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编辑称之为文学摆渡人,是多年以前一篇文章中写过的。 任何一个作家,不管他多么伟大,多么天才,在他文学途程的起步阶段,总会要经过一个从不是作家,到成为作家的过渡时期。任何一举成名,天下皆知的作家,敢说自己一开始就不曾跟编辑打过交道,如同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成为齐天大圣,是绝不可能的。 每个成名作家的早期都要跨越横亘在面前的一条河,方能到达成功的彼岸。河不算宽,想跳是跳不过去的,水不算深,想游是游不过去的。因为没有桥,必须要有一叶扁舟,载着阁下,渡过去,才是一名作家。这就是编辑的工作,风雨无阻,划船摆渡,助君成功,送君远行。 所以,过这条河很关键,这条河上的渡船很关键,这条河上摆渡的船夫更关键。过去了,阁下就成为一位作家,而过不去,就是一位永远的文学爱好者。因此,这些划着小船的编辑,他们栉风沐雨,摇橹扳桨,甘忍寂寞,宁愿无名,把一批批作家送过河去,作为乘客,不管登岸以后多么光辉,多么发达,是不应该忙着忘记摆渡人的。 但这是一叶扁舟,类似李清照词中的“载不动许多愁”的蚱蜢舟,很小,不能普渡慈航,渡过河去的是少数,所以,有幸登船的乘客,确实获益于编辑的慧眼,得以展现文学天才。如果一旦被编辑忽略过去,也许一生从此与文学无缘。但新时期文学所以繁荣,有如此多的作家涌现出来,很大程度归功于编辑的发现。若是有一枚功劳章的话,那还真像一首歌唱的那样,有作家的一半,恐怕更有编辑的一半。因为读者只记住作家,而编辑是谁,不大会有人关心的,冲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牺牲精神,也值得向摆渡人致敬。 因为,作家在他未名之前,总是要通过编辑的劳动,使原稿变为铅字,在这个摆渡过程中。斟酌之,推敲之,加工之,润色之,无处不注入编辑的心血。甚至,对不起,有时候原稿实在水得厉害,编辑不得不卷起袖子,由接生婆扮演产妇,角色变更,直接动手替作家增删改削,乃至重新写起,也是屡见不鲜的事例。 所以,一些极个别的作家,尚未成功的时候,希望上船,或者刚刚上船,对摆渡人满面笑容、谦逊恭谨,张嘴老师,闭口前辈,甚至打躬作揖、点头哈腰,恨不能提茶倒水,侍候场面;可登上岸去,成了名人名家,对摆渡人的态度,便冷热不同,炎凉有别,反差强烈,令人寒心。把那位辛辛苦苦将他划过河,然后在河边痴痴地望着他成功远去的船夫,早忘得干干净净。登门时爱搭不理,见面时恍若路人,说话时脸上带霜,约稿时傲慢骄倨,这副浅薄心胸,小人嘴脸,对做过文字编辑的人来说,当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当过编辑,我也认识一些编辑朋友,谈起极少数的这类作家,虽不禁摇头,但作为摆渡人,是绝不会因此而消极,而怠工,而摔耙子不干,照样在河上驾着一叶扁舟,为能使作家登上彼岸,而其乐融融地工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