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藏不住话,倒豆子似的把宋娇娘这日子不在时刘氏的举动一一告诉她。"娘子你嫁进门已有四年,就算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但是主母她,实在是……" 换作宋娇娘大概是要心酸落泪,宋玠却只笑笑,安慰忠心的侍女。"随她去。" 身旁的小尼姑心神俱疲,脑袋一点一点的,qiáng打着jing神,宋玠浅笑道:"阿珠,你且去睡吧。我没事。" 阿珠不敢相信,眼前这云淡风轻的女子就是她家的娘子,她没有哀叹命运,也没有流泪哭泣。"娘子……" "我无事。这两天你一定担心坏了,现在我回来了,一切有我。那老妇,随她去做妖。"宋玠当然不会把刘氏放在心上,谁要让她不好过,她有的是办法让谁更难过。 孝顺对她来说,就是个屁。 阿珠自去歇息之后,宋玠与宋则方双双躺下,gān净的褥子,清香的被子,与前两天的境遇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宋玠发出一声叹息。 一直沉默当背景的小尼姑忽然开口说道:"你不该是这样的。" "嗯?" "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的心魔永远意气奋发,少年将军睿智多情,大家少女聪颖张扬,就连死而后生的大透明伎人都能转而成为教导娘子。她不会任人欺负,像阿珠口中说的那样。遇到这样的婆婆,就是她也为她所不值。但宋玠不该是这样的。 "小师父,你又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了。" "你不是宋娇娘。"这一回,小尼姑说的很是肯定。 "那我是谁?"黑暗中宋玠轻轻笑起来,笑声蛊惑。 "你,我不确定。你是将军,是表妹,是十一娘,是佛祖的试炼,是我的心魔。" 心魔?不曾想宋则还有这种联想,把她当作佛祖的试炼倒是一个很好的解释。宋玠愿意接受这个身份。"小师父,既然说我是你的心魔,为何还要随我回来?莫不是要降妖除魔?" "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当然记得你。" 听到这个答案,宋则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怅然,她一路带着拖油瓶的自己,真的只是因为前世的记忆呀。 "我今天没有撞过头,当然记得你这个爱偷懒又贪吃的小尼姑。" 小尼姑弯了弯嘴角,口中道:"我才没有贪吃。" "你刚才说的将军、表妹、十一娘是何意思?小师父,没想到啊,你好好的经不念,都看些什么书呀。小心菩萨打你屁股。" "我才没有看别的书。我睡了。"宋则蒙住了头。 宋玠笑着探手摸摸她的脑袋,这才闭上眼。 这个笨蛋尼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要不是你,我不会那么倒霉,扫把星说得是你才对。 宗主:嘤嘤嘤…… 小宋:……你作弊 第71章 开悟 作为一个父母俱在、上有婆婆、已婚丧夫的寡妇, 从山贼营寨逃回来之后的日子比逃亡更难捱。 逃亡是物质上的缺乏, 和jing神上的焦虑, 但生为这样一个寡妇, 是jing神上的全面摧残。哪怕宋玠打定了主意,做一个不孝顺的坏寡妇, 也逃不了跟亲爹娘、邻居解释遭遇始末,同衙门打好关系, 对婆婆刘氏和一gān闲人挑剔、好事的目光视若无睹。 宋则随牛车失踪几日, 也需要同衙门与明心寺有所jiāo代。她是出家人不假, 但佛寺本身并不见得真远离尘世。明心寺作为清源镇上兼收比丘与比丘尼的大寺,修行者不少, 得道者不多, 对这个面有图式又从贼窝里逃回来的小尼姑,少不了好奇关注。 作为胎里出家的老油条尼姑,宋则才不理会那些, 自从收养她的女尼圆寂之后,她便鲜少与同寺的修行者来往。明心寺中出家人数量众多, 时不时有居士来寺里参悟修行, 寺庙里收入增加, 伙食和僧衣布鞋质量高了,但于修行本身,算不得一件好事。 宋则明显就觉得寺里修行的气氛被人给冲淡了几分,但她是个无权无势混吃混合安身度日的小尼姑,没有闲情去操那份心。 从宋玠家回明心寺之后, 宋则整个人恹恹的,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别人以为她是受惊过度,好心的斋堂管事在盛菜盛饭时多给一些,点心也多给一些。 用宋则自己的话来讲,她大概是着了心魔的道。只怪与心魔同睡的那晚被褥太软太gān净,她只闻到阵阵的幽香;心魔烤得玉米太香甜,她梦里都在啃,醒来时整个人扒住心魔不算,还把她的手臂当作玉米啃。其实心魔胸口软软的地方也有她的口水,既然心魔没有发现,她就没有提。光啃个手臂,她都快臊得恨不得钻到佛像里。 她自然也不会同心魔讲,这一晚是她这些年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前世记忆里的不算。 可是这又算什么呢? 宋则站在佛塔前,仰头看飞檐的铃铛,四面的力士画像。她想到之前的前世记忆里,那个年少美貌的将军,对女奴的由衷宠爱。那个女奴,好像是那一世的自己,而自己碍于家国立场,一心想要将军去死,与人合谋试图害死将军,这样的人,将军知道了还会温柔以待吗? 将军目光温情,与这一次的宋娇娘极为相似,只是宋娇娘似乎对她没有别的感情。 要说没有,宋娇娘和声细语,虽说时常调侃她,还亲她的脸…… 耳尖渐渐红了。 摸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宋则暗念佛号。她进到大雄宝殿,跪坐在大殿一角。 三座佛像立于前头,过去佛燃灯、现在佛释迦牟尼、未来佛弥勒佛,俱是拈花微笑,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见到佛的目光。 佛,无处不在。抚养宋则的女尼曾道,只要心诚,佛祖自能听见人间万事。宋则抿抿嘴,先念一段忏悔文,之后将疑问心事偷偷告诉佛祖: 佛祖啊佛祖,弟子鲁钝,难解其义,为何您次次与弟子香艳缠绵前世。 是觉得底子不够诚信修行,所以派这个心魔锤炼弟子意志? 弟子难堪重任,心魔三勾二搭,弟子就忍不住去看她想她,意志这种东西,跟油水一样,对弟子来说都十分稀缺。 还是您想告诉弟子,世间恩爱都是幻象? 心魔待弟子极好,无论是将军、庄宝、宋十一娘还是宋娇娘,总是待弟子好,您看,她都不嫌弟子面有恶疾。弟子悟性不佳,总分得清好赖。心魔时不时戏弄弟子,但并没有恶意…… 佛祖啊佛祖,您该不会在最后酝酿一种决然,给弟子看万般恩爱转头空,就是为让弟子顿悟吧? 这种顿悟,宋则一万个不想有。她自问生离死别都不能叫她顿悟,除非她发现心魔欺她骗她利用她,可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一无所有,能叫心魔骗去什么。要昧心说吃了自己能成仙,就算她信了,心魔也不会信呀。 佛祖佛祖,您是否想告诉弟子,哪怕弟子身残志弱,也会有一个天仙一般的姑娘来爱我关心我? 啊,宋则一拍自己的光头,她忽然有点明白佛祖的意思了。 重点在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