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可以写散文,和谁都可以写小说一样,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要写一篇好的散文,和写一篇好的小说一样,就不那么容易了。 而且,把散文写得真正意义的“散文”,不是松松垮垮的,不是空洞无物的,不是无病呻吟的,不是搔首弄姿、自作多情的,不是那种以散文的“种子选手”自居,觉得自己写出来的散文必佳的,实质却是充满了自负而其实挺狗屁的赝品,如同把小说写得实实在在的是篇“小说”一样,大概就更难了。 读好的散文,如在虎跑喝龙井,能得天然韵味。反之,好比把茶叶存放在衣箱里,串了樟脑味,沏出茶来,喝起来绝不是一种享受。 但愿,散文也好,小说也好,务求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那样,读者的眼睛不至于太败兴。 法国古典作家蒙田(MicheldeMontaigne一五三三——一五九二)是终其一生,写随笔和散文的大家。他的文风曾经影响了一代或数代欧洲文学。他有句名言,“我本人就是这部书的材料!”这也是我近年来写作这些短文时,深深感知到的一点。散文即真我,只有真我,才有真散文,真的散文无法装假,而假的散文,不管怎么伪饰,也有矫揉造作的尾巴。只有发自胸臆,无讳无忌,真实地写了作者所想所念,所情所思,才是毫无疑问的散文。 从字面的意思来理解,散文,是散淡任意、信手拈来的笔墨。 其实不然,散文,是既不能散乱,更不能随便的。不过,是做出散碎轻松的样子,或者,还做出一番潇洒,漫不经心似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要认真对付的一种文学样式。看起来篇幅不大,着墨不多,但要涉笔成趣,意境隽永,却是很难的。在有限的篇幅里,白云苍狗,镜花水月,天南海北,大千世界,写出一番无限的境界,则更是不容易了。 不过,散文要是写得太强烈、太沉重、太严肃、太紧张,那么,散文的韵味也就失去了。 因此,写散文,大概得要一点闲心,一点闲情,还得要有一点闲空才行。有一次,在谈散文时,我曾把这种形式的文字,比喻为方便食品,无非针对这门艺术形式的轻捷便当的外部特点而言,但就其果腹充饥的热量而言,和其他食品,也是大同小异而无差别的。因此所谓散文的轻、散、淡、闲,有时只是一种外部表现出来的形态,但作家的良知,从本质而论,是无法脱离现实,背靠生活的。但如果把随笔一定弄成七碗八碟的满汉全席,复杂了而不容易,麻烦了而不舒服,沉闷了而不安乐,拘谨了而不大方的话,那么散文也就不可能给作者带来快活、安心、悠闲和自在了。 九十年代以前,我几乎没有写过这类形式的文字。说话这是一九八九年的事了,我主编的一份刊物,无疾而终,本来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写小说,但一下子却举笔迟疑,行文维艰。也许一个人的创作,其轨迹并不一定沿自己所想的那条路线行进,时不时要受到外部世界的干扰,和内心世界的左右。有一阵子沉静,有一阵子热闹,有一阵子旺盛,有一阵子散淡,或许便是为文者的常态了。 在那一阵子的逃避小说中,仍旧保持了文学接触的,便是这些说了一些想说的话,写了一些想写的事,在报刊上披露的这些长长短短的文字了。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说写作是一种快乐的话,那么写小说的快乐,是那种一砖一瓦,一钉一木盖房子的快乐,而写散文的快乐,类似那种立刻成像的照相机,让人马上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讲什么,这种短平快的效果,所带来的快乐,是任何文字表达形式所不能比拟的。因此,只要能继续握笔,这种快乐是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