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一山,又一山,山山不断;过一岭,又一岭,岭岭相连。”这种多少带点忧伤意味的曲子,是我初到晋东南豫西北接壤的山区里,听那些赶着牲口,或是羊群,头上缠着羊肚子手巾的老乡唱的。至今我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总爱唱这两句赶山调?当然很可能是对那走不完的逶迤山路,一种感情的宣泄。那究竟是梆子、曲子,抑或还是什么民歌,也未曾打听得清楚。 但那绝对是男人的旋律,高亢的音调里却透出一点忧郁,或者哀怨,或者不开心的意味。显然,走那盘旋登高的山间小路,有时攀登云雾缭绕的山顶,那望山走死牛的路程,是十分劳累的。 倘若那半山坡上的小径里,怪石嶙峋,崎岖不平,只有一个孤独的行人,踽踽地走着唱着,望着那影子一直消失在天际,仍可听到那几条无言的四条腿的朋友,踢踢踏踏的蹄声,和着那歌声拖长了的尾音,长长久久地在山沟里回响,这寂寥的场景,是挺令人感到凄凉的。假如是秋天,满山黄叶,假如是冬天,山巅上铺着薄雪,则尤其如此。 那时,我就在这两省交界处的山区里劳动改造,全是高山和沟壑,连村寨都挂在山坡上,哪有什么平川?于是,翻山越岭便是一种最起码的生存方式,每天就这样不停地上山下山,用自己的脚和山路对话。当所有的人都对你表示不齿的时候,只有承载着的地球不嫌弃你,你还有什么好选择的呢?你不知道这样的山路哪里是个头,也不晓得行进途中还会出什么岔,但你不想停顿的话,那就只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回想起来,这种人生的况味,也很类似后来我在写作中摸索的感觉。一个人坐在那里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大部分时间,是处在一种寂寥行路的心绪中的,而且很像走在那种不知何处是终点的山路上。那天,我参加一位朋友的作品讨论会后,忽然萌生出这个念头。 那天讨论会的主题是哲夫的作品,他的一套文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可能他的山西口音,可能他作品中的人文地理的因素,使我回忆起那些年在晋东南方向的高山深谷里的一段日子。山路是最累人的行程,而孤独的踯躅者,则尤其是全靠意志的跋涉。看到哲夫那一大摞书,他这十几年来的写作,显然也类似在崎岖山道上赶路的体验。从一九八八年,或者还早一些,我认识他开始,知道他在写,写得很勤奋,但不是那么声张的,知道他不像有些同代人那样产生过“轰动效应”,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经历着无奈、彷徨、探索、思考的寂寞岁月。 我想:他一定是很寂寞地走着他自己的山路,一定磕磕碰碰,一定摔过跤,然后,爬起来,掸掸尘土,继续赶路。而且,不用说,文坛这势利地方,一定也被人冷言冷语、冷眼冷笑、冷板凳地对待过,但他好像也不怎么泄气。本着你连奔带跑,我佩服,我慢慢赶路,我乐意的初衷,埋头写作,按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求人同于我,也不求我同于人的精神,我行我素。我认识他以来,发现他倒是一直这样执拗地追求他自己的风格,看他于不动声色之中,日积月累,竟写出了那么许多,不由得惊讶。 任何人的诚实劳动,都是值得尊敬的。 我想:如同唱赶山调的老乡一样,每人有他自己的走路方式。创作难道不也应该如此嘛!怎么写和写什么,是没法比较出高低的。我想:若喜欢这样写,若写得顺手,别人道什么长长短短,通常是不必在意的。农民有一句俗话:“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地呢!”实在是很有智慧的幽默。文坛上有些人,精神上有缺陷,总是觉得自己字字珠玑,锦心绣口,上帝已经给他许愿,他活着就不朽,死后必传世。于是,总是觉得别人不行,就他行,或他的哥儿们姐儿们行。一个作家,一旦靠嘴巴发宣言,而不是靠作品支撑着自己,一旦靠拉帮结伙,而不是靠创作实力来开创局面,那说明他接近于“江郎才尽”,对自己失去最起码的信心了。 我赞成一个作家,拿作品出来说话。 后来我发现,其实,走那羊肠小道的老乡,很少成群结伙的。因为山路很窄,不允许有勾肩搭背的亲密,不是你在前头,我在后边,就是我在前面,你随后跟着。文学好像也应是这样的行进方式,完全用不着以呼应的方式,来营造自己的声势,那只是本钱不多的文学小矮人,才干得起劲的事。写作是一种很个体的行为,如同走山路一样,好也罢,坏也罢,快也罢,慢也罢,每一步都是他自己。 文学是个很大的市场,有各式各样的读者,自然也就应该有各式各样的作家和各式各样的作品。像哲夫这样以平常心默默耕耘,不停写作,努力适应读者的需要,尽量赶上时代的步伐,也是一种必要的和有益的劳动。他着眼于人类物质环境与精神环境的命题,走自己独特的路,写自己眼中的环保世界,也是文学这桌饭菜上,不可缺少的一碟。他尽力做了,哪怕是点滴的努力,写出大千世界的一个侧面,也是应该肯定的。 虽然,文学不是以量取胜的,但没有最起码的量,质也是一句空话。哲夫和我们大家一样,已经在文学这条不归路上,迈出了最初的途程。但路从来是没有尽头的,越往高处走,难度会越大,能否一睹巅峰的风光,更要看今后的努力。那首赶山调里唱过的“山山不断”和“岭岭相连”,既是告诫,也是对我们所有文学人的勉励:路在前头,继续登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