减,令人爱不释手。在再三斟酌,慎重遴选数十年短篇小说的过程中,发现有些历史阶段里,无论怎样披沙铄金,也难挑到尽如人意之作,于是,惟有付之阙如了。不过,这种空白的遗憾,在文学史上也是并不鲜见的。但把话说回来,如果,把小说看得太重,希望小说装进去的东西太多,这样小小船舱里,非美学的因素一多,美学的因素也就必然少了,这就是生发出舴艋舟感慨的缘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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