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尚家庄平静如昔,偏室内的木窗透出一抹摇曳的昏弱烛光,以及极低的对话声。 两个人的声音都是苍老的,音调却十分相似。 尚某与白发老人不但声音像,连长相也有五、六分雷同,尤其在暗淡不清的烛光下,除了衣着发式不太一样之外,两人更是难分彼此,只有亲兄弟才会拥有如此一致的容貌与气质。 “你认为画中所指的是什么?” 两人中间摊放着由黄尚语身上夺到的半幅卷轴,虽然已经命令徐晴去抢夺另外半卷图像,却一直没有结果。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因此白发老人决定就这半幅图像作研究,或许可以推敲出另外半卷的意义。然而最简单的问题,往往是最难有答案的。 “看这个样子是释迦牟尼的佛像,可是这代表什么呢?”尚某沉吟道。 白发老人沉思许久才道:“或许是代表藏家谱的地方。” “什么?”尚某脸上垂老的肌肤微微抽动了一下。 家谱乃是司马世家潜入地下以来数十年的结晶,张秀琼会知道这份家谱? 当年张秀琼委身于司马智,怀了周奇峰;司马智命她接近戴天龙,目的当然是藉着戴天龙武林至尊的身份给周奇峰一个光明的未来,并且让司马世家复出的筹码更加丰富。 只是想不到张秀琼对戴天龙动了真情,告诉了戴天龙实话。 司马智的计划被破坏,已经使他十分痛恨张秀琼了,如果张秀琼连家谱的秘密都掌握在手中,那就难怪两人会接到那份飞帖:“杀张秀琼!” 只不过两人怎样也不敢问司马智欲杀昔日情人的真正原因。在司马智身边,最不要说太多、问太多。 “你的意思是家谱被藏在佛像中?”尚先生压低声音问道。 “没错。” “可是天底下供奉释迦牟尼佛的庙宇如此多,我们要从何找起?” “张秀琼在戴天龙被杀前夕失踪,连世家也找不到她,直到最近才因为红衣而曝光,所以我想,她会放在她多年藏身之地,那确实是个安全的地方。” 白发老人指的当然不是已经被徐晴翻遍了的小茅屋。 “断情庵? 黑暗中有一双清亮、冷漠的眼眸,她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两人讨论,不出声也不动,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直到尚某说出“断情庵”这三个字,她立刻站起身,像鬼魅一般飘了出去。 徐晴知道这是她的任务,不必任何人吩咐,她就会主动去做;断情庵中的东西,非拿到不可! 她对通往断情庵的路再熟悉不过了,身怀绝顶轻功,只奔出一、两个时辰,便已望见断情庵小小的灰暗瓦檐,以及一排攀着黑苔、老藤的泥白色矮墙。 徐晴以伞借力,纵身一跃便翻过矮墙,闪身进了庵堂。 一眼即可看完的正殿,正前方果然供奉着释迦牟尼佛,两旁几尊较小的罗汉及菩萨并不俱全,岁久年陈,金箔早已斑斑剥落,显露出黑漆漆的古檀色;在星微的万年烛火照耀下,就像大佛反射出的无量身影一般。 徐晴望着巨大的佛像,越看越觉得就是卷轴中所绘的那一尊。她身子轻轻一闪,像是脚底生云一般地飘了上案桌,绕到佛像背后,仔细地检查是否有挖空的小格。 徐晴以手摸遍了佛像背后,却没能发现任何异状。 她再绕至佛像正面,随手拿起一盏烛火细照佛像,古老的金漆虽有剥蚀之处,却都很自然,不像是隐藏了什么机关。 难道要把佛像给摔碎才能现真章吗? 徐晴怒从心起,用力一掌击向大佛。这一掌原本只为泄愤,想不到佛像居然微微地晃了一下。 徐晴一怔,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庵庙中所供奉的佛像动辄千百斤,怎么可能被自己一掌击得移位呢? 徐晴劲运双掌,试着推移佛像,不料这一推,佛像轻易地移动了,徐晴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尊佛像是空心的,根本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沉重,虽然仍有百斤以上,几名壮汉合力也很难搬得动,但是对徐晴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 家谱或许会压在佛像底下,徐晴将佛像往后用力一推,佛像倾斜着靠上了墙,底座下果然压着一卷陈旧的纸张。 徐晴如获至宝,急忙将纸张收入怀中,多看了案上巨佛一眼,不由得佩服起藏家谱的人。 若是佛像空心之事被察觉,一般武林高手或许便认定家谱藏在佛像内,而以气功击碎佛像,结果却是一场空。就算佛像被击碎了,莲座是不会移动分毫的,别人还是不会发觉家谱就藏在底下。 到底是谁把家谱藏在这个地方呢?张秀琼没有这样的智慧,张宇林更不可能,因为叔父们说过他不是真正的黑极,难道会是…… 徐晴想这个问题想得出神,陡然碰地一声巨响,才惊回了她的神智。 只见倾斜着的巨佛已经歪倒,整个摔落案桌,在青石地板上撞碎了。 徐晴正要以轻功离开现场之际,听见巨响的尼姑们已喧闹着围了上来。 “什么声音?” “有贼……一定是贼闯进来啦!” “快来人啊!” 小庵一下子灯火通明,尼姑们拿着扫帚、棍棒,纷纷包围住庵室前后。 徐晴见行迹已败露,便放弃逃生之念,冷然地站在正殿等着众尼姑前来。 住持与主事的尼姑们一见是个持伞的姑娘,顿时愣了一下;再见到大佛已经摔碎了,表情更加骇然,一时之间都面面相觑。 “这位施主,你为何夜闯断情庵?”住持没头没脑地问道。 徐晴冷冷地回道:“我来参拜大佛。” “既是拜佛,为什么不见你上香?又为什么三更半夜前来?你……你倒说说为什么佛像给推倒了?这一定不是你一个人做的,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徐晴只是冷然以对,趁着住持逼问自己,围过来看的尼姑一定会更多,她要估计一共有多少人,待会儿一出手,就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你……你说啊!不说的话,我捉你到官府去,看你说不说!” 眼前大约只有十来个人,徐晴冷笑了一下,道:“到西天去跟佛祖说吧!” 话音未毕,她手中的杀人伞已挟气飞出,伞缘刀锋一割,数名小尼姑旋即颈裂血喷。 “啊……” “哇啊!” 惨叫声乍响,人便已纷纷倒地身亡。这样狠毒的手法令未中刀的尼姑们吓得惊叫声四起,转身欲逃。 徐晴的伞飞回手中,还滴答着鲜血;她借伞张风之力,飘出了庵堂,隔空飞掌,碰碰两声之后,便有两名奔逃的尼姑背部中掌,心脉尽碎而死。 住持魂飞魄散,一味地往前跑,回头见风雨残生手往前一推,便有人倒地,七孔喷血而亡,这样的内家心法,在不解的外人眼中与妖术何异? 再加上徐晴持伞而飘,面容被秀发半掩,更是诡异莫名。住持只当是厉鬼杀人,惊骇得连南无阿弥陀佛都忘了念。 眼见徐晴一下子便飘到面前,双腿一软,便倒在地上了。 徐晴一掌正要击落,“噗”地一声,居然被横飞过来的树枝打中腕上要穴,手一痠,真气半分也用不上。 “是谁?”徐晴怒声问道。 “我猜的没错,你果然不单纯,你是司马世家的杀手。”符玄凡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符玄凡!”徐晴没料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儿出现。 她当然想不到符玄凡会在此地出现是经常有的事,因为他要等黄尚语回来,不为什么,只是想要远远地看黄尚语一、两眼,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够了,所以时常会在断情庵附近出没。 符玄凡微皱的眉宇间透出一抹不忍与痛心。他痛心自己来得太晚,没有及时解救断情庵的十几条人命;当然他也暗暗庆幸黄尚语没有回来,免于被杀的命运。 这名女子的武功太强了,黄尚语不会是她的对手。 “你虽然是杀手,可是连不会武功的出家人都杀,实在是太没人性了!” 徐晴森然道:“不必你多管闲事。” “我可以当成没有看见你,但是我不能见死不救。你罢手,让这名师太离开。” “哼!办不到。” 符玄凡手中的剑缓缓出鞘,道:“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徐晴稍微有些动容。 “你果真要插手?好,那我就成全你!” 语毕,徐晴疾推出伞,伞尖锐如利锥,直刺向符玄凡。 符玄凡轻易闪过,手中的剑铛地一声出鞘,握柄在手,顺势挥格开徐晴的伞;伞骨均以精钢所铸,与剑相击,发出清脆的交格声,两人腕上双双一震,各自退开了一大步。 符玄凡剑锋一横,再度向前刺去;徐晴连挥数招,一一拆解符玄凡的攻势,身子一飘,凌虚御空,落在符玄凡背后,符玄凡回手一剑,险些刺中徐晴,却被徐晴一闪而逝的身影错乱了眼界,连忙守住要害,伺机再击。 徐晴呵呵一笑,身子已飘向正在逃跑的断情庵住持,符玄凡大惊,猛地将真气贯入剑中,一道剑气由背后射中了徐晴。 “啊!” 徐晴吃痛,怒转过身,杀人伞噗地张开,旋转着发出咻咻之声,飞向符玄凡;符玄凡不敢硬接,几个翻身后,伞已回转飞回徐晴的手中。 徐晴被符玄凡的剑气射穿左肩,痛楚难当,也被激得万分愤怒,再度挥出杀人伞;符玄凡左躲右闪,见徐晴怒不可遏的脸,知道不能善了,只得把心一狠,滚地闪过杀人伞,迫至徐晴的面前。 徐晴大惊,伞仍未飞回手中,符玄凡提剑一刺,徐晴再度中剑,血喷如注。她及时一掌击中符玄凡,将他击退数步。 待伞一飞回,徐晴不敢恋战,倒跃着飘离了现场。 符玄凡知道她连中两剑,剑剑穿身,伤势不轻,暗悔自己下手太重;但是当时她竟不放过住持,自己也是情急之下才不得不为。 符玄凡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司马世家的人都如此毒辣、如此地不留情面?难道这是一个蛇蝎之家吗?到底司马世家的人有如何阴沉、可怕的一面? 这恐怕是符玄凡光明的心中,永远无解的一个题目! 另一方面,徐晴受的伤很重,一剑刺穿了她的肩,一剑刺穿了她的腰,身上的血流得很急;一路上,鲜血不但流成了一条清晰的路,还浸湿了衣裳,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渐渐变冷,如果再不求救,必定会流血过多而死。 然而她已经无力求救,整个人软倒在路边,失去了知觉。 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才能勉强被听出来。 周奇峰闻到血的气味,他并不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也不想为了这件事而改变自己本来要走的方向,所以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不管会看见什么。 武林本来就是一个杀人、人杀之地,死伤都是很平常的。 但是,他看见的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从微微的律动中,证明她还在呼吸,尚未断气。 周奇峰弯下腰,将女人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有一个山洞,周奇峰将女人放在山洞中,动手解开她的上衣,对女性的柔细肌肤一点都没有心动。 周奇峰拭净她身上的血污,看清了伤口,将金创药抹在伤口上,再撕下女人的一片衣摆当作绷带,包扎好伤口,再也不多看她一眼,便离开了山洞。 他冷静果决的动作,仿佛医治的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是一只垂死的动物。 没错,周奇峰就是如此。 如果倒在地上的是男性,周奇峰不见得会动手救人,因为男性在武林中行走,强者生、弱者死乃是天经地义。既然败了,就应该死,没有解救的理由。 但伤者是女性,或者是小孩的话,他们在周奇峰眼里都是所谓的“弱者”;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武林的弱点,也不应该被武林人所伤。 尽管周奇峰救了人,他马上会忘掉这件事,忘了那个女人……他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个女人与自己有着极近的血缘关系! 等周奇峰去得远了,躲藏许久的陈敬一才钻出来。 这当然不是巧合,陈敬一一直在跟踪周奇峰,至于他为什么要跟踪周奇峰,当然是出自陈擎的要求。 陈敬一数天前就已经与陈擎接上头,整个过程倒要从头说起: 自从在灵台池被沧澜所救,陈擎便与沧澜躲在无人知晓之地,要不是沧澜来找陈敬一,带他去见陈擎,陈敬一还以为陈擎已经身亡了。 所幸在密室见到的陈擎,除了容色憔悴之外,并无大碍,也没有受什么重伤。他见到陈敬一来了,登时悲喜交集,紧紧握住陈敬一的手,泣道:“陈敬一啊!你果然来了。” 陈敬一亦忍不住凄哽道:“你说这是什么话?你要见我,我当然会来,只怕你躲着不肯见我呢!” “要不是沧澜相救,恐怕我们就永远不能见面了。”陈擎伤感万分,续道:“唉!人情冷淡,世态炎凉,我已成为臭名远播之人,故旧亲朋无不与我划清界线,你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见我,怎不叫陈某感激!你果然是我陈擎真正的朋友啊!”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总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敬一拍着素还真的肩安慰道。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司马世家对我的追杀是不会罢手的。” 陈敬一也忧心道:“说的也是,现在你是危机四伏……人一旦涉入江湖,处境就是这么凶险,你还是退隐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陈擎消沉地叹道:“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会择日宣布退隐。” 陈敬一喜道:“你叫沧澜带我来见你,就是要诉我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吗?你早听我之言,作此决定,也不会有今天了。” “你说的没错,我是应该听你的。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想弄明白。” “什么事?” “司马世家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离间我与秦天钦?还有,与我素无冤仇的周奇峰为什么要杀我?连我的妹妹都……唉!我叫小明去投靠她,不知道小明现在如何了?” 陈敬一道:“这……我想陈芸芸不会对小明不利的,你不要担心这么多。” “但是,我一定要明白众人与我为敌的原因,否则我死也不能瞑目。” 陈敬一又道:“你说的问题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的毒患与银针,毒患不解,银针的效力一过,你还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不论什么疑惑都跟你一起下黄泉了。” “你说的对。但是,唉……” 见陈擎哀声叹气,陈敬一于心不忍道:“你放心吧!我亲耳听向佳说服魔化天给你解药,只是现在魔化天找不到你,所以无法给你解药。这个我可以设法,我先去把秦天钦带来,让你亲口问他好不好?” “如此甚好。还有请你顺便替我找向佳及周奇峰好吗?” “好,当然好,你静心休养,沧澜会保护你。”